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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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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屬槍口死死抵在胸口,隔著薄薄的軍裝布料。

顧潯野握著槍的手穩如磐石,沒有半分顫抖,視線越過陸國川的肩膀,掃過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陸國川卻忽然開口:“你知不知道,現在基地裡腐敗成什麼樣?”

顧潯野看著外麵的天空,並沒有因為這句話感到多震驚。

“李上將早就想把你送走,隻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陸國川的語氣輕飄飄的,“你在基地裡,對他威脅太大。你的身份,我早有耳聞。不如跟著我們,保你這輩子吃香的喝辣的,家族榮譽給你捧回來,有我們這些上級大官護著,前程似錦,想要多少榮譽獎章,數不盡。何必跟我對著乾?”

這番**裸的拉攏與洗腦,落在顧潯野耳中隻覺荒謬至極。

“顧潯野,你現在該顧好你自己。你的這條命,說不定都快沒了。”

“你知不知道外麵已經發生暴動?說不定,是上麵派人來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跟我裝淡定?”

他從剛才起就刻意拖延時間,就是為了讓早已安排好的手下趁機溜出去通風報信,向上麵求援。

他賭的,就是支援能及時趕到。

可顧潯野卻笑著說到:“陸上將,外麵來的,可不是你的人。”

一句話,炸在陸國川耳邊。

他猛地瞳孔驟縮,臉上所有的鎮定瞬間崩裂,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也就是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猛地從外推開,金屬合頁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沈逸大步衝進來,踏出一串急促而沉重的聲響。

他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臉色緊繃,眉宇間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焦灼,目光掃過被槍指著的陸國川,最後落在顧潯野身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急色:“外麵有暴動人員闖進來了,全部攜帶武器,是武裝分子。”

顧潯野握著槍的手紋絲不動,槍口依舊穩穩抵在陸國川胸口。

他側臉線條冷硬鋒利,眼底沒有半分慌亂,隻淡淡開口,:“你們去解決,這裏交給我。”

沈逸眉頭擰得更緊,視線在顧潯野與陸國川之間來回一轉,明顯帶著擔憂:“把他交給我吧,我先將他銬押帶走,你……”

話未說完,顧潯野微微偏過頭,目光冷冽地掃了一眼身前僵立不動的陸國川,槍口微抬,又輕輕落下,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他打斷沈逸,聲音低沉而篤定:“不用,人我帶著。你帶其他人立刻去處理外麵的事,這裏我一個人足夠。”

接到指令,他最後擔憂地深深看了顧潯野一眼,不再多言,迅速挺直脊背,沉聲應道:“好。”

話音落下,他轉身快步退出辦公室,厚重的門被輕輕帶上,將室內一觸即發的死寂,重新隔絕成一片單獨的戰場。

沈逸帶著小隊火速趕去支援,心底記掛著場內無辜的學生,生怕暴動分子衝進去造成傷亡。

可他並不知道,那些在外圍騷動的黑衣武裝分子,從頭到尾都隻是誘餌,目的不過是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這間辦公室引開。

室內的死寂瞬間被一聲冰冷的金屬聲響刺破。

顧潯野拇指輕撥,扳機扣至半程,槍口穩穩頂在了陸國川的太陽穴上。

冰涼的槍管緊貼著麵板,死亡的壓迫感像潮水般瞬間淹沒了這位上將最後的鎮定。

陸國川渾身一僵,雙腿不受控製地發軟,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額角瘋狂滾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當場崩潰求饒:“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我!”

他死死盯著顧潯野,慌亂之中語無倫次地嘶吼:“你接了任務就算是抓捕令你也沒權利殺我!”

顧潯野垂眸看著眼前狼狽不堪、毫無上將風度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陸上將,我從不違抗軍令。上麵讓我帶你回去,我確實不敢動你。”

他頓了頓,槍口微微下壓,聲音驟然變得陰鷙:“但是,我可以借刀殺人。”

陸國川瞳孔驟然炸開,滿臉震驚與恐懼,他死死瞪著顧潯野,聲音發顫地質問:“為什麼?!你為什麼非要殺我?!就為了你的國家大義嗎!?”

顧潯野抬眼,目光平靜得可怕。

“因為我就想讓你死。隻要我想讓你死,你就必須死。”

陸國川被這股毫無邏輯的瘋狂逼得怒火與恐懼交織,他咬牙切齒,破罐子破摔般嘶吼:“有本事你就開槍打死我!來啊!”

顧潯野卻隻是輕笑一聲,指尖鬆了鬆扳機,並未動作。

就在這時,後麵的門被開啟隨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顧潯野聞聲微微側過身,讓出半個身位。

一道比他還要高大挺拔的黑影從他背後緩緩走出,對方一身黑衣,裝束與外麵那些暴動武裝分子別無二致,周身散發出生人勿近的兇悍戾氣。

陸國川瞳孔劇烈收縮,視線在顧潯野與突然出現的男人之間瘋狂來回切換,雙腿止不住地打顫,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與憤怒破了音:“你們……你們是一夥的?!顧潯野!你現在這麼做,和背叛國家有什麼區別?!”

顧潯野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清淺,卻冷得刺骨。

他槍口依舊穩穩對著陸國川,眼底隻有一片沉如寒潭的漠然。

“陸上將,比起你來,我還差得遠。”

他緩步上前一步,光影落在他鋒利的側臉上,半明半暗,更顯危險。

顧潯野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陸國川心上,“留著你這條命,本身就是對國家的侮辱。你以為我不清楚?你這種人,就算被押回去,走個流程、找個由頭,說不定過陣子又能堂而皇之活著出來。”

“基地裡像你這樣的蛀蟲,藏在暗處的,還有多少?”顧潯野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穿陸國川慌亂的偽裝,“數不清。”

“而我,隻認守護,忠誠。”

他語氣驟然一沉,帶著不容撼動的決絕:“今天殺了你,剩下的那些,也一個都別想逃過我的手掌心。”

話音落下,辦公室內死寂一片,隻有窗外隱約的騷動聲,襯得室內的殺意愈發濃重、窒息。

顧潯野眼底最後一絲耐心也徹底褪去,隻剩下冰封般的冷寂,他不想再與陸國川多費一句口舌,隻是淡淡朝身側的裴渡遞去一個眼神。

沒有言語,沒有多餘示意。

不等陸國川從驚駭與憤怒中回過神,甚至沒能來得及吐出半個字、做出任何掙紮的反應,裴渡已經猛地抬槍,指尖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砰——!

一聲刺耳炸裂的槍聲驟然在封閉的辦公室裡炸開,震得空氣都在劇烈顫抖,迴音撞在牆壁與天花板上,反覆回蕩,尖銳得刺破耳膜。

陸國川連慘叫都沒能發出,身體便重重一僵,隨即像一截失去支撐的枯木,直直朝著後方倒了下去。

顧潯野垂眸,靜靜看著地上那具漸漸失去溫度的軀體,眼底沒有半分波瀾,沒有憐憫,沒有動搖,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在他眼裏,這人該死。

一次高層機密泄露,就足以讓一整支執行任務的小隊全軍覆沒。

一條被出賣的坐標、一份被轉手的情報,就能讓無數在前線拚命的人,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顧潯野接手的任務,向來是零敗績、零傷亡。

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

不是每一支小隊都能扛下最兇險的任務,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能力在刀尖上全身而退。

那些過於精密、過於關鍵的行動,往往會交到級別更高、手握重權的人手裏統籌。

而最終導致無數弟兄傷亡慘重的根源,恰恰就是這些坐在安全區裏的高階指揮官。

是他們,把國家的底線當成交易,把戰士的命當成籌碼,把忠誠踩在腳下,換自己的榮華富貴。

空氣裡依舊瀰漫著血腥與火藥的氣息,而他眼底那片沉寂之下,早已翻湧著要將整個基地蛀蟲徹底清剿的冷冽決心。

顧潯野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地上的硝煙與血跡上未多停留,隻淡淡看向身後的裴渡:“沒有傷人吧?”

裴渡收了槍,黑衣上沾著些許微塵,身形挺拔如鬆,那雙冷銳的眼微微一垂,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卻又順從的低笑:“放心,都按你說的做,隻是嚇唬嚇唬那些學生和外圍守衛,沒動真格。”

他頓了頓,語氣輕了幾分,帶著點戲裏戲外的真實抱怨:“隻不過,你的隊友現在正猛攻我的人,他們是真出手,我的人隻能拚命做戲,已經有好幾個掛彩了。”

顧潯野眼底微冷,卻並未意外。

這一切,本就是他和裴渡早在暗中精心策劃好的局。

以顧潯野的身份與軍紀,他絕不能親自動手擊殺陸國川,一旦開槍,便是違反軍令、百口莫辯。

而且他需要人來背鍋。

裴渡對外的身份是渡鴉。

在所有軍官與官方檔案裡,渡鴉是窮凶極惡的武裝頭目,是製造暴動的恐怖分子。

由他出手殺掉陸國川,便是最完美的借刀殺人,乾淨利落,不留一絲痕跡。

更何況,陸國川身上早已被下達紅色警報,他的背叛、腐敗與通敵,本就是上層心照不宣的醜聞。

等事情結束,上麵不僅不會深究這場暴動,反而會拚命壓下訊息、封鎖一切。

顧潯野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縮,指尖沾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火藥餘溫,薄唇微啟,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戲做足,剩下的,我來收尾。”

裴渡緩緩收了槍,腳步沉穩地朝顧潯野走近。

黑衣摩擦著空氣,帶著硝煙與冷冽的氣息,一步步將距離縮到極近。

他微微垂眸,望著眼前的人,聲音低沉而清晰:“戲也做了,計劃也實行了,你想要的已經得到了,別忘了我想要的。”

顧潯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輕輕一挑,露出一抹極淡、卻帶著幾分清醒疏離的笑。

他語氣平靜,字字坦誠,不帶半分遮掩:“裴渡,你真的想讓我跟你走?去哪裏?我有家,有我要守的東西,可你什麼也沒有。讓我跟著你,不就是去搶國家的機密、搶科研成果,用這些換錢、換武器、換一條見不得光的路?”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刃,直直刺進裴渡眼底:“我是軍人。為了國家,我能佈局殺掉自己的上級,不擇手段清理蛀蟲。你就這麼相信,我跟你走了,不會反過來背叛你?”

裴渡沉默地看著他。

眼前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實話實說,坦蕩得近乎殘忍,也坦蕩得讓他無法移開視線。

麵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深邃暗沉的眼,沒人看見,麵罩之下,他的嘴角正緩緩向上勾起一抹極輕、極沉的弧度。

可他開口時,聲音依舊冷靜,聽不出半分波瀾:“我不相信你。”

他清楚得很,顧潯野是刻在骨血裡忠於國家的人,原則比命還重。

裴渡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同盟,也不是一場交易。

他對自己如今的身份、名聲、生死,早已經無所謂了。

他站在這裏,隻是為了一個人,也隻是為了隻是想確定最後一件事。

“我知道你忠於你的國家,跟著我,你會風餐露宿,會背負罵名,連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都得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孤注一擲的滾燙:“但我隻要你。”

“我要你跟我走,無論以後去哪我都想帶上你。”

這一句話,輕易戳破了顧潯野所有的鎮定。

他眼底第一次泛起明顯的波瀾,喉間發緊,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為什麼?”

他們之間,隔著軍紀與叛軍,隔著正義與黑暗,隔著千萬座無法翻越的山。

裴渡到底在堅持什麼?

他費盡心思配合一場局,不惜背鍋,不惜讓手下受傷演戲,難道真的僅僅隻是想要他這個人?

不等顧潯野理清思緒,裴渡已經動了。

外麵密集的槍聲隔著牆壁傳來。

在這片混亂裡,裴渡忽然鬆開手,自己手中的槍“哐當”一聲砸在光潔的地板上。

他一步一步,毫無防備地走向顧潯野。

顧潯野握著槍的手一緊,本能地戒備。

可裴渡隻是伸手,覆上了他握槍的手背,強硬卻又帶著溫柔,將那柄槍緩緩對準了自己的心臟位置。

他牢牢抓著顧潯野的手,目光死死鎖著他。

顧潯野的指尖,正抵著扳機。

而槍口,正對著裴渡跳動的心臟。

這是他曾經無數次夢寐以求的機會。

親手除掉渡鴉,除掉這個讓軍方頭疼、讓無數人忌憚的叛軍頭目。

隻要輕輕一扣,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此刻,裴渡隻是看著他,眼底翻湧著瘋狂與赤誠,聲音沙啞而清晰。

“你一直說,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永遠不可能走在一條路上。”

“那你現在就有機會。”

“你隻需要扣動扳機。”

“現在,就可以殺了我。”

槍口冰涼,心跳滾燙。

顧潯野的指尖輕輕收緊。

他隻要再往下輕輕一按,隻要輕輕扣動扳機,眼前這個代號渡鴉、雙手沾滿鮮血的男人就會當場斃命,軍方心頭大患就此根除。

可機會真的擺在眼前時,他卻遲疑了。

他想不通。

裴渡是什麼人?殘忍、狠戾、不擇手段,殺人如麻的暴徒,基地裡多少優秀的隊員折在他手裏,多少任務因他功虧一簣。

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的人,怎麼會在他麵前表現成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甚至願意把命交到他手上。

是演戲嗎?

是故意裝出深情無害的模樣,誘他放下戒備,想讓他心甘情願跟著走,還是想讓他背叛自己的信仰與國家?

為什麼偏偏對他不一樣。

一個荒唐又滾燙的答案,毫無預兆地從腦海深處蹦出來,尖銳得讓他渾身一僵。

顧潯野猛地瞳孔一縮,此刻隻剩下難以置信的震愕。

他猛地將槍從裴渡手中抽回,力道大得幾乎甩開對方的手,同時狼狽地偏過頭,不敢再去看裴渡那雙直白滾燙的眼睛。

他不想自戀,更不願往那方麵去想。

不是所有人都會喜歡他,更何況,裴渡也是男人。

他們是天敵,是敵我,是天生對立的兩端。

見他驟然閃躲、逃避、甚至帶上一絲慌亂,裴渡眼底的暗色緩緩化開,泛起一絲輕淺的笑意。

他猜到了。

顧潯野到底還是猜到了。

他表現得那麼明顯,幾乎把心扒開放在他眼前,要是再看不明白,他真恨不得將那顆跳動的心臟直接掏出來遞到他手上。

裴渡抬手,想再去抓顧潯野的手腕,可指尖剛一靠近,就被對方嫌惡般狠狠避開。

顧潯野退後半步,眼底翻湧著混亂、抗拒,還有一絲被戳中心事的惱意,他聲音發緊,一字一頓地質問:“裴渡,你接近我……一開始就是因為這樣嗎?”

他沒有明說,可兩人都懂背後的重量。

裴渡望著他緊繃而抗拒的側臉,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沙啞又認真,沒有半分戲謔,沒有半分算計,隻剩下坦蕩到極致的赤誠。

他望著顧潯野,目光寸步不離,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

“我的目的,從來隻有你。”

“我隻要你。”

那一刻,顧潯野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他終於徹底明白。

這不是玩笑,不是偽裝,不是算計。

是裴渡掏心掏肺、一字一句的真心話。

顧潯野怔怔地望著裴渡,視線撞進他眼底深處。

那裏麵盛著滾燙的、幾乎要燒出來的炙熱,濃烈而直白,像極了沈逸看他時的眼神。

一樣的偏執,一樣的不顧一切,一樣讓他手足無措。

他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和裴渡之間,本就立場相對,生死相向,甚至連正式見麵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他想問原因,也想問當初的沈逸,問對方到底為什麼會對自己生出這樣的感情。

他也想開口問裴渡,究竟是圖什麼,偏偏是他,偏偏是以這樣的方式。

可他問不出口。

他不想知道答案。

越是清楚,就越是覺得自己原來自己在對方心裏那麼重要,可他給不起。

更何況,他和裴渡,與沈逸完全不同。

沈逸是隊友,是同僚,是同守一道防線的自己人。

而裴渡,是敵人,是他本該除之後快的威脅。

想到這,顧潯野臉上所有的慌亂與怔然瞬間褪去,神色猛地一冷,重新裹上那層堅硬冰冷的外殼。

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一字一句,殘忍又清醒:

“裴渡,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沒用的。”

“就算我們身份普通、立場相同,你的這份心,在我這裏也永遠不可能。”

裴渡看著他,沒有意外,沒有崩潰,彷彿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

他輕輕舒了口氣,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望著顧潯野,眼底的炙熱未滅,卻多了幾分平靜。

“好啊。”

“那你現在殺了我。”

“既然你拒絕了我,那我們之間,也就隻剩你一直掛在嘴邊的那一條路。”

“你想殺我,現在就可以動手。”

“我的命,給你。”

急促的電流聲突然刺破辦公室的死寂,顧潯野腰間的對講機猛地炸響,杜鵑焦急到發顫的聲音穿透噪音,直直紮進他耳朵裡:

“隊長!不好了!沈隊受傷了!”

顧潯野渾身一震,所有糾纏的情緒、所有關於真心與拒絕的拉扯,在這一刻瞬間被掐斷。

他猛地回過神,才驚覺自己和裴渡在這裏耽擱了太多不該浪費的時間。

顧潯野垂落的眼睫狠狠一壓,再抬眼時,所有慌亂與動容已被強行壓回眼底,隻剩下冷硬如鐵的冷靜。

他聲音低沉,不帶半分多餘情緒,一字一頓地對裴渡下令:

“今天的事,按原計劃進行。”

“我跟不跟你走,我自有定奪,其餘的,以後再說。”

“讓你的人立刻撤退,別忘了我之前說過的條件。”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裴渡一眼,握緊手中的配槍,轉身就走。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衣料輕輕相擦,沒有停留,沒有回頭。

顧潯野的身影決絕而迅速,消失在辦公室門口。

又隻留下裴渡一個人,僵在原地。

滿地狼藉,血腥味與火藥味交織,裴渡孤身立在這片混亂的中心,一動不動,呆愣了很久很久。

他像那束被遺落在窗邊的洋桔梗,無人認領。

顧潯野不要花,也不要他。

可他偏偏,還在不死心地等一個答案。

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剛才那一瞬間,顧潯野望著他的眼神,到底有沒有過一絲動搖。

有沒有過一絲猶豫。

如果沈逸沒有出事,如果時間再慢一點……

顧潯野,真的會捨得開槍殺了他嗎。

風從敞開的門縫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碎紙與塵埃,也捲起他心底那點沒說出口的、滾燙又卑微的念想。

裴渡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片刻後,他抬手拿起藏在黑衣內側的通訊器,指節微頓,才壓低聲音對著話筒沉聲道:“全員立刻撤退,按計劃撤離指定地點。”

命令下達的瞬間,操場方向原本激烈交火的槍聲驟然稀疏,不過半分鐘,便徹底平息下來。

沈逸和杜鵑帶著隊員還在奮力防守,本已做好了惡戰的準備,驟然發現黑衣武裝分子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皆是一臉錯愕,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硝煙漸漸散開,槍聲停止,學生們大多還處在茫然之中,大部分人以為這隻是基地安排的實地反恐演習,驚呼與議論聲此起彼伏。

少數心思敏銳的人察覺到子彈與血腥味不對勁,臉色發白,卻也有年輕膽大的學生被這場逼真的場麵刺激得滿臉興奮,不住探頭張望。

顧潯野一路快步穿過混亂的人群。

等他衝到臨時防護點時,正看見杜鵑蹲在一旁,替沈逸簡單包紮傷口。

沈逸左肩被鮮血浸透了一小片,子彈擦過肩膀皮肉,雖未傷及骨頭,卻也疼得他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卻依舊強撐著站得筆直。

顧潯野快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他包紮好的手臂上,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帶著真切的擔憂:“傷得嚴重嗎?”

沈逸抬起頭,看見他到來,緊繃的眉眼稍稍鬆了些,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又強撐著輕鬆:“沒事,隻是小傷,沒傷到骨頭,不礙事。”

操場上的學生被隊員們有序疏散至安全區域,原本喧囂躁動的場地漸漸空蕩下來,隻剩下被踩亂的草皮,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火藥味。

校園裏的槍聲徹底沉寂,隻剩下風吹過樹梢的輕響。

發生暴動的辦公樓已被徹底封鎖,黃色警戒線一圈圈拉起,隔絕了所有無關人員。

整棟樓牆麵留下密密麻麻的彈孔,深淺不一,像是猙獰的疤痕,辦公室內的狼藉與血跡被牢牢藏在封鎖線後,無人窺見。

所幸整場行動並未動用重型武器,僅有零星槍傷與彈痕,沒有造成大規模損害。

裴渡的黑衣隊伍早已按照指令徹底撤離,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一場精心策劃的暴動,一場借刀殺人的清算,一場暗流洶湧的對峙,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落下帷幕。

校園很快恢復了表麵的熱鬧與喧囂,學生們的議論聲、隊員整理現場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彷彿那場暴動從未發生。

但辦公樓內,卻是另一幅死寂壓抑的景象。

所有身著軍裝的長官與隊員盡數趕到,層層把守在走廊與辦公室外。

陸國川的屍體靜靜躺在冰冷的地麵上,血跡已經半乾,在光潔的大理石上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凝重到了極點。

上級下達的指令清清楚楚,紅色警報,生擒帶回。

可現在,陸國川死了,死在暴亂最混亂的時刻,死在被顧潯野單獨羈押的辦公室裡。

這意味著,他們這次的任務,徹徹底底失敗了。

那個從無敗績、零傷亡、零失誤的傳說,在這一刻,被狠狠打碎。

而所有的矛頭,毫無懸念地全部指向了他。

他是小隊隊長,也是基地指揮官。

可顧潯野卻依舊一臉淡定,眉眼間沒有半分慌亂。

他站在屍體旁,聲音沉穩有力,清晰地落在每一個隊員耳中:“不用擔心,這次的事我會親自向上級說明。先把屍體收好,帶回總部交給上級處置。”

語氣平靜得彷彿死去的不是一位上將,不是那個足以打破他零敗績傳說的關鍵人物。

一旁的沈逸左臂纏著繃帶,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微微垂著眼,卻始終沒有離開顧潯野的身影。

他看著顧潯野過分冷靜的側臉,看著他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看著他對滿地血跡與死亡視若無睹的模樣,心底原本就盤旋不散的疑惑,此刻如同潮水般瘋狂上漲,幾乎要將他淹沒。

不對勁。

從剛才的人毫無徵兆地撤退,到顧潯野獨自一人在辦公室裡待了那麼久,再到陸國川離奇死亡、……

一樁樁,一件件,全都透著無法解釋的詭異。

沈逸抿緊了唇,受傷的肩膀微微繃緊,目光在顧潯野身上停留了許久,那雙眼眸裡,懷疑、不解、擔憂層層交織。

他很清楚,顧潯野一定有事瞞著他們。

而且是一件足以顛覆一切的大事。

風波過後,學校很快恢復了秩序,連空氣中的硝煙味都被風吹得一乾二淨。

校長親自瞭解了完整情況,畢竟是軍校校長,什麼都懂,什麼都看得透徹,什麼該對外說、什麼該爛在肚子裏,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麵對前來詢問的教職工與學生,他隻淡淡一句“例行實戰演習”,便輕描淡寫地將所有風波壓了下去,沒有多提半個字。

沒有陸國川在場,後續所有活動與安保事宜,全都順理成章地落到了顧潯野身上。

他依舊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安排流程、協調人員、核對細節,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彷彿辦公樓裡的死亡、槍聲、陰謀與對峙,從來沒有發生過。

學生們見校方與軍方全都神色如常,秩序井然,便真的將那場驚心動魄的暴動,當成了一場逼真到極致的實戰演習。

有人興奮討論,有人心有餘悸,卻再無人懷疑背後的真相。

陽光重新灑在校園的跑道與教學樓頂,一切看似平靜無波,彷彿那場血腥與算計,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覺。

校園裏的一天平靜落幕,而基地高層早已收到了全部訊息,也摸清了事件的完整經過。

上麵給出的定論。

陸國川在活動中,遭遇渡鴉組織的恐怖分子突襲,不幸被擊殺。

顧潯野,作為這次任務的隊長,沒能將人活著帶回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基地對此事沒有任何公開通報,沒有追責,沒有宣告,甚至動用權力將整件事死死壓了下去,對外絕口不提。

訊息一傳出,從基層隊員到中層軍官,全都陷入了不解與嘩然。

他們不明白。

明明是恐怖分子襲擊、上將身亡、任務失敗,如此重大的事件,基地為何要刻意隱瞞?

隻有顧潯野一眼看穿了底層的真相。

陸國川被擊殺,是基地上層巴不得發生的事。

他們暗中與渡鴉組織產生聯絡、彼此心照不宣的那層關係,纔是這群高官最害怕被掀開的底牌。

陸國川手握太多秘密,太多高層同流合汙的證據。

他一旦被押回總部,一旦被舉報、被嚴加審訊,哪怕隻是一時嘴快,說錯一句話,都能把藏在高位上的一群人全部拖下水,讓整個基地的腐敗徹底曝光在陽光之下。

那是上層最恐懼的結局。

所以,他們寧願陸國川死。

死在暴動裡,死在恐怖分子槍下,死得“合情合理”,死得無聲無息。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會不顧一切壓下訊息,封鎖所有風聲。

真相被掩埋,罪惡被庇護,背叛者的死亡,成了高位者最安心的結局。

顧潯野站在陰影裡,將這一層層骯髒的算計看得清清楚楚。

他拚盡全力清理的一隻蛀蟲,不過是上層棄子。

而真正的毒瘤,還穩穩坐在權力頂端,高枕無憂。

可這場看似完美收場的清算,也在無形之中,將顧潯野徹底推向了危險的最**。

而將他推入深淵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從他決定親手拔掉陸國川這顆毒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算好了所有結局,也預判了自己的末路。

他心底比誰都清楚,自己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男女主的戲份拍完,獎項落定,帷幕即將落下。

他的生命,最多也隻剩下一個月。

時間緊迫,容不得半分遲疑。

他必須在這短短一個月裏,為自己安排一個合情合理、毫無破綻的死亡契機。

一場死得其所、死得光明正大、死得讓所有人都無從懷疑、更無法追查的“犧牲”。

他親手佈下了死局。

而局中死的人,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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