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潯野這一覺睡得格外地沉,沉得像墜入了一片溫軟的雲絮裡。
那些纏得他窒息的夢,那些翻湧著背叛與血腥的碎片,竟都被隔絕在了意識之外。
恍惚間,彷彿那些不堪的過往,都隻是一場虛無的幻境。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睡過這樣安穩的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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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顧潯野感受到有什麼東西盯著他。
他一睜眼,猝不及防撞進了床邊好幾雙眼睛裏,心臟猛地一縮,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這場景堪比“鬼片”。
“兒子,你醒了。”慕菀的聲音率先撞進耳朵裡,帶著掩不住的焦灼,她幾乎是立刻就俯身湊了過來。
顧潯野定了定神,看著圍在床邊的幾張麵孔,嗓音還有些發啞:“你…你們……怎麼都在這裏。”
“還不是你哥!”慕菀立刻皺起眉,語氣裡滿是嗔怪,“他說你出事了,我火急火燎地就趕回來。你看看你這手,都怪他!”
顧潯野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視線不自覺地飄向站在一旁的顧衡。
“都多大的人了,還帶著你瘋!”慕菀的唸叨沒停,伸手就想去抓他的手腕,“騎車也不知道小心點,好好的手弄成這樣。”她是醫生,說著就要拆紗布檢查。
顧潯野連忙把手抽了回來,指尖微微收緊,低聲道:“媽,沒事,哥已經找醫生包紮過了。”
“那也不行。”慕菀眉頭皺得更緊,語氣裡滿是不放心,“這天氣越來越熱,紗布得勤換,不能一直悶著,不然容易發炎。”
顧潯野低低地應了一聲“嗯”,垂著眼睫,想著剛才慕菀的話,他知道肯定是顧衡幫他圓好的謊。
“小弟。”旁邊的顧清辭也擠了過來,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聲音軟得發疼,“你看看你,累成這副樣子,是不是工作上太累了?”
“如果工作太累了就把工作辭了,二哥養你。”
“二哥有的是錢,想要多少二哥都拿的出來。”
顧清辭看著顧潯野眼下濃重的青黑,看著他脆弱的臉色,還有那隻礙眼的手傷,滿臉的心疼。
顧清辭作為二哥,就沒讓顧潯野磕著碰著過。
顧潯野畢竟是顧家排行最末的小兒子,打小就是被全家人捧在掌心裏的寶貝,捧高了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推開門進來的那一刻,顧清辭的心臟猛地一揪。
顧潯野安靜地躺著,呼吸輕得像一縷遊絲,單薄的肩膀微微起伏,彷彿窗外隨便刮過一陣風,就能把這具搖搖欲墜的身子吹散了去。
一股細密的疼意順著四肢百骸漫上來,顧清辭看著他,連眼眶都跟著發酸。
顧潯野抬眼對上顧清辭寫滿擔憂的臉,唇角彎起一抹安撫的笑,聲音放得輕緩:“二哥,哪有你說的那麼嚴重。我工作一點也不累,就是昨晚沒休息好,不用替我擔心。”
“除了手,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地方疼。”慕菀伸手探了探顧潯野的額頭,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又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頭暈不暈?喉嚨乾不幹?想不想喝點水?”
顧清辭也跟著湊過來,替他掖了掖被角:“要是哪裏不舒服千萬別忍著,跟二哥說,二哥帶你去再做個全麵檢查,別落下什麼病根。”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他抬眼望著床頭圍著的兩張臉,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擔憂,語氣裡的焦灼和疼惜,是半點摻不了假的真心。
他看著眼前的家人,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胸腔裡塞滿了沉甸甸的愛意。
顧衡站在旁邊,目光也落在床上人的身影上。
暖意漫過整間屋子,充斥著滿滿的幸福,可這份滾燙的幸福,卻偏偏燙得他指尖發顫。
他看著慕菀握著顧潯野的手反覆叮囑,看著顧清辭替人掖好被角時眉眼彎彎,看著顧潯野眼底漾著的笑意,亮得晃眼。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細細密密地絞著,一半是真切的歡喜。
歡喜他的少年能被這樣妥帖地護在掌心,歡喜這滿屋的煙火氣能熨平他眉峰間的褶皺。
另一半卻是浸了涼的酸楚,密密麻麻地滲進骨頭縫裏。
他對顧潯野之間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是碰一碰就會灼傷彼此的火。
他一旦這層窗戶紙被捅破,眼前的一切都會分崩離析。
那些溫情的笑,那些親昵的話,那些屬於顧家的、安穩的歲月,都會碎得連渣都不剩。
所以他隻能站在這裏,做一個沉默的旁觀者。
把洶湧的愛意壓進眼底,把翻湧的酸楚咽進肚子裏。
看著他的少年被家人簇擁著,眉眼舒展,笑意明朗。
這樣也好。
他想。
至少,他還能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他平安,看著他喜樂。
另一邊,慕菀和顧清辭的嘮叨聲剛落,兩人又立刻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研究起晚餐選單,說著要燉豬蹄湯,說著便挽著手風風火火地往樓下廚房去了。
房間裏瞬間靜了下來,隻剩下顧潯野和站在窗邊的顧衡。
顧潯野臉上那點笑意褪去幾分,眼神驟然清明,他撐著身子坐直些,急切地開口:“哥,我手機呢?”
他今天沒去上班……
他剛才掃遍了床頭桌角,愣是沒瞧見手機的影子,隻能轉頭問顧衡。
顧衡轉過身:“不知道,興許在客廳,昨天沒給你拿上來。”
“那你跟我公司那邊打招呼了嗎?”顧潯野追問。
顧衡低笑一聲,走近床邊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我找人替了你當班。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
顧潯野彎了彎唇角,他早就猜到是這樣。
顧衡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會安排。
兩人安靜了片刻,顧衡忽然開口,聲音沉了幾分:“還需要搬家嗎?”
顧潯野聞言,指尖微微一頓,他當然知道顧衡指的是什麼。
他垂眸思索幾秒,抬眼看向對方,語氣平靜:“哥,不用了。那件事已經解決,暫時是安全的。”
“暫時?”顧衡捕捉到這個詞,眉峰微蹙,目光銳利地落在他臉上,“白天商場裏那個人,抓到了?”
顧潯野搖了搖頭,指尖輕輕叩了叩床單:“人沒抓到,但已經穩住了。具體的……我不能向你透露。”
顧衡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了顧潯野幾秒,最終卻隻是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頓了頓,轉而提起另一件事:“那你藏在房間裏的箱子,打算怎麼處理?”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不如搬去我書房吧。反正你從小到大的獎盃獎狀,不都在我那兒收著,我替你好好藏著,比放這兒穩妥。”
顧潯野思忖片刻,床底那箱沉甸甸的榮譽獎狀,確實不該再藏在陰潮角落裏落灰,便輕輕點了頭:“好,那就麻煩哥了。”
顧衡挨著他在床沿坐下,視線落定在他纏著紗布的手上,半晌才開口:“你還會回去嗎?”
顧潯野抬眼撞進他深邃的目光裡,瞬間讀懂了這話裡的潛台詞。
他問的,是基地。
顧潯野垂下眼,思考著。
那件事縱然暫時穩住了,可懸在頭頂的利劍從未真正移開。
他更沒忘和裴渡的那場交易,也沒忘那些出生入死的隊員,他有能力為他們撥開迷霧,掃清陰霾,又怎麼能袖手旁觀?
他還是要回去。
必須親手揪出基地裡的蛀蟲。
那人潛伏至今都未暴露,足以說明其地位之高,背後更有一張密不透風的保護傘。
而那張傘究竟是誰撐起來的,傘下還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他要查。
“哥,是我之前想錯了。”
顧潯野的聲音沉了幾分,他抬眼看向顧衡,“起初我總覺得,我已經置身事外了。我以為自己走完了該走的路,做完了該做的事,往後就能安穩度日。”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抵在纏著紗布的手心上,那裏的隱痛像是在提醒著他什麼。
“可真當我試著放下一切時,偏偏就來了那麼一個訊息。”
顧潯野的喉結滾了滾,語氣裏帶著堅定,“他們需要我,基地也需要我。我必須回去把這件事解決了,才能真正安下心來。”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怨懟,反倒透著一股坦蕩的釋然:“這不是負擔,哥。這是責任。既然落在了我肩上,我就沒道理不扛起來。”
顧衡望著顧潯野眼底那份不容動搖的堅定,心頭驀地漫過一陣熟悉的沉鬱。
他也曾有過這種時刻,像當年退伍時的身不由己,像顧正邦犧牲自我的義無反顧。
責任這東西,從不是輕飄飄的字眼,一旦壓上肩頭,便容不得半分退縮。
沉默在兩人之間漫開幾秒,下一秒,顧衡忽然伸手,攥住了顧潯野纏著紗布的手腕。
拇指輕輕摩挲著他掌心中那層紗布。
“既然你下定了決心,哥支援你。”
“媽和二哥那邊,我會幫你瞞著,我想,你也不想讓他們跟著擔驚受怕。”
他頓了頓,指腹的力道不自覺加重了些,目光裡翻湧著藏不住的擔憂:“但你得答應我,別讓自己陷入險境,別再讓自己添新傷。把該做的事了結了,就回來。回到這個家。”
顧潯野感受著手上傳來的溫熱觸感,那溫度燙得他心口發暖,他彎起唇角,眼底漾著笑意,應聲的語氣輕快又鄭重:“好,我知道了哥。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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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顧衡談開後,顧潯野隻覺得心裏那塊沉甸甸的石頭落了地,連帶著對這個家的牽絆,都少了幾分滯澀,多了幾分坦然。
至少,有人懂他,也願意無條件支援他。
他不再賴在床上,下了樓。
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一陣細碎的爭執聲。
慕菀和顧清辭圍著灶台忙得團團轉,一個拿著湯勺攪著鍋裡的東西,一個捏著鹽罐據理力爭,倒像是在進行一場嚴謹的實驗,而不是下廚。
顧潯野穿著件簡單的白T,靜靜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唇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兒子你快來!”慕菀眼尖,率先瞥見了他,立刻揚聲招呼,手裏還不忘指著旁邊的顧清辭,“你二哥非說我鹽放多了,你嘗嘗這湯的鹹淡,他一個做研究的,跟廚房較什麼真,讓他出去還不樂意。”
顧潯野笑著走過去,慕菀已經麻利地給他舀了一碗豬蹄湯。
白花花的湯汁冒著熱氣,表麵浮著一層晶瑩的油脂,看得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兒子,吃什麼補什麼,你手傷了,多喝點豬蹄湯,補補膠原蛋白。”慕菀笑得一臉理所當然,把碗塞進他手裏。
顧潯野無奈地搖了搖頭,還是低頭嘗了一口。
鮮美的湯汁滑過喉嚨,鹹淡剛好,帶著食材本身的醇厚,他眼睛亮了亮,真心實意地說:“挺合適的,味道正好。”
“聽見沒!”慕菀立刻轉向顧清辭,語氣裡滿是得意,“都說了我的刻度精準得很,是你自己味覺不準。”
顧清辭不服氣,拿起勺子也舀了一勺嘗了嘗,眉頭一皺:“怎麼可能?我看的食譜裡明明是這個量,你剛才明明少放了半勺,我一掂就知道了。”
兩人又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起來。
顧潯野喝完碗底最後一口湯,悄悄退出了廚房,走到客廳沙發邊,在顧衡身旁坐下。
他的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沒看見自己的手機,便起身走到玄關處。
玄關櫃枱上,果然孤零零地放著他的手機。
他伸手拿起,按了幾下電源鍵,螢幕毫無反應,顯然是關機了。
顧潯野拿著手機走回客廳,看向顧衡:“哥,我手機一直放在玄關嗎?”
“嗯,”顧衡抬了抬眼,“你昨天回來就扔在那兒了,沒動過。”
顧潯野點點頭,立刻找出充電器插上,手機剛開機,螢幕就瘋狂跳動起來。
無數條未讀訊息湧了進來,還有幾十通未接來電,多半是謝淮年打來的。
從早上到現在,密密麻麻的資訊全是關心,問他生病請假是不是很嚴重,身體怎麼樣了,有沒有好點。
訊息還在一條條往上跳,翻到最下麵,竟還有好幾條問家庭住址的,
說是要給他點外賣,補補身子。
顧潯野盯著那幾行字,無奈地彎了彎唇角,指尖在螢幕上輕輕點了點。
顧潯野陷在沙發裡,指尖在螢幕上飛快敲擊,真是回不過來,根本回不過來。
剛給謝淮年發完一句報平安的話,手機立馬震動起來,是對方直接撥了電話過來。
他沒再像往常那樣刻意避開,當著顧衡的麵,指尖一劃便接起了電話。
聽筒裡瞬間湧進一片嘈雜,隱約能聽見導演喊戲的聲音和道具挪動的響動,顯然謝淮年還在劇組拍戲。
顧潯野將手機離耳朵稍遠些,聲音溫和:“你在忙?要是沒空,晚點我們再聊。”
“我不忙!”謝淮年的聲音透過嘈雜的背景鑽出來,帶著不容置喙的急切,打斷了他的話。
顧潯野剛想解釋請假,那頭已經連珠炮似的追問:“你怎麼樣了?生的什麼病?嚴重嗎?有沒有去看醫生?”
聽著他語氣裡藏不住的焦灼,顧潯野放柔了聲音安撫:“就是普通感冒,沒什麼大事,過幾天就好了。你放心,我好利索了就儘快回去上班,不會耽誤太多事。”
“耽誤什麼都沒關係。”
“你在家好好養病,把身體養好了再說。對了,你家地址給我,我明天抽時間去看你。”
顧潯野一秒都沒有多猶豫連忙拒絕:“不用了,真就是小感冒,沒必要特意跑一趟。”
他抬眼,恰好對上顧衡望過來的目光,那眼神沉沉的,看著有些嚇人,顧潯野慌忙收回視線,對著電話補充道,“你劇組那邊肯定很忙,別特意折騰了,我真的沒事。”
先不說劇組,謝淮年出門很麻煩,而且萬一被拍到了造謠也就立馬來了,更何況他沒告訴謝淮年他的身份,怎麼可能把家庭住址給他。
“那你想吃什麼?”謝淮年不肯罷休,語氣帶著點執拗,“感冒了自己做飯也不方便,你家裏有人照顧你嗎?你哥他們在不在?要是沒人,你把地址發我,我給你點外賣,不會扣你工資。”
聽著他一骨碌說個不停,全然沒給人插話的餘地,顧潯野無奈地皺了皺眉,連忙打斷:“我哥他們都在家呢,家裏有人照顧,飲食也都安排好了,你真的不用擔心。”
聽筒裡突然傳來導演拔高的喊聲,夾雜著場記板清脆的響音,謝淮年那邊的嘈雜驟然變得有了章法,顯然是正忙著趕拍一場戲。
顧潯野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收緊,連忙開口:“我聽見導演喊你了,你先去忙吧,真不用惦記我。”
話音剛落,不等對麵回應,他便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將手機隨手擱在膝頭。
謝淮年那股子毫無保留的熱忱與關心,竟讓他莫名覺得有些不自在。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沈逸的影子,那個同樣會毫無徵兆地對他好的人。
那個說愛的人。
顧潯野猛地一愣,隨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怎麼會……
他搖了搖頭,最近可能是真的太累了,神經綳得太緊,才會冒出這種亂七八糟的念頭。
顧潯野將手機丟在一旁,隨手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螢幕上恰好播著謝淮年新演的刑偵劇。
他靠著沙發看了沒幾分鐘,就聽見慕菀在餐廳裡喊吃飯。
餐桌擺得滿滿當當,熱氣騰騰的飯菜香漫了整個餐廳。
顧清辭指著桌上的幾道菜挨個介紹,說這道清蒸魚、那盤清炒時蔬都是她親手做的,非要他多嘗幾口。
顧潯野看著自己碗裏堆得小山似的菜,沒吭聲,隻是埋著頭慢慢吃。
慕菀瞅著他纏著紗布的右手,忽然皺起眉:“拿筷子會不會不方便?要不媽餵你?”
“媽,這點傷不算什麼。”顧潯野抬眼,語氣輕鬆,握著筷子的手穩得很。
誰知慕菀一聽,臉色反倒更緊張了,擱下筷子盯著他:“這點傷都不算什麼?那到底要傷成什麼樣,纔算嚴重?”
看著慕菀眼底藏不住的擔憂,顧潯野心頭一暖,聲音放柔了幾分:“媽,真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顧清辭連忙笑著打圓場:“媽,你別太緊張。小弟這傷拿筷子吃飯沒問題,又不是手斷了,那還需要你喂。”
他一邊說,一邊給慕菀碗裏夾了塊軟爛的紅燒肉,語氣輕快得很:“小弟也不是小孩子,要是疼會告訴我們的。”
“對呀媽,你別擔心了,拿筷子這點事我還能行。”
顧潯野笑著開口,說著便揚起那隻裹著紗布的手,指尖靈活地夾起一根青菜。
慕菀看著他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漾著藏不住的笑意,終究是沒再多說什麼。
餐桌上的熱氣氤氳著,顧衡夾了一筷子魚,他仔細挑著魚肉裡細密的刺,剔除得乾乾淨淨,才將那塊瑩白鮮嫩的魚肉放進顧潯野碗裏,全程沒說一句話。
顧清辭坐在對麵,看得眼睛都直了,手裏的筷子頓在半空。
這場景,放在以前簡直是天方夜譚。
從前大哥和小弟哪是兄弟,分明是見麵就掐的冤家,三句話不到就能吵起來,冷臉相對是常態,別說挑魚刺這種細心事,能好好坐在一起吃飯都算稀罕。
他忍不住挑眉,帶著點刻意的不滿開口:“大哥,你和小弟這關係,什麼時候好得都超過我和他了?”語氣裡滿是打趣,眼底卻藏著實打實的不可思議。
顧衡聞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沒看他,目光轉而落在顧潯野臉上。
那眼神裹著不加掩飾的寵溺,還有一絲連旁人都看不懂的偏愛,這眼神看得顧清辭心裏咯噔一下,莫名覺得有些詫異,甚至隱隱透著點說不出的奇怪。
“二哥,我跟大哥的關係,有你想的那麼差嗎?”顧潯野笑著插話,替顧衡解圍。
顧清辭猛地看向他,顯然沒料到他會幫腔,當即垮了臉,語氣裏帶著點委屈:“怎麼?現在翅膀硬了,跟你大哥關係好得穿一條褲子,就拋棄你二哥了?”
“哪有的事。”顧潯野低笑一聲,眼底漾著暖意。
話音剛落,他碗裏的魚肉剛吃完,顧衡的筷子就又伸了過來,夾的是他最愛的糖醋裏脊。
這般細緻入微的照顧,看得顧清辭忍不住咂舌,手裏的筷子都頓了頓。
“好了好了。”慕菀笑著打斷三兄弟的拌嘴,給顧清辭碗裏添了勺湯,“你大哥跟小野關係變好,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哪像你,還吃起醋來了。”
顧清辭被這話點醒,回過神來,摸了摸鼻子,訕訕笑道:“也是,一家人嘛,關係好是好事。”
顧清辭看著顧衡對顧潯野無微不至的樣子,忽然湊近了些,臉上堆起訕訕的笑,衝著顧衡揚了揚下巴:“大哥,我也想吃魚,你也給我挑塊沒刺的。”
顧衡抬眼掃了他一下,眉梢都沒動一下,語氣淡得很:“自己沒手嗎?”
顧清辭聞言,嘴角狠狠抽了抽。
這雙標也太明顯了吧……
顧潯野看了眼癟著嘴的顧清辭,拿起公筷,從魚盤裏挑了塊最嫩的腹肉,低頭仔細把細刺一根根挑乾淨,穩穩放進顧清辭碗裏:“二哥,我給你夾。”
顧清辭看著碗裏雪白的魚肉,瞬間眉開眼笑,沖他豎了個大拇指,一臉欣慰。
一旁的顧衡見狀,竟也把空碗往他麵前推了推,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那我也要。”
顧清辭看著這一幕,差點沒把嘴裏的飯噴出來。
顧衡這模樣,活脫脫像個跟弟弟爭寵的小孩,也太奇怪了吧。
而顧潯野隻是無奈地笑了笑,指尖的動作依舊細緻,又挑了塊魚肉放進顧衡碗裏。
桌對麵的慕菀不樂意了,佯作不滿:“兒子,你長這麼大,可從沒給媽挑過魚刺呢。”
顧潯野眼底的笑意更濃,舉起公筷朗聲應道:“好好好,都有都有,都不白來,今天給你們挨個挑。”
一句話逗得滿桌人鬨笑起來,暖黃的燈光落滿餐桌,飯菜的熱氣裹著笑聲,漫出滿屋子的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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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顧潯野癱在沙發上,手摸著圓滾滾的肚皮,連帶著腦子都有些暈乎乎的,顯然是吃撐了有點暈碳。
他指尖還捏著遙控器,電視螢幕上依舊播著謝淮年主演的那部刑偵劇。
今天慕菀和顧清辭都鐵了心要留下來,推掉了手頭的工作,說什麼也要陪他一晚。
這會兒,慕菀已經上樓洗澡,顧清辭也鑽進了客房,說是研究院臨時發了檔案要處理。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電視裏的台詞聲和顧潯野淺淺的呼吸。
他縮在柔軟的沙發裡,眼皮漸漸發沉。
這一天過得太安穩了,安穩得讓他生出幾分貪戀,竟奢望這樣的日子能日復一日。
倦意鋪天蓋地襲來,他握著遙控器的手指慢慢鬆開,意識徹底沉進了夢鄉。
遙控器脫手往下墜,眼看就要磕在地板上,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地接住了它。
顧衡單膝蹲在沙發邊,目光落在顧潯野熟睡的臉上。
睡著的人呼吸清淺,眉眼溫順,隻是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疲憊,連睡夢都沒能將它驅散,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藏著解不開的心事。
顧衡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過他蹙起的眉心,一點點將那褶皺撫平。
他將遙控器擱在身後的茶幾上,就那樣保持著蹲姿,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沙發上的人。
客廳裡的光影緩緩流動,顧衡的目光又落在顧潯野垂在沙發外的那隻手上。
他的指尖動了動,遲疑了幾秒,終究還是緩緩探過去,輕輕扣住了那片裹著紗布的麵板。
隻是指尖相觸的瞬間,一股極度的渴望便從心底湧上來,細密地纏繞住四肢百骸。
他剋製不住地收緊手指,與顧潯野的手十指相扣,彷彿要將這片刻的溫度攥進骨血裡。
他垂眸看著交握的手,眼底翻湧的情緒再也藏不住。
那些平日裏被死死壓抑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意,那些隱忍的牽掛與眷戀,全都在這一刻,無聲地流淌在顧潯野沉睡的、看不見的地方。
他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就停在這個瞬間,隻有他和他,直到永遠。
時間一分一秒地淌過。
顧衡的神經向來敏銳,樓上輕微的腳步聲剛響起,他便倏然回過神。
指尖幾乎是馬上就鬆開,動作卻很輕怕驚動沙發上睡著的人。
他迅速站起身,拿起旁邊沙發搭著的毛毯,俯下身,將毛毯細細蓋在顧潯野身上,又小心地把他垂在沙發外的手挪回沙發上,掖好毛毯的邊角。
可剛才樓梯上,顧清辭本來是低頭看著手機裡研究院的訊息,抬眼的瞬間,恰好撞見那十指緊扣的畫麵,還有顧衡看著沙發上睡著的人那個眼神。
縱使顧衡的動作快得不留痕跡,那一眼的震撼,卻讓他此刻僵在原地。
顧清辭關掉了手機,此刻再也顧不上手機上研究院發來的訊息。
他緩緩走到沙發邊,目光掠過沙發上熟睡的顧潯野,又落在正垂眸整理毛毯的顧衡身上。
空氣突然變得有些凝滯,顧清辭看著顧衡眉眼間刻意壓製的情緒,再次想起剛才自己看見的那一幕,心裏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破開了一層薄冰,瞬間通透,又瞬間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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