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房間裏顧潯野癱坐在床沿,一種無力感讓他突然有點累。
但最近還是不要去找江屹言了。
一想到顧衡,顧潯野都感覺頭疼。
那人的較真勁兒,簡直刻進了骨子裏,更要命的是,他太清楚顧衡的能耐了。
在這座城市的財政圈,顧衡就是說一不二的主;再加上退伍兵的身份打底,身後還靠著盤根錯節的軍政世家。
這樣的地位,想讓一個區區江家徹底覆滅,不過是動動手指的功夫,連吹灰之力都算不上。
顧潯野重重地躺倒在床上,床墊陷下去一個淺淺的坑。
他撈過手機,指尖劃過螢幕,沈逸的訊息跳了出來,簡簡單單的一句。
【最近怎麼樣。】
顧潯野看著那行字,忍不住垮下臉,嘴角撇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怎麼樣?簡直糟透了。
一想到明天還要爬起來去上班,他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更讓他心頭髮癢的是,劇情明明已經推著他一步步靠近男主了,可他偏偏連女主的影子都沒瞧見。
應該快了吧?就這幾天。
回過神顧潯野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老老實實地敲出三個字:【不太好。】
訊息發出去不過三秒,沈逸的回復就跳了出來:【出什麼事了,需要我幫忙嗎?】
顧潯野盯著那行透著關切的字,指尖蜷縮了一下,隻簡短回了句:【家裏的事,沒關係。】
下一秒,手機震了震,是沈逸發來的語音。
他點開放到耳邊,熟悉的聲線裹挾著溫潤的質感漫過來:【是跟家裏鬧什麼矛盾了嗎?】
顧潯野扯了扯嘴角,點開語音鍵,聲音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
【我之前跟你說過啊,我大哥總愛管著我。本以為現在好些了,沒想到還是跟以前一樣,連我交什麼朋友都要限製。】
他願意給沈逸說,沈逸在他心裏,算得上是為數不多能交心的人。
兩人一起執行過那麼多工,沈逸骨子裏那股軍人的板正勁兒,服從紀律、一絲不苟的模樣,總讓他覺得踏實。
聽筒裡很快傳來沈逸的聲音,帶著幾分詫異:【你都這麼大了,你大哥還把你管得這麼緊?】
顧潯野聞言,忍不住皺起眉。
他也是說,他都二十二了,怎麼就還跟個沒斷奶的孩子似的,被顧衡攥在掌心裏?別人家的大哥也這樣嗎?應該……不會吧。
他對著手機,語氣裡添了幾分無奈:【我大哥這人就是這樣。自從我爸去世後,他就撐起了這個家,掌控欲也越來越強。】
話音落,他隨手將額前散落的碎發撩到腦後,往後一仰,在柔軟的床墊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盯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眼底漫過一層說不清的煩躁。
手機又震了震,是沈逸新發來的語音。
【有時候很難理解家人。人的思想不一樣,你大哥或許是把你當孩子疼,覺得這樣是為了你好,可落在你身上,就成了束縛。你要是覺得難受,大可以直接拒絕他,或者把你的想法說清楚。】
聽完這話,顧潯野扯了扯嘴角,溢位一聲極輕的苦笑。
他望著天花板上那片昏沉的光影,眼底滿是無奈,拒絕?他怎麼沒拒絕過……拒絕沒有任何作用。
顧衡那個人,簡直是油鹽不進。
在顧潯野眼裏,顧衡的腦子裏怕是隻裝著自己的一套準則,偏執得近乎病態,從來不會低頭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
顧潯野煩躁地嘖了一聲,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索性將顧衡這兩個字從思緒裡刨出去。
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吧,他懶得再費口舌,大不了以後繼續裝傻充愣,順著那人的意糊弄過去就是了。
他重新拿起手機,指尖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將話題徹底轉開【你呢,最近有任務嗎?小隊磨合得怎麼樣?】
訊息發出去沒一會兒,沈逸的回復就跳了出來【最近接了個特別的任務,一時有點忙,今天才抽空給你發訊息。】
顧潯野盯著“特別的任務”五個字,眉峰不自覺地蹙了蹙,指尖飛快地敲出三個字【危險嗎?】
他惦記著那幫隊友。
一起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從生疏到默契無間,早就成了能把後背交給彼此的人。
要是他們之中誰出了點意外,他心裏定然會堵得慌。
也是在這幾年裏,他才慢慢懂得了“在乎”這兩個字的分量。
從前的他,對旁人的生死漠不關心,可現在,他會下意識地牽掛身邊人的安危,像是情緒越來越多了。
沈逸那邊很快回了兩個字:【還好。】
緊接著,又一串文字跳了出來:【如果你在,我就不會說還好了,那是完全沒有危險。】
顧潯野看著那行字,愣了愣,隨即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眼底的鬱色散了些。
他指尖輕快地敲下一行字,發了過去:【沒有我,你們一樣可以,我相信你們。】
兩人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他從沈逸隻言片語的描述裡,還是咂摸出了這次任務的兇險。
是R國的盯上了他們國家的一份頂級密報,那密報裡藏著整個生物界研究室的植物研究核心資料,不光是植物核心,還有一份被開發出來的營養液,說是能讓植物得到再生功能,而沈逸他們小隊的任務,就是一路護送這份密報和營養液,確保它萬無一失地送到那位博士手中。
但這都和顧潯野沒什麼關係了,他相信他們能做到。
兩人又閑扯了幾句,沈逸便結束了通話,指尖在手機螢幕上點了結束通話,目光落回桌案上攤開的檔案資料上。
最上頭那張紙,印著任務對接人的身份資訊。
沈逸的視線掃過籍貫那一欄,眉峰挑了挑。
這地名,不就是顧潯野所在的城市嗎,他又往下看,視線定格在姓名處。
顧清辭。
他摸著紙麵,沒往深處想,隻當是個恰巧同姓的陌生人。
片刻後,沈逸斂了思緒,將那疊檔案仔仔細細收攏,塞進黃皮檔案袋裏,用封條嚴嚴實實地粘好。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眼底漫過一層凝重。
這次的任務遠比想像中兇險,對方是裝備精良的武裝分子,為了那份生物研究的機密檔案,早就三番五次往基地安插臥底。
可剛才瞥見的那個城市名,期待的情緒不受控製地瘋長,連帶著心口都微微發燙。
他好想他。
這趟任務兇險歸兇險,可一想到能藉著對接的由頭,順道去見一見那人,沈逸胸腔裡便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意,連壓在心頭的任務壓力,都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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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顧潯野掐著上班的點,站在了謝淮年的套房門口。
門虛掩著,留了道窄窄的縫,他伸手輕輕一推,門就開啟了。
客廳裡,謝淮年正坐在餐桌旁慢條斯理地用著早餐。
男人身上穿著件真絲短袖睡衣,衣料泛著柔和的光澤,上麵印著幾尾遊弋的鯨魚,襯得他整個人都透著股慵懶的清涼。
陸華生站在一旁,嘴裏正絮絮叨叨地念著什麼,聽見開門聲,兩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哎?我明明記得關門了啊。”陸華生一臉詫異,撓了撓頭。
顧潯野沒應聲,反手將門帶上,徑直往謝淮年身邊走。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短袖配工裝褲,利落的剪裁勾勒出流暢的肩線和緊實的腰線,白皙的麵板襯得那身黑愈發惹眼,藏在衣料下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
陸華生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纔回過神,嘖嘖稱奇:“我說你這模樣,當保鏢真是讓你屈才了。”
顧潯野隻當是句調侃,沒搭腔,在離謝淮年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謝淮年抬眸掃了他一眼,又低頭咬了口三明治,聲音低低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吃早飯了嗎?”
顧潯野嗯了一聲。
但是他並沒有吃,他算是溜出家門的,連家裏的阿姨都沒發覺,早飯更是連口熱粥都沒撈著。
“不再吃點?”謝淮年又問。
顧潯野搖搖頭,低聲道了句“不用了,謝謝”。
他沒幹過保鏢的活兒,但也知道大致的規矩,無非就是守在僱主身邊,等對方安排行程,再跟著應付各種狀況。
袁琨昨天特意給他發過訊息,說謝淮年性子冷淡,人卻不算難相處,還提了一嘴,這位僱主昨天一整天都悶在酒店裏,半步沒踏出去。
“陸哥,”顧潯野轉向陸華生,語氣乾脆,“今天有什麼行程安排?給我看看。”
陸華生立刻掏出手機遞過來。
顧潯野接過,目光落在行程表上。
上午的行程欄空空如也,倒沒什麼可操心的,可下午的安排,可就麻煩了,謝淮年今天有個粉絲見麵會。
這場粉絲見麵會的選址,居然定在了華爾商場。
那地方大歸大,可憑謝淮年如今的熱度,怕是能被蜂擁而至的粉絲擠得水泄不通,顧潯野忍不住腹誹,這是生怕商場沒被踩塌?
正琢磨著,身側忽然傳來一道淡聲:“很為難?”
顧潯野回神,麵無表情的搖了搖頭:“沒有。”
心裏卻忍不住嘀咕,不知道謝淮年怎麼想的,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招眼,開粉絲見麵會本就風險不小,還選這麼個人山人海的地方。
“我得跟商場安保那邊對接一下。”顧潯野直言。
陸華生一點就透,當即把商場的對接人聯絡方式和相關資料都翻了出來。
顧潯野接過,反覆確認動線、排查隱患,半點不敢鬆懈。
他乾脆跟商場敲定了方案,從後門進場,走員工通道,悄無聲息地避開正門的人潮。
安排妥當後,顧潯野才歇了口氣,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謝淮年身上。
他閑下來的時候是真閑,要麼靠在沙發上翻雜誌,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紙頁;要麼對著一遝照片挑挑揀揀,是要用來簽售的親簽福利;偶爾還得捏著筆,唰唰地在照片上落下名字,動作利落。
中途,謝淮年的手機忽然響了,是個視訊通話。
顧潯野觀察著,聽謝淮年喊了聲“舅舅”,知道是親戚來了電話。
那頭的人語氣熱絡,無非是說有個朋友家的孩子是他的粉絲,想走個後門見一麵,或者求張簽名照。
謝淮年臉色都沉了沉,眼底漫過一絲不耐。
顧潯野看得分明,這種走關係的請求,大抵是會讓他煩躁的。
可到底是親戚,謝淮年還是耐著性子應了下來,掛了電話後,又認命地從簽好的照片裡挑了張出來,放進信封裡收好。
看著他一上午連軸轉,沒半分清閑,顧潯野忽然有點恍惚。
當明星,原來這麼麻煩的嗎?
而一上午顧潯野靠在牆邊,目光卻一直淡淡落在謝淮年身上。
簽完桌子上麵的照片,中途還要換衣服。
謝淮年像是完全沒把他當回事,或者說,是篤定了他不敢亂看,竟直接在客廳中央解了睡衣的釦子。
衣料滑落,露出底下清瘦卻不失線條的身子“”是典型的薄肌型,看著單薄,實則腹肌溝壑分明,隻是覆著一層淺淺的薄意,像是平日裏沒怎麼好好吃飯養著。
顧潯野倒沒避諱,都是男人,於是便坦坦蕩蕩地盯著。
感受到目光,謝淮年的睫毛輕輕顫著,耳尖悄悄漫上一層薄紅,手指解釦子的動作都慢了半拍,分明是憋著些小心思。
餘光瞥見那人直愣愣的目光時,謝淮年的指尖頓了頓,卻還是故作鎮定地換好了上衣。
可等到指尖觸碰到褲腰時,他動作猛地停住。
下一秒,他慌慌張張撈過沙發上的褲子,竄進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顧潯野的目光追著那個倉皇的身影,直到門板徹底隔絕了視線,他才微微蹙起眉,心裏頭泛起幾分疑惑。
褲子還沒換呢。
剛才脫上衣的時候還大大方方的,怎麼換條褲子,反倒扭捏起來了?
沒幾分鐘,臥室的門就被拉開了。
謝淮年走出來時,身上已經換好了褲子,竟是和上衣成套的款式,衣料上印著毛茸茸的小動物圖案,透著股與他氣質截然不符的可愛勁兒。
顧潯野猜測大概是下午粉絲見麵會的妝造要求。
謝淮年徑直走到一旁的餐桌坐下,抬眼看向杵在原地的顧潯野,朝他勾了勾手指。
顧潯野立刻邁步上前,沉聲問:“有什麼事嗎?”
謝淮年瞧著他這副一板一眼的模樣,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現在是你的休息時間,想吃什麼?”
顧潯野聞言抬手看了眼腕錶,這才意識到已經到了午飯的點了。
到了嘴邊的拒絕話語剛要溢位,又猛地嚥了回去。
他想起那天謝淮年說過,往後的餐食都由他來安排。
僱主和保鏢做到這份上,實在算得上親近了,他還是頭一回見。
不過謝淮年怎麼沒對他那女化妝師這般上心?
正想著,謝淮年的聲音又落了下來:“要我給你點嗎?”
顧潯野點了點頭,低低應了聲“嗯”,又補了句“謝謝”。
“在我麵前不用這麼拘謹。”謝淮年看著他,眼底漾著幾分淺淡的笑意,“我們不隻是僱主和保鏢,你可以把我當成朋友。”
朋友?
他抿了抿唇,沒應聲。
謝淮年收回目光,指尖在手機螢幕上輕輕滑動著。
空氣裡靜了幾秒,他忽然抬眼問:“你平時喜歡吃外賣嗎?”
“還行。”顧潯野點了點頭,心裏卻默默補充,其實他很少吃。
好像從小到大,身邊總有人把他的飲食起居照顧得妥帖周到,幾乎沒什麼機會碰外賣。
而謝淮年選的很快,外賣也沒等多久,就被陸華生拎著上來了。
男人看著餐盒上的標記,一臉疑惑:“老闆,你怎麼點了兩份?”
謝淮年沒搭理他,兀自拆開筷子。
陸華生瞥了眼旁邊站著的顧潯野,瞬間恍然大悟,放下餐盒轉身就走,快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兩眼。
他跟著謝淮年這麼久,可從沒見過這位給保鏢點過餐,果然啊,這年頭長得好看就是不一樣,連跟老闆親近的機會都比別人多。
腹誹歸腹誹,他還是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餐桌上的餐食被一一擺開,噴香的鰻魚飯配著精緻的壽司,色澤誘人得很。
顧潯野看著那熟悉的擺盤,瞳孔微微一縮,這味道,這賣相,怎麼跟上次江屹言給他點的那麼像?
他低頭瞅了瞅餐盒上的標誌,果然。
“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謝淮年的聲音適時響起,指尖點了點鰻魚飯上的檸檬汁,“你說過喜歡酸甜口的,這個擠了檸檬汁,口感很清爽。”
顧潯野看著眼前的場景,忽然覺得有點玄幻。
他好像和謝淮年才見了兩次麵吧,這次纔是第二次,怎麼就發展成坐到一起吃飯了。
謝淮年見他半天沒動筷子,挑了挑眉:“怎麼了?不愛吃?”
“沒有,”顧潯野立刻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鰻魚塞進嘴裏,“挺喜歡的。”
顧潯野又看了看盒子上的標誌,不是說榮福記平時提前預約都約不到嗎,怎麼這些人一個個都能輕鬆買到?
江屹言他能理解,那人混得風生水起,走到哪都有人給開後門,就算沒有,砸錢也能砸出一條路來。
可謝淮年呢?總不能是刷臉吧?
他自然不知道,謝淮年為了不用等,直接讓團隊給榮福記拋了個廣告合作的橄欖枝。
有影帝免費代言,店裏老闆高興還來不及,當即給他辦了張終身SVIP。
兩人隔著小半張餐桌對坐,距離很近。
顧潯野今天沒戴那副黑框眼鏡,柔軟的髮絲垂下來,遮了點眉眼,卻在他抬手撩發的瞬間,露出那雙清亮又勾人的眼睛。
而顧潯野看了眼對麵安靜吃飯的人,忍不住在心裏嘆,難怪這人能當上男主,是真的好看。
連安安靜靜吃飯的模樣,都透著股賞心悅目的勁兒。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對方的臉,沒敢多停留。
而對麵的謝淮年也在偷偷打量他。
看他捏著筷子的姿勢,慢條斯理,一舉一動都透著良好的家教,連咀嚼的幅度都克製得恰到好處。
看他抬手將前麵礙眼的髮絲撩到後麵,露出那雙乾淨又銳利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不自知的勾人。
就憑顧潯野這張臉,哪怕隻是往人群裡一站,什麼都不做,也足夠成為全場目光的焦點,惹來一片震耳的吶喊。
餐桌上很安靜。
謝淮年垂著眼,夾菜的動作慢了半拍,心底卻翻湧著細碎的情緒。
其實從昨天起,他就隱隱透著點失落,沒瞧見顧潯野的身影,後來才恍然想起,是自己定下的輪休規矩。
他從昨晚就開始期待了,期待著今天能見到這人。
顧潯野身上那股沉穩可靠的氣質,總能讓他莫名安心,彷彿天塌下來,也有這個人替他穩穩地扛著。
“吃完飯化妝師會過來,”謝淮年突然開口,打破了這短暫的安靜,“你要是覺得無聊,就玩會兒手機。”
顧潯野聞言,眼底浮起幾分真切的疑惑。
工作期間不能碰手機,這不是他們的規矩嗎?
陸華生還特意跟他叮囑過。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謝淮年抬眸看他,語氣淡淡:“規矩是死的,特例給你。你要是悶得慌,可以玩,我允許。”
顧潯野低低應了聲“嗯”,心裏卻愈發覺得不對勁。
這人和陸華生口中那個挑剔刻板、簡直判若兩人。
飯後沒過多久,那兩個熟悉的小姑娘就拎著化妝箱匆匆趕來,一進門便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
今天的妝造果然走的是可愛風,最後收尾時,化妝師還笑眯眯地給謝淮年別上了一對毛茸茸的小貓耳朵。
顧潯野原本覺得,大男人戴這種東西未免有些違和,可瞧著那對軟乎乎的耳朵墜在謝淮年發間,襯得他那雙眼睛愈發清亮,竟莫名生出幾分嬌憨的可愛來。
果然長得好看就是任性,換個人怕是早就要被吐槽了。
這場捯飭足足耗了一個小時才結束。
這期間,顧潯野並沒有碰手機,隻是靠在牆邊,饒有興緻地看著化妝師在謝淮年臉上塗塗抹抹。
妝造收尾,一行人匆匆下樓登車。
顧潯野照舊與謝淮年同坐後座,剛坐穩便掏出手機撥了出去,語氣是慣常的沉穩果決:“按計劃從後門進場,前門留兩個人盯著,務必做出要從正門走的樣子。”
他料定今天的商場定會被粉絲圍得水泄不通,隻能用這聲東擊西的法子規避風險。
電話那頭應下後,他利落結束通話,將手機揣回兜裡。
一旁的謝淮年靜靜看著他,等他收了手機,謝淮年才狀似隨意地開口:“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其實他早想問了,想問這人高中畢業後的幾年到底藏著怎樣的經歷,才會從那樣的過往,走到如今保鏢的位置。
顧潯野沒什麼隱瞞的意思,抬眼看向他,聲音平鋪直敘:“高中畢業後去當了兵,在基地待了幾年。”
謝淮年猛地轉頭看他,眼底滿是錯愕。
他原以為顧潯野隻是高考失利,才跌跌撞撞地選了保鏢這條路,卻沒想到這人的過往裏,竟藏著這般滾燙又耀眼的榮光。
這份經歷,遠比他想像的要凜冽,要厲害得多。
“你一直都很厲害。”
謝淮年忽然開口,目光落在顧潯野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無論是當年拿奧數第一的時候,還是現在。
他一直覺得對方很厲害。
顧潯野頭看他,眉峰蹙起,眼裏滿是疑惑:“一直?”
什麼叫一直?
謝淮年像是被問住了,目光倏地飄向窗外,掠過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輕了幾分,帶著點刻意掩飾的慌亂:“我是說……你給人感覺就是一直是個很厲害的人。”
他隨口扯了個理由,將話題糊弄過去。
顧潯野也沒再去問,信了那個理由。
車子平穩行駛了十幾分鐘,便停在了商場的後門。
這座七層樓高的大型商場,此刻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前門的廣場上擠滿了攢動的人頭,連商場各層的圍欄邊都扒滿了人,五顏六色的應援橫幅從樓上垂掛下來,密密麻麻的,數都數不清。
這般人山人海的陣仗,透著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危險氣息。
下車前,顧潯野先給自己戴上口罩,又翻出一件衝鋒衣給謝淮年套上,寬大的衣料將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為了不碰亂謝淮年的妝造,他特意叮囑化妝師最後檢查了一遍,才帶著人貓著腰從後門溜下去,鑽進了狹窄的安全通道。
這陣仗,倒像是在打一場遊擊戰。
而此刻的前門,粉絲們還在翹首以盼,誤以為偶像會從這裏登場,擁擠的人潮甚至險些釀成踩踏事故,安保人員扯著嗓子,手忙腳亂地維持著秩序。
顧潯野帶著謝淮年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摸進了商場內部。
化妝間裏,他回頭看了眼謝淮年,忍不住問:“你能行嗎?”
謝淮年正利落地脫下那件過於寬大的衝鋒衣,聞言抬眸,唇邊勾起一抹輕描淡寫的笑:“早就習慣了。”
顧潯野便沒再多說。
能把粉絲見麵會開到這種規模,對方顯然沒少應對這樣的場麵。
他按捺下心底的擔憂,守著保鏢的職業素養,寸步不離地貼在謝淮年身側。
十分鐘後,見麵會就要正式開始了。
外麵的舞台早已搭建完畢,長條形的桌子上擺滿了謝淮年親筆簽名的海報、專輯,照片,還有各式各樣的小福利,全是準備回饋粉絲的。
隨著主持人一聲高昂的報幕,謝淮年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走上台。
顧潯野緊隨其後,迅速將整棟商場的樓層、角落一一掃過,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潛藏危險的死角。
排除隱患,是他此刻唯一的要務。
陸華生緊跟著謝淮年快步上台,一抬手就攔住了幾個激動得往前撲的粉絲,護在謝淮年身側維持著秩序。
台下的人海瞬間沸騰起來,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幾乎要掀翻整個商場的屋頂。
“年年!你的新電影我刷了三遍!”
“我喜歡你整整三年了!”
“年年快看我這裏!”
謝淮年臉上立刻漾開一抹笑,抬手衝著台下四麵八方的粉絲揮手致意,眉眼彎彎的模樣,惹得尖叫聲又拔高了好幾個度。
無數手機鏡頭齊刷刷地舉起來,閃光燈亮得晃眼,密密麻麻的快門聲響成一片。
這場見麵會還安排了粉絲上台互動的環節。
而顧潯野更忙,既要盯住那些躍躍欲試想衝破安保線的粉絲,又要留意舞台上下有沒有什麼異常動靜。
還好他提前跟商場安保做了周密部署,層層防線攔著洶湧的人潮。
否則單憑他和陸華生兩個人,今天這場麵怕是根本招架不住。
很快就到了抽取粉絲互動的環節,那個半人高的綵球箱裏,塞著滿滿當當不下二十個綵球。
號碼都是線上早就定好的五十個人,但隻有被抽中號碼的粉絲,才能獲得上台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第一個被抽中的是個軟萌可愛的小姑娘,瞧著稚氣未脫,約莫還是個未成年。
她肩上挎著個毛茸茸的大包,一上台就迫不及待地把裏麵的東西一股腦往外掏。
顧潯野眼疾手快地跨出一步,攔在謝淮年身前,這距離實在太近了,難免有風險。
可謝淮年卻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抬眸沖他彎了彎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說“沒關係”。
顧潯野抿了抿唇,終究還是緩緩收回了手臂。
小姑娘立刻紅著臉湊近謝淮年,興奮得連話都說不利索,手都快要伸到他麵前了。
謝淮年卻先一步開口,聲音溫柔:“請問你喜歡我幾年啦?”
“年年,我、我今年才喜歡上你的!”小姑娘臉頰漲得通紅,卻還是大聲說道,“但你的所有電視劇和電影我都看完了!每一部都超好看!我還自己做了應援扇!”
說著,她從包裡翻出一把扇子,扇麵上貼滿了謝淮年的照片,旁邊還配著精緻的裱花文袋,看得出來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謝淮年伸手接過來,指尖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眼底漾著笑意:“謝謝你,我很喜歡。要跟我合照嗎?”
“我想錄個視訊!”小姑娘激動地掏出手機,聲音都在發顫,“年年,你能不能對著鏡頭說一句,祝阿染高考順利。”
“好啊。”謝淮年笑著應下,對著鏡頭認認真真地說了一遍祝福的話。
不過短短幾分鐘的互動,看著小姑娘那亮晶晶的眼睛,這大概是她能記一輩子的瞬間了。
被幸運抽上台和喜歡的偶像互動。
後麵抽中的幾位也都是小姑娘,一個個臉頰漲得通紅,攥著禮物的手指都在發顫,那股激動勁兒幾乎要從骨子裏溢位來。
她們送上的禮物五花八門,有印著謝淮年照片的應援扇,扇麵還綴著亮晶晶的碎鑽;有親手做的點心,用精緻的小盒子裝著,能聞到淡淡的奶香;還有公仔,軟乎乎的,乍一看和謝淮年特別像。
隻剩最後一個17號了。
陸華生舉著話筒喊了好幾遍,台下始終靜悄悄的,沒人應聲。
就在他準備宣佈跳過這個號碼時,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女生撥開人群,慢吞吞地走上台來。
旁人見偶像,個個都打扮得光鮮亮麗,恨不得把壓箱底的精緻衣裳都穿出來。
唯獨這個女生,麵色透著一股掩不住的滄桑,頭髮油膩得結成一縷一縷,黏在脖頸上。
這麼悶熱的天,商場裏人擠人,她卻裹著一件厚重的長袖衛衣,渾身上下都透著格格不入的違和感。
顧潯野心底警鈴大作。
可謝淮年卻像是沒察覺到異樣,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
女生走到台前,慢吞吞地掏出懷裏的綵球,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是十七號。”
她的左手還提著一個紙袋,袋口露出來一個深藍色的紙盒子,瞧著沉甸甸的。
她往前挪了兩步,眼神平淡,全然沒有之前粉絲那種雀躍與激動。
顧潯野幾乎是本能地跨出一步,寬厚的脊背穩穩擋在謝淮年身前,周身的氣場瞬間繃緊。
謝淮年望著再次出現在身前的那道堅實的背影,鼻尖忽然縈繞起一股清淺的氣息,說不清是沐浴露的淡香,還是洗髮水的香,莫名讓人安心。
他的身高比顧潯野高,視線越過那寬闊的肩膀,恰好能看見對方線條利落的脖頸,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著。
“你可以讓一下嗎?”
女生抬眼看向顧潯野,聲音平靜,目光卻直直地穿透過來,帶著明晃晃的惡意。
空氣瞬間凝滯,連台下的歡呼都彷彿弱了幾分。
謝淮年連忙抬手拍了拍顧潯野的手臂,語氣輕緩:“沒關係,我可以應對。”
顧潯野抿緊唇,終究還是側身讓開了半步,視線卻死死鎖在女生身上,分毫不敢鬆懈。
女生沒再看他,隻抬手提起紙袋,袋口那個深藍色的盒子格外惹眼。
“我沒什麼想要的,也沒什麼想對你說的,”她的聲音依舊淡淡的,聽不出半分情緒,“隻是有樣東西要送給你,希望你喜歡。”
話音落,不等謝淮年回應,她便徑直將紙袋塞進了他懷裏。
謝淮年再愚鈍也看出來了,這個人不是他的粉絲。
指尖觸到紙袋的瞬間,手顫了一下,卻還是維持著禮貌,低聲道了句“謝謝”。
而那女生送完東西,沒有半分留戀,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穩,全然不像之前那些粉絲,磨磨蹭蹭地想多賴在台上片刻,多和他說一句話。
顧潯野將謝淮年指尖那抹剋製不住的顫抖看得一清二楚。
他分明是猜到了盒子裏的東西,才會露出這般驚懼的模樣。
究竟是什麼,能讓謝淮年怕成這樣?
劇情裡沒提過他結下什麼死仇,隻有些剛出道時的糟心事。
難道眼前這一切,都和那些陳年舊事有關?
對了,劇情裡還說過,謝淮年的黑粉向來極端。
剛才那個女生,難道就是其中之一?那她送的又會是什麼東西?
眼看謝淮年臉色煞白,連唇色都褪盡了,主持人連忙圓場,匆匆結束了最後的環節。
謝淮年勉強扯出一抹笑,轉身下台時,腳步都有些發飄。
一路返回酒店,謝淮年始終一言不發。
那個裝著深藍色木盒的紙袋,被他緊緊攥在手裏,上車後也沒鬆開,就那麼擱在腳邊。
顧潯野瞥了眼腕錶,晚上八點。
車子抵達酒店時,已經是八點半。
謝淮年滿臉倦色,剛進套房就摘下了頭上的小貓發箍,那個裝著紙盒的紙袋依舊被他攥在手裏。
他將紙袋擱在沙發旁,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裡,眉眼間爬滿了揮之不去的不安,指尖狠狠掐著掌心。
顧潯野將他眼底的焦躁與慌亂盡收眼底,心頭的疑慮更重了幾分。
陸華生也看出了不對勁,邁步想上前拎起那個紙袋,卻被謝淮年冷喝一聲打斷:“別動。你們出去吧,禮物就放在這兒。”
陸華生隻好拽著顧潯野走出套房,在門口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叮囑:“別進去打擾他,讓他一個人靜一靜。還有,別忘了你簽過的保密協議,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該守的規矩,你這個當保鏢的應該清楚。”
顧潯野點了點頭,沉聲道:“我知道。”
顧潯野又抬手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
陸華生瞥見他的動作,忍不住嘖了一聲:“你這年輕人,多待一分鐘都不耐煩?非得掐著點下班?”
顧潯野淡淡瞥了他一眼:“換作是你,平白被要求加班,你樂意?”
這話堵得陸華生啞口無言,是啊,換作是他,也不樂意平白加班。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回了自己的套房。
看著陸華生毫不在意套房裏謝淮年離開的動作,對方大概是經常遇到這種情況。
而套房裏很安靜,顧潯野隻是站在門口。
離下班隻剩最後五分鐘。
五分鐘剛過,他剛抬腳準備走,套房裏突然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巨響。
顧潯野想也沒想就擰開了門衝進去。
隻見謝淮年蜷縮在厚重的窗簾後麵,脊背綳得緊緊的,渾身都在發顫。
而那張茶幾上,那個深藍色的盒子被開啟了。
目光順著地上狼藉的酒漬望去,分明是謝淮年剛才慌不擇路躲去窗簾後時,撞翻了茶幾上的酒杯,才鬧出那聲駭人的巨響。
顧潯野踩著滿地碎裂的玻璃碴走近,目光先落在窗簾後蜷縮成一團、身子抖得如同篩糠的謝淮年身上,隨即又定格在茶幾上那個深藍色盒子裏。
裏麵赫然躺著一隻死貓,貓的眼珠子被生生挖去,空洞的眼眶猙獰得嚇人。
可剎那間,一陣尖銳的頭疼猛地攫住了他。
恍惚間,耳邊竟響起了二叔低沉的聲音,一段記憶毫無預兆衝進了他的腦海裡。
還是少年的他穿著一身簇新的衣服,打扮的像個精緻的瓷娃娃,他的手腕被二叔攥著,站在一個小小的土坑前。
坑裏也是一隻死貓,肚子被掏得空空蕩蕩。
年少的他站在一旁,眼神愣愣地盯著那具小小的屍體。
二叔的手牽著他,笑著說:“這隻貓把你抓傷了,它就是個喂不熟的畜生。”
“如果你喜歡,二叔會給你更好的。”
“你不應該把目光分給這些畜生。”
“所以它應該得到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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