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肖擇禹的坦白和真誠。
換作旁人,大抵早已被這份妥帖的溫柔與尊重打動。
肖擇禹不像溫祈安那般步步緊逼,也不似葉邵塵那樣強勢裹挾,他給足了顧潯野進退的餘地,連告白都帶著小心翼翼的體諒,未曾添半分壓力。
可偏生,肖擇禹遇上的是顧潯野。
顧潯野望著眼前的男人,眼底沒有分彆扭或侷促。
能隱忍至今,能這般雲淡風輕地將心意說出口,還特意叮囑他不必在意、無需回應的人,心性遠比他預想的沉穩通透,也不會做出什麼過激之舉。
這是聰明人骨子裏的理性。
沉默片刻,顧潯野緩緩勾起唇角,語氣平和:“肖總,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不含半分敷衍:“謝謝你的主動,隻是我希望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每個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麼,若我當真有意,肯定會和你一樣,邁出那一步。”
“你的真誠,都該留給值得的人,留給能有結果的感情。”顧潯野的聲音輕輕落下,“我無法對你生出超越朋友之外的情愫,也不願給你任何不該有的錯覺。”
他看著肖擇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愛而不得的滋味固然難熬,但比起含糊其辭的消耗,我始終覺得,真誠相待纔是最基本的尊重。肖總,你的喜歡,值得更好的歸宿。”
顧潯野的這一番話落下時,肖擇禹的眼眶已悄悄泛紅。
可能夜色催化了情緒,可能是這番坦誠又體麵的拒絕太過難得,明明是被婉拒的時刻,可他對眼前人的心動卻愈發洶湧。
他喜歡顧潯野這份清醒通透,喜歡他骨子裏的沉穩與高傲,喜歡他此刻真誠相待,讓他覺得眼前這個人比他想像中還要好上千倍萬倍,即便被這般明確地推開,那份心意也未曾減損半分,反倒因這份坦蕩更添了幾分執念。
他抬手按了按眼角,片刻,扯出一抹釋然的笑:“謝謝顧總,肯給我袒露真心的機會。”
話音落下,顧潯野的目光已飄向窗外。
細碎的雪花正從暗沉的天幕中飄落,輕柔地吻過玻璃。
“肖總,”他輕聲開口,語氣裡多了幾分難得的溫和,“謝謝你這些日子的關照,你還有什麼想讓我做的,儘管開口。”
肖擇禹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雪花簌簌落下,在玻璃上凝成薄薄的霜花,又轉瞬消融。
他收回視線,看著顧潯野的側臉:“我什麼都不要,隻願你往後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顧潯野笑了笑望著玻璃上轉瞬即逝的雪痕,那消融的軌跡像極了某種無聲的暗示。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肖擇禹:“肖總,還有樣東西在我這兒,你當真不要回去了?”
肖擇禹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塊表:“既然輸給了顧總,那便歸顧總所有了。”
顧潯野沒再說話。
兩人坐在落地窗前,靜靜看著雪花從繁密到稀疏,直到雪勢漸歇,才起身各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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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潯野再次站在那扇公寓門前時,門沒有像上次那般緊閉。
夏懷坐在沙發上,背對著門口的方向,身形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起的葉子。
顧潯野坐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沉默緩緩瀰漫開來。
率先打破寂靜的是顧潯野,他的聲音平穩,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冷靜下來了嗎。”
夏懷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顧潯野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整個人透著一股掩不住的憔悴與疲憊。
過了許久,夏懷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茫然無措的顫抖:“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的目光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眼神空洞,像是在質問顧潯野,又像是在詰問這個荒誕的世界。
“我到底是什麼?”她喃喃自語,語氣裡滿是困惑與無措,“這一切都是假的,隻是一本書而已……我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被別人攥在手裏,連掙紮都顯得那麼可笑。”
顧潯野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沙發扶手,像是在給予一個不容置疑的承諾:“夏懷,我告訴過你。”
他的目光沉靜,“你的命運已經被改變了,從你意識到這一切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受任何人掌控。往後,你會好好生活下去,為自己而活。”
夏懷突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裹著化不開的苦澀:“我現在還有什麼呢?”
她抬起頭,眼底滿是荒蕪,語氣裡的自嘲幾乎要溢位來:“想要個像樣的家,沒有;想要對我好的父母,沒有;想要份安穩的工作、穩定的收入,也沒有。”
她攤了攤手,指尖微微顫抖,“到頭來,還是一無所有。這就是改變命運,讓我活著,比死了還痛苦嗎?”
顧潯野站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語氣嚴肅:“你想回去看看嗎?回你的家。”
“她會讓我回去嗎?”夏懷抬眼,眼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那聲“她”咬得極重,指的是那個鳩佔鵲巢的穿書女。
“你不用擔心。”
“她已經做出了該做的選擇,而你,也可以回到本該屬於你的位置。”
這話讓夏懷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瀕臨熄滅的火種突然被添了柴薪,連帶著身形都微微坐直了些:“我還有一個問題。”
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我想知道,我的父母……當年我失蹤後,他們找過我嗎?”
顧潯野看著她眼底的渴求,緩緩點頭,語氣放柔了些許,一字一句解釋道:“你的父母從來沒有想過拋棄你,他們很愛你。隻不過,有人替代了你的存在,刻意隱藏了你的蹤跡,這一切,都是誤會。”
“誤會……”夏懷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眶漸漸泛紅。
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在她心底翻湧,她想回去,想親眼見見她的親生父母。
她早已記不清他們的模樣,可那份血脈相連的牽掛,卻在這一刻破土而出,瘋狂生長。
顧潯野將她臉上的期待盡收眼底,心中微鬆。
有期望總歸是好的,總好過陷在絕望裡自暴自棄。
至少夏懷有了向前走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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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換裝間靜得能聽見呼吸的回聲,兩麵落地鏡映出兩道一模一樣的身影。
一樣的眉眼輪廓,一樣的身高身形,連說話的聲線都像是從同一麵鏡子裏折射出來,唯獨眼底的神采判若兩人。
眼神閃躲的夏懷攥緊了衣角,不敢直視對麵的人。
那是另一個“自己”,開朗得像永遠沐浴在陽光下,而她卻像陰溝裡的苔蘚,連呼吸都帶著怯懦。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扯,像一層薄薄的冰,脆弱得不堪一擊。
“其實,這不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麵。”
開朗的夏懷率先打破寂靜,聲音溫和。
她緩緩走近,目光落在對方緊繃的側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柔軟:“很抱歉,這麼多年對你不聞不問。但我偷偷去看過你,那些憑空冒出來的噩夢,還有壓在心底的愧疚,從來沒斷過。”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略帶苦澀的笑,“或許,對你來說這是我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麵。”
腳步輕緩地靠近,她抬起手,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靦腆夏懷的頭頂。
指尖觸到柔軟的髮絲,像是觸到了另一個自己被辜負的時光。
兩人的倒影在鏡中重疊,又因神情的迥異而涇渭分明,一個落落大方,眼底盛滿心疼與愧疚;一個侷促不安,眼眶早已悄悄泛紅。
“真的對不起,把你的人生攪得一團糟。”開朗的夏懷聲音低了些,帶著深深的自責,“一開始,我隻是想讓你活下來,可後來,我變得貪心了。我貪戀你的父母,貪戀你的人生,明明知道這不是屬於我的命運,卻還是固執地賴了這麼久。”
她輕輕摩挲著對方的發頂,語氣裡滿是懇切,“希望現在回頭,應該不算太晚。”
而夏懷眼眶瞬間紅透,淚水在睫毛上打轉,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望著眼前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望著那雙盛滿愧疚與心疼的眼睛,突然就不怪了。
那些年的顛沛流離、孤苦無依,那些日的迷茫無助、自我懷疑,在這一刻彷彿都有了歸宿。
女孩子的心思本就純粹,兩個夏懷之間,更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
她們並肩站著,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身形,望去竟像是對著一麵澄澈的鏡子,照見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自己。
靦腆的夏懷望著眼前的人,眼底還帶著未乾的濕意,下一秒,她猛地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對麵的女孩。
“夏懷,以後,就好好迎接真正屬於你的人生吧。”開朗的夏懷輕輕拍著她的背。
懷裏的人身體一僵,隨即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帶著一絲不捨與擔憂:“那你呢?你要去哪裏?”
夏懷抬手,輕輕摸著與自己齊高的小腦瓜,眼底帶著笑意:“我當然是回我該去的地方啊,這裏,從來都不屬於我。”
這話讓夏懷猛地愣住,腦海裡瞬間閃過顧潯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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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那些積壓多年的怨懟與不甘,在這一刻突然煙消雲散。
她像是與眼前的“自己”和解了,也與這顛沛流離的半生和解了。
換上嶄新的衣裙,靦腆的夏懷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眉眼間漸漸透出幾分落落大方的神采,整個人亮得像被星光點亮。
她與另一個夏懷做了最後的告別,沒有過多的言語,一個眼神便足以傳遞所有心意。
而後,自信張揚的夏懷轉向一旁靜靜佇立在外的顧潯野,臉上帶著釋然的笑容:“顧潯野,謝謝你。”
“你說得對,人各有各的命,我該回到真正屬於我的地方了。”
她是穿書而來的,自然知道該怎麼回去。死了,就能回去了,死在一個沒有人會發現的地方。
她輕輕笑了笑,眼底沒有半分畏懼,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隻不過她回去之後,大概再也無法下床了。但那又怎麼樣呢?那本就是她的命。
顧潯野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依舊是那般獨立挺拔,透著骨子裏的冷靜與勇敢,未曾有半分遲疑。
這世間每一位女性,本就自帶獨屬於自己的堅韌與強大。
就像她想的,即便回去後要麵對常年臥床的絕望,即便未來滿是未知的坎坷,她也從未顯露過半分怯懦。
她就像一株向陽而生的花,無論身處何種境地,根係始終朝著暖陽的方向伸展。
向陽花,從來都隻向陽開。
顧潯野的目光焦著在那道背影上,彷彿有無聲的牽引。
對方似是察覺到背後的注視,沒有回頭,隻是抬手,輕輕向後揮了揮,那動作利落又灑脫,帶著不回頭的決絕。
她從來都是強大的,這份強大,足以支撐她熱愛生活,也熱愛每一個滾燙的當下。
而原來《命運改寫》的真諦,從不是單為扭轉原主夏懷的人生軌跡,而是讓兩個容貌一模一樣、卻來自平行世界的“夏懷”,在命運的岔路口相遇。
她們曾各自深陷地獄深淵:一個被鳩佔鵲巢,在顛沛中隔絕自我;一個偷借她人人生,在愧疚與貪心中度日。
而這場跨越虛妄的相逢,終究成了彼此的救贖。
回到了本該屬於對方的人生,也讓兩個瀕臨破碎的靈魂,都在彼此的成全裡重獲新生。
這雙向的拯救,這跨越平行時空的和解,纔是“命運改寫”最真正的含義。
更衣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時,顧潯野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夏懷走了出來,整個人像是被重新點亮,一身風香小香風羊毛套裝襯得她身形纖細,麵料精緻華貴,卻輕得彷彿沒什麼重量,貼合著她的輪廓,勾勒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溫婉大方。
這是她第一次穿這麼昂貴的衣服,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衣料,眼底帶著無措的尷尬,時不時還會下意識地低下頭,那份藏在骨子裏的怯懦尚未完全褪去,卻更添了幾分真實的可愛。
顧潯野望著她煥然一新的模樣,心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高興與欣慰。
他走上前,聲音放得格外輕柔:“一會就要見到父母了,開心嗎?”
夏懷聞言,手指不自覺地扣緊了掌心:“有、有點緊張。”
顧潯野輕輕拉起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溫和而堅定,像一劑定心丸。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安撫的暖意:“別緊張,有我在。”
夏懷的指尖被那溫熱包裹著,心頭的慌亂稍稍平復,可另一個念頭卻猝不及防地冒了出來。
她忽然想起方纔另一個“夏懷”說的話,“回我該去的地方”。
那個地方,是不是要離開這個世界?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身旁從容沉靜的顧潯野。
他和那個夏懷一樣,都不是屬於這裏的人。
那他……是不是總有一天,也會像她一樣,轉身離開,回到真正屬於他的地方?她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夏懷的心臟就莫名一緊,指尖也蜷縮了一下。
顧潯野牽著夏懷的手往外走,掌心的溫度穩穩傳遞過來,像牽著她走過一段漫長的迷途,終於抵達光亮處。
商場門口的晨光裡,夏父夏母已從車上下來,遠遠望見兩人相牽的身影,臉上瞬間漾開止不住的笑意。
先前還暗自憂心訂婚宴的變故,此刻見女兒與顧總這般親密,倒像是專程來約會的模樣,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眉眼間滿是欣慰與歡喜。
被顧潯野攥著的手給了足夠的底氣,夏懷心頭的緊張淡了大半,可當目光對上夏父夏母的那一刻,一股陌生又洶湧的親切感還是猝不及防地撞進心底。
他們看起來那樣和藹,眼角的紋路裡都透著溫柔,看向她的眼神更是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意,濃得像化不開的蜜糖。
夏懷忽然鼻頭髮酸。
她曾固執地認為,自己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孩子,那些年顛沛流離,從未有過一絲被尋找的痕跡,她篤定自己是不被想要的累贅,這份怨恨在心底盤桓了許多年。
可此刻,望著眼前兩人眼底純粹的、毫無保留的疼愛,那些堅硬的怨恨忽然就軟了下來,碎了開來。
她怔怔地看著他們,心臟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一個沉寂了許久的念頭愈發清晰,她想要這份愛,想要這份遲來了許多年,卻依舊滾燙的親情。
可夏懷腳步忽然頓住,望著不遠處含笑走來的父母,心底又泛起幾分踟躕。
十幾年沒見,隔著漫長的時光鴻溝,他們真的能重新相處融洽嗎?這份遲來的親情,她真的能坦然接受嗎?
正怔忡間,顧潯野已經牽著她走到夏父夏母麵前,指尖輕輕鬆開,將她的手腕往夏父方向遞了遞。
夏母見狀,立刻笑著上前拉住她的手,語氣親昵:“沒想到小懷是在跟顧先生逛街呀。”
“叔叔阿姨,”顧潯野唇角噙著溫和的笑,語氣誠懇,“上次訂婚宴的誤會,就當翻篇了。”
這話正說到夏父夏母心坎裡,兩人臉上的笑意更濃,連連點頭應和。
夏懷卻因“訂婚宴”三字,下意識將目光投向顧潯野,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顧潯野瞬間讀懂了她的心思,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即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輕聲道:“去吧。”
這親昵的私語,落在夏父夏母眼裏,隻當是小情侶間的黏膩,愈發覺得兩人感情深厚。
夏母拉著夏懷就要往車上走,可站在車旁,夏懷回頭望了一眼仍站在商場門口的顧潯野,一股莫名的不安突然湧上心頭,像潮水般將她裹挾。
她猛地攥緊了夏母的手,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我想再跟他說幾句話。”
夏母瞭然地沖她擠了擠眼,笑著擺手:“去吧去吧,年輕人嘛。”在她看來,這不過是熱戀中的孩子捨不得分開。
夏懷轉身,快步朝著顧潯野跑去。
在他麵前站定,她沒有絲毫猶豫,猛地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他。
心底那股“他要消失”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彷彿下一秒,眼前的人就會化作泡影,再也尋不到。
“我不怪你。”她望著顧潯野的眼睛,語氣真摯而滾燙,“反而要謝謝你,謝謝你照亮我往前走的路,為我指引方向,告訴我要熱愛這個世界,竭盡全力想要拯救我。”
“就像另一個‘夏懷’說的那樣,我會把自己命運裡的每一步,都坦坦蕩蕩地走下去。”她輕輕鬆開懷抱,指尖卻依舊眷戀地抓著他的衣袖,“這是我的人生,每一步都算數,我不後悔。”
夏懷還有些話堵在喉嚨口,輾轉著不知如何開口,卻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下次再見到顧潯野,一定要拿出此刻的勇氣,把未說出口的心意都說出來。
夏懷走到夏母身邊,回頭望向商場門口的身影,用力揮了揮手。
顧潯野站在原地,望著她臉上漾開的、真正屬於幸福的笑容,看著她坐進車裏,車窗緩緩升起,將那抹亮色隔絕在玻璃之後,車子隨即匯入街道的車流,漸漸遠去。
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掠過臉頰,顧潯野正欲轉身,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螢幕上跳動的備註是“溫祈安”,他劃開接聽鍵,對麵立刻傳來少年興奮雀躍的聲音,像裹著蜜糖的鈴鐺:“哥!我已經把飯做好啦,今天特意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你幾點回家呀?”
顧潯野攏了攏身上的大衣,指尖觸到冰涼的麵料,說話時嘴裏撥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轉瞬即逝,他輕聲應道:“我馬上回家。”
“好呀!”溫祈安的聲音更亮了,絮絮叨叨地分享著瑣事,“小尾巴今天學習了新技能,超乖的!我還在城堡的草坪上堆了兩個大雪人,就等著你來給它們安上胡蘿蔔鼻子、戴上圍巾呢!”
顧潯野靜靜聽著,末了隻叮囑道:“祈安,別忘了多關心關心溫女士。”
“啊?”溫祈安愣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不解,“我前幾天剛給她打過電話呀,她最近拍戲太忙了,說等忙完這陣就回來。對了哥,塞德裡克也快回家了!快過年了,那傢夥總算捨得從國外回來了!都不著家!”
電話那頭還在嘰嘰喳喳說著團圓的期盼,顧潯野卻緩緩閉上了眼。
掛掉電話,街道上行人匆匆,車流不息,每個人都奔赴著自己的歸途。
顧潯野站在原地,101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宿主,你的身體還未達到極限,我們是提前離開,還是……”
“任務完成了嗎?”顧潯野打斷它,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還沒有,宿主。”101的聲音帶著機械的精準,“但是當前進度僅剩5%,這5%的完成條件,是原書夏懷得知劉海福已經死亡的訊息。”
“也就是她知道自己徹底擺脫,徹底改變命運。”
而顧潯野望著遠處的雪景,眸色深沉。
此刻的夏懷,應該還在夏家感受著遲來的親情暖意,還不知道那個曾將她推入深淵的劉海福,已然命喪黃泉。
但很快也會知道的,那時候他就可以離開了。
而他,就這般悄無聲息地失蹤了。
溫祈安在家等了整整一夜。
桌上的糖醋排骨被反覆熱了好幾遍,醬汁早已濃稠得裹住了骨頭,可本該回來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電話撥了一次又一次,聽筒裡永遠是冰冷的“您所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訊息發了一條又一條,對話方塊裏隻有他單方麵的絮叨,沒有半分回應。
城堡的草坪上,兩個大雪人還孤零零地站著,胡蘿蔔鼻子沒安,圍巾也沒戴,雪夜裏結了層薄薄的冰碴。
顧潯野就這麼失蹤了。
一夜風雪,溫祈安把自己熬得滿眼紅血絲。
桌上的糖醋排骨醬汁已凝成黏膩的膏狀,可那個說“馬上回家”的人,終究沒踏進家門半步。
焦慮像藤蔓瘋長,纏繞得他喘不過氣。
而顧潯野的失聯,從一夜拖成了兩天、三天、四天……
溫祈安像丟了魂似的,把顧潯野的公司翻了個底朝天。
訊息像潮水般蔓延開來,其他幾人也知道了。
沒有任何線索,沒有任何預兆,蹤跡全無,任憑眾人翻遍城市的每個角落,都尋不到半分線索。
顧潯野的失聯,將溫祁安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心攪得支離破碎。
不安、焦躁、恐懼,三種情緒在胸腔裡瘋狂撕扯。
他一遍遍地撥打那個再也打不通的號碼,腦海裡全是最壞的猜想。
怕顧潯野又像從前那樣丟下他,怕那句“馬上回家”不過是又一場溫柔的欺騙。
同一座城市裏,肖擇禹也陷入了近乎崩潰的焦灼,葉邵塵也來找過他,兩人大吵一架,葉邵塵認為是肖擇禹把顧潯野藏起來了。
而肖擇禹他隻揪著心頭最痛的顧慮,顧潯野的身體根本經不起折騰。
他動用了所有人脈資源,發了瘋似的尋找,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淩遲,擔心得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枷鎖。
——
而這邊,顧潯野坐在海邊一間破舊的屋簷下,海風裹著細碎的雪花。
冬季的大海早已封境,灰藍色的海麵泛著冷冽的光,雪花落在浪尖,轉瞬便被卷進暗沉的濤聲裡。
這裏是華城邊區的一個小鄉鎮,誰也想不到,這樣偏僻的地方連線著一片海灣。
這間屋子看著破敗,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牆皮剝落得露出內裡的青磚,但屋裏的設施倒還算齊全,能遮風擋雪。
周邊住著的都是世代靠海為生的漁民,日子過得簡單質樸,誰也沒多問這個突然落腳的陌生人來歷。
顧潯野已經在這裏住了四天,日子過得平靜。
隻是身體的衰敗從未停歇,心臟時不時傳來尖銳的刺痛,像有細針在反覆紮著;渾身發虛,稍一動作就頭暈目眩,嘴巴裡嘗不出任何飯菜的滋味,寡淡無味;有時不過是起身走兩步,眼前就會發黑,彷彿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可他望著窗外飄雪的海麵,指尖輕輕按住胸口,唇角竟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還扛得住。”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飄,卻透著一股不肯認輸的韌勁。
身體的極限還未抵達,顧潯野還能再撐兩天。
劉海福死亡的訊息,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夏懷知道。
等那最後5%的任務進度條走完,他就可以徹底卸下所有擔子,安靜地死在這片無人問津的海灣。
他選這裏,本就是為了尋一處沒人認識的角落,好好喘口氣。
若是留在華城,肖擇禹恐怕真會不顧一切把他架上手術室,強行推進那場以“救贖”為名的手術。
那顆要換給他的心臟,顧潯野也知道是誰的。
所謂“心甘情願”,他聽得真切,卻始終無法心安。
他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任何人,更遑論,他從不覺得自己的命,值得葉邵塵用這般沉重的代價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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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懷正對著手機裡聊天框顧潯野的頭像發獃。
突然,一個陌生號碼闖入了螢幕,她遲疑著接通,聽筒裡傳來一道陌生的女聲:“請問是劉海福的家屬嗎?”
“劉海福”三個字猛地刺進夏懷的耳膜。
她本還懸著心擔心顧潯野,此刻心臟驟然縮緊,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跟著滯澀起來。
“你好,請問你在嗎?”對方的聲音再次響起。
夏懷的指尖攥得發白,聲音抑製不住地顫抖:“我、我在。”
“你是劉海福的家屬對嗎?”
“我是……”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終於聯絡到您了!”對方的語氣透著一絲釋然,“請您抽空來殯儀館一趟,認領一下死者的遺物。”
“遺物?”夏懷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思緒,隻能機械地重複,“你說什麼……遺物?”
“您大概不清楚,我們前幾日就嘗試聯絡您了,但電話一直打不通。”女聲耐心解釋著,“已經過去好幾日了,劉海福先生溺水身亡,我們這裏是殯儀館,麻煩您儘快來認領他的遺物。”
而夏懷不知道,所謂的“遺物”,不過是劉海福死時,泡的發漲的債務單。
“你說……劉海福死了?”
“是的,女士。”對方的回答平靜而肯定,“請問您什麼時候有時間過來?”
“死了……他怎麼會……”夏懷喃喃自語,完全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可知道這一事實,巨大的衝擊讓她渾身發冷,隨即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恐慌,顧潯野!
她顫抖著手指結束通話電話,撥通顧潯野的號碼。
忙音,依舊是冰冷的忙音。
發訊息,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
顧潯野聯絡不上,劉海福死了,一連串的變故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開始慌張,手腳冰涼,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他不能消失!顧潯野不能消失!
她來不及多想,抓起手邊的外套就衝出家門,腳步踉蹌,腦子裏一片混亂。
劉海福為什麼會死?他怎麼突然就死了?而顧潯野,他到底在哪裏?
夏懷瘋了似的奔跑在漫天飛雪的街道上,積雪被鞋底碾得咯吱作響,混著斷斷續續的哭聲,在空蕩的街巷裏格外刺耳。
她不知道該往哪裏跑,不知道該去哪裏尋找顧潯野,腦子裏一片混亂,隻剩下“找不到他了”的恐慌。
淚水模糊了視線,凍得臉頰生疼,她一邊跑一邊胡亂抹著眼淚,手指攥著手機。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一條匿名訊息彈了出來。
“夏懷,恭喜你,你自由了。”
“夏懷,聖誕節快樂。”
“還有,新年快樂。”
看著這一條條訊息,她知道這份“自由”意味著什麼。
那些曾將她推向地獄的人,那些與她命運糾纏的人,無論是劉海福,還是另一個夏懷,甚至是顧潯野,都徹底從她的人生裡退場了。
夏懷停下腳步,踉蹌著扶住路邊的路燈桿,指尖顫抖著點開對話方塊,瘋狂地輸入訊息回發過去,螢幕上卻隻彈出一串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絕望瞬間將她吞噬,她癱坐在雪地裡,手機從掌心滑落,螢幕摔在積雪上,依舊亮著那幾條的訊息。
她突然想起那次在山上,顧潯野站在風裏,讓她把想要的大聲喊出來。
那時她撕心裂肺地喊著她想要自由,可現在,自由真的來了,她卻隻覺得窒息。
“我不想要這樣的自由……這不是我想要的……”她蜷縮在雪地裡,聲音嘶啞破碎,“顧潯野,你在哪……”
雪花落在她的發梢、肩頭,漸漸將她裹進一片寒涼裡,就像她此刻空蕩蕩的心,再也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溫暖。
——
飄雪的海邊,顧潯野身著黑色大衣佇立著,孤寂的背影在茫茫天地間凝成一道瘦削的陰影,與灰藍的海麵、漫天的飛雪融為一體。
他脖頸間圍著一條艷紅的圍巾,是前幾天這個小鄉鎮一個小孩拿來的,說是他媽媽親手織了送他的。
他向來不喜這般紮眼的顏色,可那毛線帶著手工的溫度,裹在頸間暖得熨帖,便一直戴著了。
算算日子,快過年,這抹紅,全當是提前沾了點年味兒。
“宿主,本世界旅行結束,劇情情節也完成,《命運改寫》已完結。”101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顧潯野臉上終於揚起了一抹笑。
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大海,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冰涼刺骨。
他知道,自己終究是丟下了許多人,許多事也沒能畫上圓滿的句號。
可他的離去,或許也能懲罰一些人,而他還是更希望活著的人能慢慢將他忘記,反正,他本就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就全當他心臟病突發意外身亡吧。
一聲輕嘆消散在海風裏,終究還是有些可惜。
沒能再見到溫書瑤一麵,以後也沒機會再和他們一起吹蠟燭、過生日了。
心臟驟然傳來一陣劇痛,與往日的鈍痛截然不同,這次撕心裂肺的痛感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顧潯野突然踉蹌著跪倒在沙灘上,冰冷的沙粒混著未化的雪沫。
這一次,他沒有再強撐著剋製,沒有咬牙忍耐,隻是順著那股滅頂的疼痛,緩緩倒在茫茫無際的雪地裡。
霧氣從海麵蒸騰而上,裹著細碎的雪花瀰漫開來,將天地間暈染成一片朦朧的白。
一片雪花悠悠飄落,恰好落在他無力攤開的掌心。
他躺在沙雪交融的灘塗上,身下的寒涼透過衣料層層滲進肌理,與胸腔裡漸弱的搏動形成奇異的呼應。
他看著雪花在他掌心慢慢消融,化作一滴微涼的水漬。
顧潯野的眼皮漸漸沉重,與那片雪花消融一般,緩緩闔上。
漫天飛雪不停歇地落下,溫柔又決絕,一點點覆蓋住他的輪廓,將黑色大衣暈染進蒼茫的白。
唯有那條艷紅的圍巾,在一片素白天地間亮著,像一簇未熄的餘溫,又像一抹不肯褪色的牽掛,在風雪中格外刺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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