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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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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猛地紮進顧潯野混沌的思緒裡,讓他一時半會兒竟轉不過彎來。

沈逸說愛他,是哪種愛?

他下意識推開近在咫尺的人,眼底翻湧著茫然與錯愕:“沈逸,你在說什麼。”

沈逸卻分毫未退,脊背挺得筆直,眉眼間是全然的正色,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那眼神太沉,沉得像淬了寒的墨,讓顧潯野心裏猛地咯噔一下,隻覺哪裏都透著不對勁。

他幾乎是落荒似的站起身,語速快得有些慌亂:“我覺得我該回家了。”

手腕剛要抬起,就被人攥住。

是左手腕,沈逸的掌心滾燙,力道卻重得不容掙脫。

顧潯野背對著他站著,能清晰感覺到身後人坐在床沿的弧度,以及那句裹挾著沉鬱的問話,一字一句砸在耳側:“不能接受嗎?還是說……我在你心裏一點分量都沒有。”

顧潯野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心臟驟然縮緊。

不是執行任務時刀尖舔血的緊張,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惶恐的害怕感。

他怕沈逸接下來的每一個字,怕那些話會徹底掀翻他的認知與底線。

可奇怪的是,剛才些話,居然沒讓他生出多少震驚。

反而像一句聽了無數次的尋常話,輕飄飄掠過耳畔,連半分波瀾都沒驚起。

像是刻在骨血裡的熟悉,讓他連訝異的力氣都沒有。

顧潯野猛地發力掙動手腕,可沈逸的手指卻像生了根的鐵箍,死死扣著他的脈搏,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燙進來,燙得他麵板髮緊。

“鬆手。”他的聲音沉得發啞,脖頸的青筋都隱隱跳著,卻偏偏不敢回頭。

“顧潯野。”沈逸的聲音就在身後,很近,帶著一絲喑啞,“你在躲什麼。”

躲什麼?

躲那句沒說透的話,躲心底那點不敢深究的熟稔,躲兩人之間越過了界限。

他猛地旋身,左手肘狠狠往後撞去,卻被沈逸精準地扣住了小臂,將他拽得踉蹌半步。

後背撞進一片滾燙的胸膛時,顧潯野聽見沈逸在他耳邊低語,氣息裹挾著消毒水和硝煙混在一起的味道,將他牢牢困住:“怎麼連看我一眼都不敢。”

顧潯野一把推開身前的人,力道帶著幾分倉皇的狠勁。

沈逸僵在原地,攥緊的手指鬆了又緊,終究是沒再上前。

他的右手還纏著紗布,不能再因為自己的衝動扯裂傷口。

顧潯野的目光躲躲閃閃,不敢落在沈逸臉上,語速快得像是在掩飾什麼:“我真的該回家了,天快亮了。對了,裴渡把東西交給你們了吧?”

話音未落,他的視線就掃到了角落那個銀箱子。

“記得把箱子安全護送到研究院,”顧潯野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聲音硬邦邦的,“等過兩天任務結束了再給我打電話,我來安排你們的住所。”

沈逸望著他刻意避開的眉眼和話題,喉結動了動,最終隻低低應了一聲:“好。”

帳篷的門簾被顧潯野掀得嘩啦作響,冷風卷著晨霧灌進來,他腳步匆匆地走出外麵。

腦子裏亂成一團麻,沈逸剛才那番話像魔咒般盤旋不散。

他一遍遍在心裏說服自己太奇怪了,沈逸今天太奇怪了,那些話肯定不是認真的,是玩笑,絕對是玩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都帶著點顫,怎麼可能是認真的。

他們是戰友,是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兄弟,怎麼會扯到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愛”字上。

肯定是任務壓得太緊,沈逸腦子糊塗了。

他這樣想著,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恨不得立刻回家。

顧潯野站在摩托車旁,指尖剛搭上冰冷的車把,才後知後覺地抽回手。

剛才太急,忘了自己的手還帶著傷,這麼用力握把,掌心的傷口怕是又要滲出血來。

他皺著眉低頭打量掌心的紗布,剛一抬眼,就撞進不遠處一道含笑的目光裡。

是沈逸。

那人倚著營地的圍欄,嘴角噙著點似有若無的笑意,眼神軟得發沉,那股子近乎寵溺的溫度,燙得顧潯野心口一跳,忙不迭移開視線。

那目光像在無聲地說“你需要我”。

腳步聲由遠及近,沈逸的聲音落進耳畔,帶著幾分溫和:“我送你回家。”

顧潯野喉結動了動,竟一時語塞。

經過剛才那說不清的氛圍,兩人現在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隻剩下沉甸甸的尷尬。

他說不清沈逸那句“愛”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戰友間的惺惺相惜,還是……他不敢深想的那種。

沈逸看他的眼神很熟悉,熟悉到讓他心頭莫名發緊,可他偏偏沒膽子開口問。

男人對男人……怎麼會……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他強壓下去,可腦海裡卻偏生浮現出些模糊的片段,讓他莫名覺得熟悉。

排斥與習慣兩種情緒在腦子裏攪成一團亂麻,混沌得讓他心煩。

等他回過神時,沈逸已經跨坐在摩托車上,指尖熟練地擰動油門,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

顧潯野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知道強行駕車隻會讓傷口崩裂,終究是咬了咬牙,俯身坐上後座。

引擎的轟鳴聲破開清晨的薄霧,沈逸把車速壓得很穩,卻還是帶起一陣涼颼颼的風。

顧潯野坐在後座,手傷不敢用力,隻能虛虛抓著沈逸的衣角,後背綳得筆直,刻意和沈逸保持著距離。

沈逸的聲音透過風聲傳過來,帶著點笑意:“還是抱著我比較好,我要加速了。”

而顧潯野依舊挺直腰板,並沒有按沈逸說的去做。

一路無話,引擎的轟鳴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沈逸把車速提得很猛,風馳電掣般劃破晨霧,不多時便停在了顧潯野家門口。

顧潯野跳下車:“車你開回去,過幾天碰麵再給我。”

沈逸望著顧潯野的側臉,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到了嘴邊的話又被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不捨,有顧慮,還有一絲未說出口的。

顧潯野像是全然沒察覺到他的異樣,也或許是刻意忽略,話音剛落便猛地轉身,背影決絕得沒有一絲留戀。

沈逸看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身影,緩緩低下頭,嘴角卻勾起一抹淺淡的、帶著縱容的笑意。

他清楚,顧潯野現在滿心都是抗拒,是下意識的逃避。

在顧潯野固有的認知裡,男人對男人的喜歡本就是離經叛道的事,要讓他接受這樣一份突如其來的感情,確實需要時間。

沈逸懂這份艱難,也願意給他一點緩衝的餘地,讓他慢慢消化,慢慢明白自己深藏心底的情愫。

可這份等待,也該有個限度。

沈逸抬起頭,目光追隨著顧潯野消失的方向。

他可以等顧潯野卸下防備,等他打破固有的認知,卻不想無期限地耗下去。

有些感情,總得有人先往前邁一步,而他,早已做好了準備。

#

推開門進屋,玄關的燈光突然亮起漫過他緊繃的側臉,可腦子裏那根弦卻絲毫沒鬆。

剛才沈逸又是那個眼神,感覺要把自己融進去了。

他承認自己在意沈逸,是過命戰友的在意,是生死相托的在意,卻絕不是沈逸話裡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而且……愛?到底是哪種愛?

這個詞太陌生,陌生到他從未認真琢磨過。

他有過愛嗎?

顧潯野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機,指尖在搜尋框裏敲下愛是什麼四個字。

螢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答案。

愛是包容,是責任,是牽掛,是藏在細節裡的惦記。

一千個人眼裏有一千種模樣。

可這些答案,沒一個能替他解惑。

沈逸說的愛,是哪一種。

在意,在乎。

朋友之間,也算有愛吧?

他試圖用這個念頭說服自己,可隻要稍微往朋友之外的方向想一分,心口就猛地一緊,生出幾分抗拒。

顧潯野就這麼站在玄關,指尖攥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眼底。

門外的天色徹底亮透了,晨風吹過窗欞,帶起一陣細碎的響動。

顧潯野不再去想,直接關掉手機彎腰換上拖鞋,鞋跟落地時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

他抬眼環顧客廳,窗外的晨光雖已矇矇亮,帶著淡青色的微光漫過天際,卻穿不透厚重的窗簾,隻在簾布邊緣泄進幾縷極淡的亮,勉強勾勒出傢具的模糊輪廓。

顧潯野背靠著玄關冰冷的牆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心的紗布,粗糙的布料蹭過麵板,帶來一陣輕微的癢意。

這點傷於他而言,不過是執行任務時的家常便飯,可偏偏露在這麼紮眼的地方。

要是在胳膊上、背上,他還能遮一遮,可手掌心這麼顯眼,又是酷暑難耐的時節,總不能戴著手套,反倒欲蓋彌彰。

他皺著眉,在原地來來回回踱了兩步,腦子裏轉著無數個說辭,又被自己一一推翻。

無論哪一種,似乎都瞞不過顧衡。

就在他冥思苦想的時候,二樓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下一秒,二樓走廊的燈“啪”地亮起,暖黃的光線自上而下傾瀉,勾勒出圍欄邊一道頎長的身影。

顧衡倚在欄杆邊,目光直直地看向樓下的顧潯野。

顧潯野抬頭,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渾身一僵,心裏那點僥倖徹底煙消雲散。

顧衡此刻指尖竟夾著一根燃到半截的煙,煙蒂上的火星在昏暗裏明滅。

圍欄邊緣擱著個水晶煙灰缸,裏麵橫七豎八躺著好幾根煙蒂,顯然他已經在這兒待了很久。

顧潯野出門的那一刻,顧衡的手機就收到了監控提示。

那時的他根本沒休息,看見提示的瞬間,他幾乎是立刻抓起外套跟上去。

他確實驅車跟了一段,直到車子駛離城區,最終停在境外那片荒無人煙的戈壁前,他才熄了火。

再往前,是軍事基地的禁區,他縱然憂心,也無力逾越。

隻能折返,守在這座空蕩蕩的別墅裡,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每分每秒都在擔心那人身陷險境。

顧潯野站在玄關,後背還貼著冰冷的牆壁,對上顧衡沉鬱的目光,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擠出個略顯僵硬的傻笑,語氣刻意放得輕快:“哥,你這麼早就醒了?”

顧衡沒應聲,隻是將指間的煙摁滅在煙灰缸裡。

他走下樓,一身熨帖的深色襯衫襯得身形愈發挺拔,顯然根本沒睡,從頭到腳都穿戴整齊,像是早就等著他回來。

客廳的水晶燈被顧衡隨手按下開關,暖白的光線瞬間鋪滿整個空間,將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

顧衡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顧潯野的手上,那圈顯眼的紗布在燈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疼。

他幾步跨過來,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一把抓住顧潯野的手腕,指腹摩挲過紗布邊緣,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沉聲質問:“出去幹什麼了?手怎麼回事?”

顧潯野渾身一僵,清晰感受到顧衡掌心傳來的微涼溫度,以及他身上散發出的濃重低氣壓。

那是極致的憤怒,是壓抑到臨界點的怒火。

他太瞭解顧衡了,這人向來情緒不外露,可一旦板起臉,眼底翻湧的寒意比麵癱更讓人膽寒。

顧潯野想抽回手,卻被顧衡攥得更緊。

顧潯野垂下眼睫,避開對方銳利的目光,腦子飛速運轉,試圖找個無懈可擊的藉口:“就是……晚上睡不著,開摩托出去繞了幾圈,開太快了出了點意外,我已經在醫院包紮好了,所以回來晚了。”

這話剛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心虛。

顧衡的眼神冷了幾分,指腹輕輕按壓在紗布上,語氣平靜:“繞圈能繞到境外戈壁?能讓你傷得需要纏這麼厚的紗布?”

顧潯野的心猛地一沉,沒想到顧衡竟然跟了出去,還知道他去了哪裏。

所以他出門早就被發現了,顧潯野想了又想,才猛然看向那個監控,原來如此……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圓過去,可對上顧衡那雙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謊言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哥……”他聲音低了下去,“就是點小事,你別這麼緊張。”

“小事?”顧衡鬆開他的手腕,目光沉沉的看著他,“你淩晨出門,帶著傷現在纔回來,去的還是軍事禁區附近,這叫小事?”

“白天商場的事我還沒查清楚,你就敢獨自跑出去,顧潯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沒想到顧衡還在查那件事,但顧衡不知情,他出門,就是為了那件事。

可這些,他不能告訴顧衡。

任務有保密條例,更何況顧衡隻是普通人,牽扯進軍事相關的事務,隻會讓他陷入危險。

“我隻是去見了之前基地裡的朋友,”顧潯野硬著頭皮說道,“他們在出任務,我隨便幫他們了個忙。”

而顧衡的目光直直紮在顧潯野臉上。

聽著那套漏洞百出的辯解,他積壓整夜的怒火終於衝破隱忍,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失望與痛心:“顧潯野,你為什麼總是對家裏人撒謊,為什麼你嘴裏就沒有一句實話!”

顧潯野看著突然暴怒的顧衡,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攥緊拳頭,指尖深深嵌進掌心的紗布裡,藉著那點鈍痛維持清醒。

“好,既然你不願意說,那我就替你說。”顧衡的聲音沉了下去,“你房間裏的東西,我都看見了。”

“咯噔”一聲,顧潯野猛地抬眼,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眼底翻湧著震驚與慍怒,聲音都帶了顫:“你進我房間了?還翻我東西了?我不是早就說過,不準任何人進我的房間!”

顧衡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語氣裡滿是不甘與質問:“我不進你的房間,怎麼能知道你藏了多少秘密,顧潯野,是你先選擇欺騙,從始至終,你嘴裏有過一句實話嗎?”

顧潯野僵在原地,欺騙……

可他的欺騙,和那些真正的背叛怎麼會一樣?

他瞞著所有人,不過是不想讓他們捲入危險,不想讓他們擔驚受怕。

一股委屈混雜著憤怒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眼底的怒火漸漸沉澱為一片冰冷的平靜,語氣淡漠:“既然你都看見了,也都知道了,那我做什麼、去幹什麼,你心裏應該清楚。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好解釋的了。”

“砰——”

沉悶的巨響在玄關炸開,顧衡的拳頭狠狠捶在顧潯野身後的牆壁上。

顧潯野甚至能感覺到拳風掃過耳畔。

他側頭望去,隻見顧衡的指關節已經破了皮,細密的血珠從表皮滲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滑,在潔白的牆麵上留下一小片刺目的紅痕。

那傷口不算深,卻足夠觸目,像是顧衡此刻失控的怒火,直白又灼人。

顧潯野心裏一緊。

向來沉穩自持的顧衡,現在卻動了這麼大的火氣。

這一拳要是偏上半寸,恐怕就真的落在他臉上了。

“顧潯野!”顧衡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嘶吼,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翻湧著血絲,“告訴我理由!為什麼要瞞著家裏?你不信任我們?你在基地裡的事,我為什麼一點都不知道,你是刻意隱瞞的,對不對?”

那質問像密集的鼓點,敲在顧潯野的心上。

他看著顧衡暴怒到近乎猙獰的臉,看著他滲血的指關節,知道這場隱瞞終究是藏不住了。

再瞞下去,又會讓兩人之間的裂痕越來越深。

他隻好迎上顧衡的目光,臉上沒了之前的冷漠與抗拒,隻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沉默了幾秒,他輕輕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對,你口中那個蠢貨指揮官,就是我。”

“我之所以瞞著家裏,不是不信任,是因為我害怕。”

“我怕你們知道後,會逼著我一直留在基地,讓我成為這個家的‘貢獻者’;我怕你們會把‘榮譽軍官’的身份綁在我身上,讓所有人都知道顧家又出了個優秀的軍人。”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掌心的紗布,聲音放得更低:“我不想活在別人的期待裡,也不想被那個身份困住。”

“而且,我這次回來,不是休假。”他抬眼看向顧衡,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坦誠,“是我主動申請調離崗位的。”

話音落下,客廳裡陷入一片死寂。

顧衡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弟弟,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此刻他臉上的暴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痛心與無力的沉重。

他盯著顧潯野,眼底翻湧著情緒。

他從來都不在意顧潯野是什麼身份,是戰功赫赫的指揮官,還是平平無奇的普通人,於他而言,都隻是那個從小護到大的弟弟。

他真正在意的,是顧潯野骨子裏的隱瞞與不信任,是那份藏在謊言背後的疏離。

難道在顧潯野心裏,這個家對他來說是一種負擔,是一種束縛。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顧衡的聲音響起,語氣格外認真。

“沒有人非要逼你做什麼。如果你不想,隻需要告訴我們,我們都是愛你的。”

顧衡目光灼灼地看著顧潯野,一字一句說得格外鄭重,“我們不會逼著你做不喜歡的事,更不會讓你成為這個家裏的犧牲者、貢獻者,你從來都不需要扮演這樣的角色。”

“愛”這個字,再次毫無預兆地撞進顧潯野的耳朵裡。

他愣愣地看著顧衡,眼底滿是茫然。

又是“愛”。

顧衡口中的愛,和沈逸說的愛,是同一種嗎?

應該不是吧……這是家人的愛,是親情,和沈逸那番說不清道不明的愛,不一樣。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懂。

愛,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

顧衡見他失神,往前逼近半步,聲音放柔了些:“你已經為這個家做得夠多了。你那些榮譽獎章,比爸當年得的還多,他要是還在,一定會為你驕傲到逢人就說。”

“不用把自己綁在‘軍官’的身份上,我們也從來沒想著要綁住你。你就做我們顧家的小弟,該享受的是自由,是被寵著、被愛著。”

“你有我,有你二哥,還有媽媽。”顧衡的目光裹著濃濃的暖意,“家裏的擔子輪不到你扛,也不需要你刻意隱瞞什麼。因為我們會對你無底線的縱容,會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你。”

“所以不要抗拒這些,試著接受,不要再推開了。”

顧潯野望著顧衡眼底真切的溫柔,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又溫熱的情緒在胸腔裡蔓延開來,讓他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而這時顧衡緩步靠近顧潯野,俯身將他輕輕攬進懷裏。

他那隻骨節處滲血的手,握住了顧潯野同樣受傷包著紗布的手,指尖與指尖相抵,掌心相觸。

他就這麼靜靜握著,讓顧潯野一寸一寸感受掌心傳來的溫度,感受那份他提及的愛。

是不問緣由的偏愛,是毫無底線的縱容,更是風浪席捲時,能讓人徹底卸下所有防備的、沉甸甸的安心。

顧潯野被顧衡攬進懷裏時,他都有些恍惚。

他在這個世界得到了很多擁抱,家人的、朋友的,那些帶著暖意的觸碰他都真切感受過,也好像明白了那些愛意的重量。

他其實早就已經在試著接受。

雖然是過客,但他也在努力,希望再停留久一點。

\\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床上的人睡得沉,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倦意。

醫生正小心翼翼地替睡著的人拆換掌心的紗布,指尖的動作輕柔得近乎謹慎。

那道傷口深得駭人,邊緣依舊泛著紅腫的色澤。

炎夏的潮熱最易滋生細菌,這傷一日都離不得精心照料,稍不留意就會悶出炎症。

一旁的顧衡靜坐著,目光落在顧潯野熟睡的臉上,目不轉睛的盯著。

他手骨上的傷其實算不得什麼,不過是些皮肉傷。

可當醫生收拾好藥箱準備起身時,他卻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床上的人:“也幫我包一個,和他一樣的。”

醫生愣了愣,隨即乾笑著勸道:“顧總,您這傷可以不用……”

“包吧。”顧衡打斷他,語氣裏帶著堅持,“就要和他一樣的。”

醫生無奈,隻得拿起紗布,依樣畫葫蘆地纏上。

這時,助理輕手輕腳地走近,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顧衡看了看床上的人,片刻後,隻淡淡道:“給那邊打電話,就說請假,隨便找個人替他。”

助理應聲,弓著腰退了出去,醫生也包完了,離開了房間,病房裏恢復了寧靜。

陽光緩緩挪動著軌跡。

顧衡的視線描摹著顧潯野眉宇間的倦色,指尖摩挲著手上纏好的紗布,觸感粗糙,和那人掌心傷口邊緣的硌手感隱隱重合。

他想,顧潯野是不是很疼。

他想幫他承擔,所以他讓自己受傷,也讓自己感受那份疼,那樣他心裏才會好受一點。

一樣的紗布,一樣的痕跡,好像這樣,就能替他分擔掉半分疼。

這樣,就不隻是他一個人疼了。

他沒說愛,可那傷口,卻比任何情話都要酸澀滾燙。

顧衡抬手,指尖懸在顧潯野的發頂,終究是沒敢落下,隻低低地喟嘆一聲,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這午後的夢:“睡吧,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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