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潯野跟著顧清辭與顧衡一同下了樓。
樓梯的台階被歲月磨得微微發亮，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輕輕迴響。
顧清辭的手臂自然地搭在顧衡的肩頭，另一隻手卻親昵地勾住了顧潯野的後頸，指尖偶爾蹭過他柔軟的發尾，目光落在自家小弟略顯清瘦的側臉上，帶著幾分隨意的關切開口：“剛纔在樓上磨蹭什麼呢？”
被兄長帶著暖意的手臂圈著，顧潯野的腳步頓了頓，脖頸微微繃緊又很快放鬆，聲音淡淡的，：“剛找廁所沒找到。”
“傻小子，”顧清辭低笑一聲，指尖在他後頸輕輕敲了敲，語氣裏帶著點無奈的縱容，“這裏是學校，廁所都在每層樓的角落，下次找不到直接問人。”
顧潯野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抬眼看向顧清辭，聲音裡多了幾分輕快：“哥，我已經上過了。”
三人並肩走在校園裏倒也是難得的風景。
陽光透過教學樓的玻璃窗，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校園裏的活動已然落幕，空氣中還殘留著些許喧鬧後的餘溫。
顧衡與顧清辭一左一右地護著顧潯野，三人並肩走向辦公樓，腳步沉穩地踏上光潔的大理石台階。
推開校長辦公室隔壁的會議室門時，室內已然坐了不少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與嚴肅的氣息。
校長聞聲抬頭，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滿是高興。
他放下手中的鋼筆，視線在顧清辭與顧潯野之間來回逡巡。
顧清辭眉眼舒展，帶著幾分溫潤的銳氣，顧潯野則眉眼清冷，輪廓線條卻與顧清辭如出一轍，尤其是那雙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
可再看向一旁的顧衡，校長又暗自搖頭，顧衡的輪廓更為硬朗深邃，眉宇間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淩厲，與另外兩人的清俊氣質截然不同，倒像是從另一種風骨裡長出來的。
直到此刻，他暗自吸了口氣，心中感慨萬千：顧長官的家世背景本就令人矚目，沒想到竟還有兩個如此出挑的哥哥撐腰。
而顧潯野的目光掠過室內眾人，最終落在了靠窗坐著的陸國川身上。
顧清辭率先停下腳步，對著陸國川微微頷首，姿態謙和卻不失分寸：“陸上將。”
陸國川抬眸，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微微頷首回應。
“這位是我的大哥，顧衡。”顧潯野側身讓出身後的顧衡，又指了指身邊的顧清辭“這是我二哥，顧清辭。”
話音剛落，顧衡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他曾是軍人，骨子裏刻著刻著軍人的嚴謹與禮節，握手的動作乾脆利落，力度適中，既不失尊重，也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氣場。
陸國川看著他伸出的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抬手回握。
而顧潯野簡單給他們介紹了他兩位哥哥來這裏的用意，用生意人的名頭讓他們留了下來。
沈逸就站在會議室一側的陰影裡，目光落在顧清辭身上時，恰到好處地微微頷首。
上次在研究室見過一麵，雖算不上熟絡，但對方是顧潯野的哥哥。
他的視線很快移到顧清辭身側的顧衡身上，那人肩背挺得筆直，周身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淩厲氣場，沈逸頓了頓，還是上前半步，聲音溫和地喊了一聲：“大哥好。”
話音落下，空氣裡靜了兩秒。
顧衡的目光甚至沒往他這邊偏一下，依舊落在陸國川身上，全然沒將這聲問候放在心上。
沈逸伸出的手懸在半空，又默默收回。
這略顯尷尬的沉默被校長及時打破。
他搓了搓手，臉上堆著熱情的笑意，適時開口解圍：“各位長官、兩位顧總，中午的就餐已經安排妥當了，就在學校附近的私房菜館，環境清凈，菜品也精緻。”
“不用這麼麻煩。”陸國川忽然笑了起來，聲音爽朗，瞬間驅散了室內的凝滯感。
他看向李校長，眉眼間帶著幾分親和的打趣：“咱們就別搞特殊化了。中午直接去食堂，跟學生們一塊吃。要是私下裏單獨吃好的，傳出去豈不是顯得我們脫離群眾？”
李校長連忙點頭，臉上的笑意更甚，忙不迭應承道：“是是是，陸上將說得是！那就按您的意思辦，中午咱們都去食堂，跟同學們一塊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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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潑灑下來，透過香樟樹濃密的枝葉，在地麵織就出斑駁晃動的光影。
樹榦粗壯挺拔，枝葉層層疊疊，將烈陽濾得柔和了些，卻依舊擋不住夏末的燥熱，空氣裡浮動著草木的清香與淡淡的熱氣。
一行人沿著香樟路緩緩前行，陸國川與李校長走在最前頭，兩人並肩而行，校長臉上堆著殷勤的笑，正滔滔不絕地說著學校的新教學樓建設、綠化升級，言語間滿是對學校未來的期許。
陸國川偶爾頷首回應，語氣親和，兩人有說有笑，氣氛熱絡。
顧衡與顧清辭跟在稍遠些的地方，顧衡眉眼間帶著慣有的淩厲，目光掃過沿途的校園景緻，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顧清辭則顯得溫和些，偶爾與顧衡低聲說上兩句。
而顧潯野，恰好與沈逸並肩走在隊伍中間。
沈逸走得不快，刻意放慢了腳步配合顧潯野的節奏。
“天氣太熱，要不要把外套脫了？”
顧潯野搖了搖頭，聲音清淡：“不用，我不熱。”
他的視線落在前方的路麵上，刻意避開了沈逸的目光。
沈逸的關心，像是帶著溫度的藤蔓，纏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真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要是隻有他們兩個人，這份關心或許還能坦然應對，可顧衡與顧清辭就在身後不遠處，那些若有似無的目光，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心裏那道坎，始終跨不過去。
沈逸喜歡他，這件事壓在他心上，他比誰都清楚。
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情意，在他看來是驚世駭俗的，他篤定，顧衡與顧清辭那樣傳統的性子，絕對接受不了。
這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好事，反而像是見不得光的秘密，他一點也不想讓兩個哥哥知道。
於是，他往旁邊挪了挪，拉開了與沈逸之間的距離，步伐也悄悄加快了些，想要避開這份過於灼熱的關心。
沈逸將他這些小動作盡收眼底，卻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
他依舊不遠不近地跟在顧潯野身側，甚至在顧潯野加快腳步時，也默契地調整了節奏。
在他看來，顧潯野的刻意疏離，反而印證了自己在他心中的特殊性。
前方的談笑聲隱約傳來，香樟樹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顧潯野的指尖悄悄攥緊，而沈逸的目光，始終溫柔地落在他的側臉上。
顧衡與顧清辭跟在隊伍末尾，兩人的目光像是有了自主意識，頻頻落在顧潯野與沈逸並肩的背影上。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疊在地麵，偶爾因腳步晃動而輕輕觸碰，落在顧衡眼裏，竟莫名刺得慌。
他的眉峰不自覺地蹙緊，腳下已然邁開步子，想要往前跨上幾步，將那道過於親近的距離隔開，與自家小弟並肩而行。
可剛動了兩步，顧清辭用手攔在了他身前。
“收一收。”顧清辭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的沉鬱，“你這樣湊上去，隻會讓他更困擾。別忘了，你是他哥，認清楚現實。”
“你不是小孩子，做事別衝動。”
顧衡側臉的線條綳得愈發硬朗。
可還是聽了顧清辭的話，麵對顧潯野他確實很衝動。
此刻顧清辭心裏也是一團亂麻。
自家小弟像是自帶某種吸引力，總是招得身邊的男人頻頻側目，沈逸的心思昭然若揭，如今連自家大哥顧衡也陷了進去。
其實在他看來，男人喜歡男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們顧家三個兄弟，他自己是鐵直到底，可大哥和小弟若是真的彎了，也並非不能接受，總歸有一個能傳宗接代，不至於斷了香火。
可他不能放任顧衡這樣下去。
就算將來顧潯野真的被旁人掰彎，要是真愛，他尚且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顧衡是他的大哥，是顧潯野的兄長，這層身份，就註定了這份心思從一開始就沒有結果，隻會徒增彼此的痛苦與難堪。
他抬眼看向前麵的顧潯野，少年依舊刻意與沈逸保持著距離，後背挺得筆直，像是在強撐著某種體麵。
顧清辭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顧衡的肩膀，語氣放緩了些：“別逼他，也別逼自己。我們是他的哥哥，該做的是護著他，而不是給他添亂。”
顧衡的目光落在顧潯野的背影上，久久沒有移開，眼底的執拗漸漸被一層晦暗取代。
他知道顧清辭說得對，可心裏那股不受控製的在意，卻像是瘋長的藤蔓，早已纏繞住了心臟，怎麼也扯不開。
香樟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作響，掩蓋了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而前方的顧潯野，絲毫沒有察覺身後兩位兄長的複雜心事，隻是一門心思地想要避開沈逸的目光。
食堂的玻璃門被推開時，裹挾著外麵的熱浪與喧鬧一同湧入。
室內的吊扇嗡嗡轉動，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飯菜香氣。
糖醋裏脊的甜香、番茄炒蛋的酸鮮，還有剛出鍋的米飯熱氣，混雜成獨屬於校園食堂的煙火氣。
食堂的視窗前貼著明碼標價的選單，櫃枱裡的阿姨們穿著統一的白色工作服，正麻利地揮舞著飯勺。
這裏沒有校園卡的束縛，大部分學生都拿著手機掃碼支付。
李校長一進門便快步走到打飯視窗前，對著裏麵的食堂阿姨揚聲說道：“張姐、劉姐，這幾位領導和顧先生們的飯，直接給他們打就行，不用支付，記學校賬上！”
“校長，這可不行。”陸國川的聲音爽朗有力，很快蓋過了食堂的嘈雜。
他邁步走上前，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時映出他堅定的眼神，“我們跟學生們沒什麼不一樣，不能搞特殊化，更不能吃白食。該怎麼付就怎麼付，刷卡、掃碼都成。”說著，他已經點開了支付碼，對著視窗的掃碼器揚了揚，“來，先給我打一份，跟學生們一樣的標準就行。”
食堂阿姨愣了愣，看了眼校長，又看了眼陸國川，見校長無奈點頭，便笑著接過陸國川的餐盤，麻利地舀起飯菜。
顧潯野一進來就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而往日食堂稀稀拉拉沒幾個人，學生們大多打了飯就回寢室，或是去校外的餐館，可今天的食堂卻座無虛席，連過道裡都站著不少人。
那些目光落在他們一行人身上，不少人低著頭，手機螢幕亮著，顯然是在悄悄拍照，偶爾還能聽見幾句壓低的議論聲，順著空氣飄進耳朵裡。
隊員們打完飯菜挨個在他身邊坐下，形成一片小小的專屬區域，唯獨他右邊的位置，始終空著，沒人敢輕易落座，像是預設了這是特意留出來的位置。
顧潯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沒動，目光落在食堂來來往往的人群上，卻沒什麼焦點。
顧清辭端著空餐盤走過來時，見自家小弟穩如泰山地坐著，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在他對麵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帶著幾分打趣：“怎麼不去打飯？等著人喂呢？”
顧潯野的眼神猛地飄閃了一下，連忙避開顧清辭的目光，聲音帶著幾分不自然的尷尬：“哥，有人幫我打。”
他說著，還催促道，“二哥，你們快去打吧，晚了說不定想吃的菜就沒了。”
顧清辭挑了挑眉，看著他故作鎮定的模樣，心裏已然明白了大半，隻是低笑一聲，沒再多問。
他起身拍了拍一旁杵著的顧衡，拉著他往打飯視窗走去：“走，打飯去，別在這兒杵著。”
顧衡的目光在顧潯野身上停留了一瞬，纔不情不願地跟著顧清辭邁開步子。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料子看著就挺括厚重，在悶熱的食堂裡顯得格外紮眼。
明明是一副商界大佬的模樣，此刻卻站在喧鬧的打飯視窗前，與周圍穿著T恤短褲的學生、繫著圍裙的食堂阿姨格格不入，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違和感。
顧清辭倒是穿得輕便些，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乾淨利落，可那份從骨子裏透出的溫潤矜貴，依舊與食堂的煙火氣顯得有些疏離。
兩人打菜的速度很快，沒多做猶豫，餐盤裏都是些清炒時蔬、清蒸魚塊之類的清淡菜式。
顧清辭端著餐盤走回座位坐下時，叉起一塊青菜放進嘴裏，細細嚼了嚼，嘴裏還唸叨著：“別說，還挺懷唸的，好久沒吃過食堂裡的飯菜了，味道倒還不錯。”
顧衡在他對麵坐下，動作優雅地拿起筷子，沒說話，隻是慢條斯理地吃著飯，即便在嘈雜的食堂裡，也依舊維持著慣有的沉穩氣度。
顧潯野見狀，轉頭對著身邊的隊員們笑了笑，介紹道：“這位是我大哥，顧衡。這位是我二哥，顧清辭。”
杜娟立刻放下手裏的勺子，臉上帶著熱情的笑意，連忙喊道：“大哥好！二哥好！”其他隊員也紛紛跟著打招呼，聲音整齊劃一，帶著幾分拘謹的尊敬。
顧潯野又指了指杜娟，對著顧清辭和顧衡說道：“他們都是我的隊員。”
顧清辭對著眾人溫和頷首，笑道：“你們好，以後小野就拜託你們多照顧了。”
顧衡也抬了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就在這時，沈逸端著兩個餐盤走了過來，步伐沉穩。
他將其中一個餐盤輕輕放在顧潯野麵前，裏麵的菜式搭配得恰到好處，既有葷有素，還有顧潯野愛吃的糖醋排骨。
而他自己，則徑直走到顧潯野右邊那個一直空著的位置坐下，將另一個餐盤放在桌上。
“沈隊！”杜娟和其他隊員見狀，連忙紛紛打招呼。
沈逸隻是看了他們一眼，眼底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快吃吧，下午還要站崗，多吃點。”
隊員們聞言，紛紛低下頭，拿起餐具開始吃飯。
顧潯野看著麵前的餐盤，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裏，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來。
顧潯野正吃著糖醋排骨，忽然，一道陰影緩緩落了下來，籠罩在他身後。
顧潯野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下一秒便感受到沈逸溫熱的氣息貼近身後。
沈逸的手臂越過他的肩頭，右手握著一瓶冰鎮的礦泉水，輕輕將桌角那瓶未開封的橙汁往旁邊挪了挪。
而那瓶未開封的橙汁，是顧衡坐下時，放在他手邊的。
這個動作輕描淡寫，在旁人來說看起來沒什麼。
可顧衡卻抬眼看向沈逸，眼神驟然冷了下來，直直地落在對方身上。
餐桌本就不大，又麵對麵坐著，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緒，空氣瞬間凝固，原本還算輕鬆的氣氛陡然變得沉重起來。
顧潯野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暗自翻了個白眼。
這不是整他呢嗎？
而顧清辭，此刻正端著橙汁慢悠悠地喝著，眼角的餘光卻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顯然也看出了端倪，竟是半點要解圍的意思都沒有。
堪比電視劇，比電視劇還精彩。
為了打破這尷尬的僵局，顧潯野連忙伸手拿起那罐被推到一旁的橙汁，指尖觸到冰涼的罐體，擰開拉環時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甜膩的果汁滑過喉嚨，刻意做出一副愜意的模樣，試圖緩和氣氛。
沈逸的目光落在那罐橙汁上，又掃過顧衡與顧清辭麵前同樣擺放著的同款橙汁，突然明白了。
他沒理會顧衡的冷臉，反而拿起自己手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時，疑惑的問到：“你以前不是告訴我，吃飯不愛喝甜的嗎，說味道會變得怪怪的。”
顧潯野心裏“咯噔”一聲。
他桌子底下抬起腳，用鞋尖輕輕踢了沈逸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明顯的警告。
可沈逸像是沒接收到他的暗示，反而抬眼看向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桌上的人都聽見：“踢我幹嘛？是我記錯了嗎？”
這一來一回的交鋒，讓旁邊的隊員們如坐針氈。
看了看旁邊顧潯野大哥的眼神感覺像要掏槍了。
太恐怖了。
杜娟嘴裏的糖醋裏脊突然就沒了味道，握著筷子的手都僵了，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慌亂。
還是杜娟反應快，連忙放下餐盤，對著顧潯野乾笑兩聲：“老大，我們去旁邊那一桌坐吧，這邊人太多了，擠得慌，你們慢慢！”
其他隊員也紛紛附和，端起餐盤就往旁邊挪，腳步匆匆，像是在逃離什麼恐怖的地方，生怕晚一秒就被這餐桌旁的低氣壓波及。
轉眼間，原本圍坐的隊員們就走得乾乾淨淨，隻剩下顧潯野、顧衡、顧清辭和沈逸四人，氣氛愈發微妙起來。
食堂的另一角，與顧潯野他們那張熱鬧又暗藏張力的桌子不同，陸國川與李校長所在的餐桌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莊重。
這一桌清一色坐著身著正裝的人物，與周圍穿著休閑的學生、隊員形成了鮮明的割裂感，彷彿在喧鬧的食堂裡開闢出了一方獨立的小天地。
陸國川坐在主位，周身也縈繞著軍人特有的剛毅沉穩。
他麵前的餐盤與旁人無異，一葷兩素搭配簡單，卻吃得慢條斯理，偶爾抬眼與身邊的人交談兩句。
而這邊餐桌旁的低氣壓還未完全散去，顧清辭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對麵的沈逸身上，又緩緩轉向顧潯野，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小野，跟這位沈隊關係挺好，居然連這些習慣都知道，怎麼回來沒見你提過？”
顧潯野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目光在顧清辭與沈逸之間轉了一圈，他避開沈逸投來的視線，低頭扒了口米飯，聲音帶著幾分含糊的解釋：“之前不是瞞著你們嗎，後麵也沒機會說。”
這話半真半假。
哪裏是沒機會，分明是他刻意不想提起沈逸。
換做以前，若是單純的隊友兄弟，他自然樂意介紹給兩位兄長認識，可現在沈逸的心思，他自己心裏都揣著一團亂麻，更怕多說多錯，讓顧衡與顧清辭看出端倪。
就在他暗自窘迫時，沈逸忽然伸出筷子，越過桌麵，精準地夾走了他碗裏那塊不小心沾上的肥肉。
動作自然流暢，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熟稔，彷彿做過千百遍一般。
顧潯野起初愣了愣，隨即像是全然習慣了這般照顧，隻是抬眼瞥了沈逸一眼，沒說什麼，繼續低頭吃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這下意識的默契，落在顧衡與顧清辭眼裏，卻讓兩人瞬間怔住了。
顧衡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眼底的寒意更甚，原本就冷冽的目光像是要在沈逸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顧清辭也挑了挑眉，臉上露出幾分玩味的笑意，語氣帶著明顯的陰陽怪氣：“看來你們兩個關係確實不錯嘛，連吃飯都這麼默契。”
“不是的哥。”顧潯野連忙抬頭辯解，臉頰漲得微紅，語氣急切，“我跟沈逸就是特別好的兄弟，而且我們倆當隊友很多年了，互相照顧習慣了而已。”
他說著，還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沈逸，示意他別再添亂。
可沈逸反而夾了一筷子清爽的青菜放進他碗裏，聲音溫和，：“嗯，我們搭檔這麼久，確實默契。”
這話像是火上澆油，讓顧衡的臉色愈發難看。
顧清辭看著顧潯野急著辯解的模樣，眼底掠過輕嘆。
對於感情自家小弟還是太嫩了，這些哪裏瞞得過他。
刻意的疏遠、慌亂的解釋，無非是不想讓他們知道沈逸那份昭然若揭的心意。
在顧潯野心裏，這份跨越性別的情愫，大概是真正見不得光的秘密，連坦然承認的勇氣都沒有。
他沒再繼續追問，隻是端起橙汁抿了一口，目光在沈逸臉上稍作停留，便轉向了窗外，心裏卻暗自盤算著，得找個機會好好跟小弟談談。
而這時，食堂裡突然湧起一聲尖銳的驚呼，瞬間打破了所有喧鬧。
緊接著，原本低頭吃飯、悄悄拍照的人群，紛紛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朝著食堂門口望去。
顧潯野幾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吸引，不約而同地轉頭。
門口的光線陡然被一道頎長的身影擋住。
方嶼舟就站在那裏，與之前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原本柔軟垂落的頭髮被盡數揚到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與線條利落的下頜線，額前幾縷碎發被陽光鍍上一層淺金，平添了幾分桀驁。
而且他臉上那副無框眼鏡不見了，露出了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銳利，徹底褪去了往日的斯文內斂。
那張臉，暴露在眾人視線裡。
對方又換了一身衣服，他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周身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氣場，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目光。
食堂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吊扇轉動的嗡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方嶼舟身上，陸國川那一桌的高位者，也紛紛抬眼望去。
而顧衡，原本冷冽的目光在觸及方嶼舟時，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認出了什麼，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
方嶼舟身後跟著個弔兒郎當的男生，雙手插在褲袋裏，腳步拖遝，眼神裏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顧潯野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掃過，心裏暗自猜測。
這男生穿著打扮與學校裡的學生格格不入，渾身透著股混不吝的勁兒，肯定不是這所學校的人，多半是跟著方嶼舟一起混進來的。
此刻的方嶼舟，無疑成了食堂裡的焦點。
先前打贏沈逸的事早已在校園裏傳開，要知道沈逸的身法也是小有名氣的，能贏過他的人，自然讓眾人刮目相看。
幾個膽大的男生甚至端著餐盤湊了過去，熱情地招呼著：“兄弟，要不要跟我們坐一桌？”
方嶼舟卻像是沒聽見，目光在食堂裡緩緩掃視，眼神淡漠。
當他的視線掠過顧潯野這一桌時，明顯頓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個想見的人，可隻是匆匆瞥了一眼，便飛快地收回了視線，彷彿隻是無意掃過，沒有絲毫停留。
“我覺得那個人不對勁。”沈逸的聲音突然響起，壓低了幾分。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方嶼舟的背影上，眉峰蹙起，“我找人查查他。”
常年在基地裡摸爬滾打，沈逸對“訓練有素”這四個字有著敏銳的直覺。
方嶼舟先前出手時的招式，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招都精準狠辣，透著專業訓練的痕跡。
更讓他在意的是，剛才兩人短暫交手時，他無意間瞥見方嶼舟的手掌，指腹與虎口處有著一層厚厚的死繭，那不是尋常練拳或是幹活能磨出來的，更像是常年握槍才會留下的獨特印記。
“不用查了。”顧潯野的聲音輕輕響起，打斷了沈逸的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決，“我查過了。”
這話讓他微微一怔。
顧潯野的態度很明確，是在阻止他去查方嶼舟。
可沈逸沒有追問為什麼，隻是沉默地看向顧潯野。
他太瞭解顧潯野了，平日裏隊裏的事他從不藏私，會毫無保留地告訴隊友，可若是他刻意隱瞞的事，定然有他的道理，絕不可能是背叛。
這麼多年的並肩作戰，早已讓沈逸對他生出了無條件的信任。
隻是，對方嶼舟的出現，沈逸心裏還是多了幾分提防。
這個人的身手、身上的氣場，還有那雙藏在淡漠之下的銳利眼睛，都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感覺，讓他不得不謹慎對待。
顧潯野感受到沈逸的目光，卻沒有解釋什麼，隻是低頭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慢慢咀嚼。
旁邊的顧衡將兩人的對話聽在耳朵裡，眼底掠過一絲疑惑，卻沒多問，隻是拿起橙汁喝了一口，目光依舊時不時地飄向方嶼舟的方向。
那個人他絕對在哪裏見過。
食堂裡的喧鬧依舊，方嶼舟最終跟著那幾個男生坐在了角落的桌子旁，背影挺拔，周身依舊縈繞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而顧潯野這一桌，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沈逸的提防、顧潯野的隱瞞，還有兩位兄長的暗中觀察，讓這頓食堂的午餐，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湧動。
午餐在微妙的氛圍中結束，沈逸自然地拿起顧潯野麵前的餐盤，轉身便朝著食堂角落的回收桶走去，動作利落而熟稔。
顧潯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剛邁出兩步，便見對麵迎麵走來一道頎長的身影。
是方嶼舟（裴渡）。
他手裏端著餐盤，餐盤裏的飯菜剩得不多，顯然也剛吃完。
他步伐沉穩，兩人相向而行，距離在一步步縮短，食堂裡的喧鬧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彼此靠近的腳步聲，清晰地敲在地麵上。
擦肩而過的瞬間，時間像是被拉長了又驟然收縮。
顧潯野的目光抬了起來，恰好撞上裴渡投來的視線。
褪去了眼鏡的遮掩，眼底的銳利與沉靜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
視線交匯的時間不過一秒，短得如同錯覺。
沒有言語，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連腳步都未曾停頓。
可就在那一秒的對視裡，彷彿有某種無聲的資訊在兩人之間流轉。
是確定，是試探，是瞭然，還是某種早已約定好的暗號。
外人無從知曉，隻有他們自己清楚，那一眼裏藏著的未盡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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