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夏懷徹底走投無路。
她本死也不願去找肖擇禹,那份深埋在記憶裡的厭惡與恐懼,像針一樣紮著她,可眼下,她想不出任何能找到人的辦法。
當她攥著手機出現在肖擇禹麵前時,男人眼底的紅血絲比她更重,臉色滄桑得像是熬了數不清的夜,周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焦灼。
夏懷將手機遞過去,聲音沙啞:“我隻有這個了,能不能……找到他?”
看著手機對麵發的訊息。
肖擇禹當機立斷,隻要有一點希望他都不想放棄。
順著手機裡殘存的位置痕跡,他們一路查到了邊區的小鄉鎮。
而同行的還有江時洺。
幾天前,他收到一封匿名快遞,裏麵裝著一張眼熟的卡,是顧潯野之前給他的,那個帶著一千萬的卡。
卡裡壓著一張卡片,上麵字跡清雋:“希望我不在後,你能替我照顧好夏懷,充當起她表哥的角色,這張卡就留給你了。”
短短幾句話,讓江時洺陷入巨大的疑惑與不安。
他找到夏懷,才知道顧潯野失蹤的訊息,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到如今跟著眾人踏遍這個陌生的小鎮,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一定要找到他。
幾人分散開來,拿著顧潯野的照片挨家挨戶打聽。
肖擇禹的聲音早已因連日焦慮而沙啞,每問一個人,眼底的焦灼就深一分。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淹沒時,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孩屁顛屁顛跑了過來,手裏還攥著一個舊款DV機。
他仰頭看著照片裡的男人,眼睛一亮,小手指著照片,咧開嘴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笑:“小野哥哥!我認識他!”
小孩的話音剛落,幾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間圍攏過來。
旁邊一個穿著藍布圍裙的女人也應聲走來,正是小孩的媽媽秦枝。
她接過照片,指尖摩挲著畫麵裡的人,臉上漸漸漫開一層黯然。
夏懷望著她的神色,心底那股不好的預感陡然放大,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
“這個小夥子啊,在這兒住了幾天。”秦枝的聲音帶著海風的滄桑,“是個外鄉人,長得好看,我印象挺深的。”
肖擇禹上前一步追問:“你能告訴我他在哪嗎?”
秦枝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說一句話,隻是轉身朝著海港後方走去。
眾人跟上她的腳步。
穿過一片枯槁的荊棘叢,眼前出現一片開闊的沙地,海風卷著細沙,掠過一排排簡陋的石碑。
這裏竟是海港邊的墓地,漁民們世世代代都把逝去的親人葬在這片能望見大海的沙地上,伴著濤聲,歸於祥和。
肖擇禹、夏懷等人的腳步越來越沉,恐懼讓他們幾乎不敢再往前走。
秦枝領著眾人走到沙地最高處,那裏立著一塊嶄新的石碑,碑上的字跡還帶著新鮮的刻痕,清晰地刻著“顧潯野”三個字。
可上麵連個照片都沒有。
“不——!”
夏懷的哭聲率先衝破寂靜,撕心裂肺。
她踉蹌著撲到碑前,指尖撫過冰冷的石頭,淚水砸在沙地上,瞬間洇濕一片。
肖擇禹僵在原地,眼眶瞬間紅透,喉結劇烈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江時洺也站在原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秦枝看著這一幕,輕聲說道:“這小夥子看著體麵,可氣色太差了。他來的第二天,就四處打聽,問有沒有好點的墓地。”
她頓了頓,語氣裡滿是惋惜:“一看就知道他是得了不治之症,來這兒是想找個清靜地方,不想讓家裏人跟著難過吧。”
海風嗚咽,捲起細沙打在石碑上,像是無聲的哀鳴。
夏懷趴在碑前,哭聲斷斷續續,一遍遍喊著“顧潯野”,卻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小孩忽然拽住秦枝的衣角,仰著毛茸茸的腦袋追問:“媽媽,小野哥哥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呀?”
秦枝指尖輕輕揉過他柔軟的發頂,眼底漾著溫軟的笑意:“小野哥哥不是早就留在你的DV裡了嗎?想他的時候,拿出來看看。”
小孩眼眶微微泛紅:“可……可DV裡的小野哥哥碰不到呀。”
他攥著衣角輕輕晃了晃,聲音帶著委屈的鼻音,“我還想讓他給我做餅乾吃。”
顧潯野剛搬來這裏的那天。
他躺在屋裏的椅子上,毛毯蓋著微涼的膝蓋,閉著眼聽著外麵海浪的拍打聲。
窗檯下傳來極輕的響動,是個小小的身影,正踮著腳,舉著DV機偷偷對著他拍。
顧潯野早就察覺了,卻沒睜眼,隻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清潤:“我家視窗,怎麼蹲了隻偷偷摸摸的小貓。”
小孩嚇得一怔,舉著DV機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愣地望著椅子上的人,視線落在顧潯野蒼白的臉頰上,屋裏昏黃的燈光勾勒出精緻的眉骨與挺直的鼻樑。
明明他看著那樣虛弱,連呼吸都透著幾分輕淺,可那雙眼睫垂落的模樣,卻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目光,像電視裏走出來的人。
窗外的光影裡,立著個小小的身影。
正是小羅羅。
他懷裏緊緊抱著一台老式DV機,機身佈滿深淺不一的劃痕,邊緣磨得發亮,一看就是被反覆摩挲過無數次的舊物。
機器雖還能勉強運作,畫質早已模糊斑駁,滿是噪點,可當鏡頭對準門內的人時,畫麵裡的顧潯野卻像被時光鍍了層柔光,清雋的眉眼、沉靜的姿態,竟讓這台破舊的DV機都彷彿沾了光,顯得鮮活起來。
偷拍被抓包的小羅羅攥著DV機的帶子,站在顧潯野的門口:“哥、哥哥,我……我可以進來嗎?”
他其實早就趴在視窗上張望過了。
這個男人的房子太特別了,和小鎮上隨處可見的老舊陳設截然不同。
鎮上的商鋪擺著淘自海邊的海螺、磨舊的竹籃,連牆角的板凳都帶著歲月的包漿,而這裏麵,卻是一整屋的現代格調。
線條利落的傢具、閃著冷光的金屬擺件、還有他叫不出名字的精巧儀器,每一樣都透著“高階”的氣息,勾得他心裏的好奇蟲直打轉。
屋內,顧潯野終於緩緩睜開眼。
他抬手掀開蓋在膝上的毛毯,動作間帶著幾分久病的滯澀,坐起身時,目光落在門口怯生生的小孩身上,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他現在打心底裡厭煩小孩,大抵是被那兩個長不大的“白眼狼”折騰怕了。
至今想來仍讓他心頭髮悶。
可看著那小孩攥著DV機、快要把衣角揉皺的模樣,他終究還是鬆了眉。
跟一個孩子計較什麼,又不是所有人都像那兩人一樣。
“進來吧。”他的聲音淡淡的。
小羅羅眼睛一亮,立刻抱著DV機邁進門,腳步放得極輕。
顧潯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機器上,挑眉問道:“你在拍什麼?”
“拍、拍哥哥呀!”小羅羅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真誠,“哥哥長得好看!這DV機是媽媽給我的,我想拍些好看的東西,看到哥哥就移不開鏡頭啦。”
小孩哪裏懂得什麼審美,隻覺得眼前的人溫和又乾淨,讓他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想把這份“好看”永遠留在鏡頭裏。
老式DV機的磁帶轉著沙沙聲,四段模糊的影像和一張照片,藏著顧潯野最溫馨的時光。
第一段隻有短短十分鐘,是兩人的初遇。
鏡頭晃悠悠對著顧潯野的房門,直到那個清瘦的身影出現在畫麵裡,畫質雖滿是噪點,卻依舊能看清他垂眸時柔和的輪廓,像被時光揉軟的光斑。
第二段視訊裡,煙火氣漫了滿屏。
桌上擺著一盤小巧的餅乾,奶香味彷彿要溢位鏡頭,那是小羅羅從未見過的精緻模樣,是小鎮雜貨鋪裡買不到的甜。
而鏡頭角落,顧潯野正雙手撐著廚房檯麵,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小羅羅慌忙放下DV,機器還在運轉,他小跑到他身邊,仰著小臉問:“小野哥哥,你怎麼了?”
男人隻側過頭,扯出一抹淺淺的笑,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沒事,就是有點累。”
第三段視訊顧潯野獨自坐在屋外的木椅上,他裹著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領口拉得很高,卻依舊擋不住脖頸的單薄。
他瘦得愈發明顯,露在外麵的手指凍得通紅。
小羅羅舉著DV跑過來,清脆的聲音撞碎了寂靜:“小野哥哥,看鏡頭!”
他向來排斥被拍攝,此刻卻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鏡頭上。
小羅羅湊近了些,睜著圓溜溜的眼睛驚嘆:“小野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呀!”
他笑了笑,望向不遠處一望無際的大海,聲音輕得被風吹散:“有大海漂亮嗎?”
“比大海還漂亮!”小羅羅毫不猶豫地喊,“更像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
顧潯野垂下眼,指尖摩挲著羽絨服的拉鏈,他知道小孩的話最純粹,可他從自己眼裏,隻看到了化不開的疲憊。
畫麵一轉是最後一段視訊。
沙灘上,顧潯野一個人往前走,背影單薄得像要被風吹走。
小羅羅快步追上去,鏡頭也跟著搖晃,小孩手裏攥著一條紅色圍巾,毛茸茸的邊緣看著就暖融融的:“小野哥哥,這是媽媽給你縫的!”
鏡頭裏,顧潯野先是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嫌棄,大抵是覺得紅色太過紮眼,但看著小孩期待的眼神,終究還是伸手接過,笨拙地圍在脖頸上。
紅色的圍巾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卻奇異地添了幾分生氣。
小羅羅順勢牽住他的手,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忍不住驚呼:“小野哥哥,你的手好冰啊!”
他低頭看了看交握的手,隻淡淡的說到:“嗯,可能是天氣太冷了。”
風雪漫過海岸線的黃昏,顧潯野的身影嵌在鉛灰色的天幕下。
他穿著件黑色長大衣,衣擺被海風卷得獵獵作響,脖頸間那條紅色圍巾格外紮眼,在漫天風雪裏飄成一抹跳動的暖色。
小羅羅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老式DV機,鏡頭牢牢追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不懂什麼是孤獨,隻覺得那道身影單薄得像要被風雪吞噬,突然鼻尖酸酸的。
顧潯野似是察覺到身後的注視,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時,風雪恰好掠過他的發梢,睫毛上沾了細碎的雪粒,卻沒遮住眼底的溫軟。
他緩緩伸出手,掌心對著小羅羅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摯的笑,聲音穿過風雪傳來,清潤又溫和:“小屁孩,別拍了,你該回家了。”
DV機的鏡頭裏,男人伸出的手骨節分明,笑容在風雪中暈開暖意,紅色圍巾還在肩頭輕輕翻飛。
就在這一秒,小羅羅按下停止鍵。
畫麵永遠定格在他回頭伸手的瞬間,風雪靜止,暖意永存,那個帶著雪粒的笑容,從此被鎖進了老舊的磁帶裡,成了再也無法復刻的溫柔。
老式DV機的沙沙聲戛然而止,周圍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秦枝指尖摸著手上的DV,看著畫麵裡顧潯野帶笑的眉眼,聲音帶著哽咽,緩緩打破沉默:“等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倒在那片海灘上了……人早就不行了。”
“我們這小鎮偏,連家像樣的醫院都沒有。趕來的醫生檢查完,隻說……是心臟病突發,送來太晚了。”
那時小羅羅還在學校裡上課,對海邊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秦枝實在不忍心把真相告訴他,隻能蹲下身,用最溫柔的語氣撒謊:“羅羅乖,小野哥哥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去很久很久,他會回來看你的。”
五歲的小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那句“會回來看你”悄悄記在心裏,竟真的信了好些年。
夏懷的指尖抵在DV冰冷的螢幕上,目光死死鎖著畫麵裡那個回頭伸手的身影,風雪中,男人的笑容溫得像化不開的糖,連睫毛上的雪粒都染著暖意。
顧潯野從來都把最柔軟的一麵、最真摯的溫柔,毫無保留地留給了他在意的人。
夏懷愛顧潯野。
可愛一旦沾染上悲傷的底色,從開始的那一刻起,倒計時的齒輪就已經悄然轉動,一步步走向無法逆轉的結局。
肖擇禹的目光看著石碑,冰冷的石材刻著顧潯野的名字。
這個向來高傲到目空一切、連低頭都覺得掉價的男人,眼角竟不受控製地滑下一滴淚。
那些諱莫如深的沉默、無聲的接受,原來都源於一個早已寫好的結局。
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根本沒打算接受那顆能救命的心臟,也從沒想要留在這個世界。
是因為沒有值得他牽掛的羈絆,所以才這樣潦草離場嗎。
他明明可以救他的。
肖擇禹無力地滑坐在石碑旁,背脊抵著冰冷的石麵,第一次露出了潰不成軍的模樣。
——
清晨,門鈴聲打破了肖擇禹住處的死寂。
而這住處是顧潯野之前的住處,是他之前為顧潯野找的房子,他搬進來了。
他渾渾噩噩地起身,眼底還凝著未散的陰霾,開門時,隻看到門口放著一個小小的紙箱,上麵的收件人是他的名字。
指尖觸到紙箱的瞬間,他莫名攥緊了拳頭,拆開的動作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當那塊熟悉的懷錶露出時,肖擇禹的呼吸驟然停滯。
是那塊被顧潯野贏走的表,此刻竟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表身被細細改裝過,邊緣磨去了稜角,多了一圈溫潤的包邊,旁邊還繫著一根深棕色細繩,串著一張小巧的賀卡。
賀卡上的字跡清雋利落,落在米白色卡紙上:“謝謝你的真誠和勇敢,也謝謝你的幫助。接下來,可能就要麻煩你了。這塊表,還給你,也當是送你的禮物。”
“謝謝你,肖擇禹”
肖擇禹猛地收緊,懷錶的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忽然笑了,笑聲裡裹著說不清的鈍痛,原來顧潯野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一切,從換心到現在寄來這份所謂的禮物,他從來就沒打算活下來。
那顆能救命的心臟,他自始至終都沒放在眼裏。
而憑顧潯野的通透與敏銳,恐怕早就猜到了那顆心臟的來歷是葉邵塵的吧。
肖擇禹死死攥著懷錶,冰涼的金屬外殼被他的掌心焐得發燙。
這個向來以沉穩冷靜自居、此刻再也綳不住所有偽裝,蹲坐在客廳冰涼的地板上。
壓抑了許久的嗚咽聲不受控製地溢位喉嚨,越來越響,帶著撕心裂肺的疼。
他肖擇禹這輩子沒愛過誰,第一次動心動情,卻以這樣慘烈的方式落幕。
這場無疾而終的愛戀,終究畫上了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句號,而他,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
雪花簌簌落在海麵,將蔚藍暈成一片朦朧的白。
夏懷站在灘塗上,衣角被海風卷得獵獵作響,腳下的沙粒沾著冰雪。
她留在了這個鄉鎮,沒回那個所謂的“家”。
夏家於她,隻是個陌生的稱謂,十幾年的隔閡像一道無形的牆,任她曾怎樣奢望親情,都跨不過去。
她騙夏家父母要去遠方工作,實則辭掉了記者的工作,來到了這裏,也像被宿命困住。
她想陪著顧潯野,所以她願意留下來。
江時洺靜靜站在她身側,掌心攥著一張銀行卡:“這張卡是他留給我的,你要是想在這邊生活,用得上。我……也可以來這邊陪你。”
夏懷轉頭看他,眼底映著漫天風雪,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江時洺望向那片飄雪的大海,目光悠遠:“他很早之前就跟我說過,讓我照顧你。”
他早該猜到的,顧潯野的託付,或許從始至終,都是為了讓自己替他守護夏懷。
夏懷垂下眼,雪花落在她凍得通紅的臉頰上。
她輕輕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謝謝你,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
說完,她轉身獨自走向海灘深處。
江時洺站在原地望著她,忽然懂了顧潯野的顧慮,為什麼執意將這份重任託付給自己。
夏懷眼底的空茫,比以前更甚,那是一種連風雪都無法掩蓋的孤寂。
她沒再多說,隻是默默跟了上去,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走在夏懷身後。
茫茫大海上,雪花一片片墜入水中,無聲無息。
江時洺將心底那份心意深埋,他清楚自己與顧潯野之間的差距,身份、境遇。
但他不遺憾,至少生命裡曾出現過那樣一個人,讓他體會過這般誠摯的心動。
——
客廳裡的水晶燈泛著冷光,肖擇禹坐在主位上,黑色西裝襯得他麵色愈發沉鬱。
他早已整理好滿身的狼狽,眼底的紅血絲被強行壓下,隻剩一片冰冷。
他知道,接下來還有無數事要處理。
是他親自把這則死訊帶到了溫家,帶到了溫祈安麵前。
“不可能!”溫書瑤的聲音瞬間破音,她猛地站起身。
“你在胡說什麼?小野隻是失蹤了,他怎麼會……”話未說完,淚水就洶湧而出,崩潰的哭嚎聲瞬間填滿了整個客廳,撕心裂肺。
溫祈安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在下一秒被極致的憤怒與恐慌點燃。
他瘋了似的衝上去,一把揪住肖擇禹的衣領,嘶吼聲震得人耳膜發疼:“是不是你?!肖擇禹,你把他藏起來了對不對?!”
他的情緒徹底失控,眼眶通紅,淚水混著怒火滾落:“你騙我!你也喜歡他,所以就把他藏起來獨佔了,隻有你有這個手段!”
他猛地搖晃著肖擇禹的身體,聲音裡滿是崩潰的質問,“你告訴我他死了?怎麼可能?!他又在騙我,是不是?你們合起夥來演戲給我看!他就是想逃離我,以為這樣我就會信了嗎?!”
麵對溫祈安失控的暴躁,肖擇禹沒有半分動容。
他抬手,穩穩扯開對方攥著自己衣領的手,反扣住溫祈安的手腕,力道沉得讓他掙脫不得,聲音冷硬,卻帶著擲地有聲的鄭重:“溫祈安,你哥哥有心臟病,你是知道的吧?”
這件事溫家都知道,溫祈安自然也清楚。
可肖擇禹接下來的話,像一把重鎚狠狠砸在他心上:“你見過他發病嗎?”
溫祈安僵在原地,手指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腦海裡翻來覆去,竟全是顧潯野溫和的模樣,他從未見過顧潯野痛苦,從未見過他露出半分脆弱。
“你關心過他的身體嗎?”肖擇禹的聲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與悲慟,“你有問過他夜裏睡得好不好嗎?他的心臟病嚴重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睡覺都無法安穩。”
溫祈安的眼眶瞬間紅透,淚水不受控製地滾落。
他什麼都不知道,原來顧潯野那些不經意的蹙眉,臉色蒼白,全是藏不住的疼痛。
他從未察覺,從未過問。
“在這麼多人裡,我最羨慕的就是你。”肖擇禹的聲音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悲涼,“你可以肆無忌憚地接近他、依賴他,理所當然地擁有他的溫柔、他的包容,甚至他的退讓。他把所有的疼痛都藏在身後,連發病都要避開你,可你呢?”
他猛地甩開溫祈安的手,字字誅心:“你有尊重過他嗎?有問過他真正想要什麼嗎?他隻是想要一個安穩的家,一份不被打擾的平靜,他忍讓你的行為隻是他把你當成家人,他不想看著你傷害自己,可這些卻被你一次次的任性和偏執毀得一乾二淨!你明白嗎?!”
一旁的溫書瑤早已哭得泣不成聲,身體搖搖欲墜。
溫祈安此刻隻剩下慌亂與悔恨。
他抓住肖擇禹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他在哪?帶我去見他,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死了,你見不到他了。”
溫祈安徹底陷入絕望,他踉蹌著再次抓住肖擇禹,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告訴我,他在哪……他的墓地在哪?”
肖擇禹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底隻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緩緩撥開溫祈安的手,一字一句道:“溫祈安,我不會告訴你他葬在哪裏。你就當……我把他藏起來了吧。”
肖擇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時,溫祈安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顫抖著摸出手機,指尖劃過通訊錄裡那個熟悉的名字,一次又一次按下通話鍵。
直到這時,鋪天蓋地的悔恨才徹底將他淹沒。
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不該衝動地表白,不該憑著執念逼迫顧潯野,不該讓那份扭曲的喜歡毀掉一切。
“我錯了……”他抱著手機,淚水砸在螢幕上,模糊了那個再也撥不通的號碼,“我再也不喜歡你了,哥,你回來好不好……”
往後的日子裏,溫祈安成了肖擇禹住處的常客。
他一次次卑微地懇求、追問,可肖擇禹始終冷硬如鐵,從未鬆口。
他就是要讓溫祈安永遠找不到顧潯野的墓地,讓這份悔恨像附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他,這是他應得的懲罰。
溫祈安卻沒有放棄。
他像個偏執的瘋子,執著地尋找著那個早已長眠的人。
可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終。
更難熬的是夜晚。
每當夜幕降臨,噩夢就會如期而至。
夢裏,顧潯野還是記憶中溫和的模樣,輕輕抱著他,聲音裡卻帶著化不開的疲憊與哀傷:“祈安,為什麼要那樣做?為什麼要逼我?為什麼要毀掉這個家?”
最後,顧潯野的身影會漸漸變得透明:“我是想留下來的。可你,打破了一切。”
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溫祈安都渾身冷汗,心臟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窗外的月光清冷,照亮了他滿臉的淚水,往後的日子,絕望像潮水般將溫祈安徹底淹沒,他一步步走向崩潰的邊緣,竟生出了和顧潯野一起去的念頭。
臥室裡,他蹲在地板上,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一把冰冷的水果刀,刀刃泛著寒光,映出他空洞的眼神。
溫書瑤瘋了似的衝進來,從身後死死抱住他,雙手緊緊扣住他握刀的手腕。
“祈安!不要這樣!”溫書瑤的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淚水浸濕了溫祈安的後頸,滾燙而酸澀,“媽媽就剩你一個了!你不能這樣對我!你哥哥已經沒了,你要是再出事,媽媽也活不成了,媽媽會跟著你一起走的!”
脖頸間的濕潤觸感,讓溫祈安混沌的思緒清晰起來。
他想起與顧潯野最後的那次聊天,電話裡,顧潯野的聲音溫和而鄭重:“祈安,別忘了多關心關心溫女士。”
原來那是哥哥最後的囑託。
溫祈安渾身一震,握著刀的手無力地鬆開,刀具“哐當”一聲掉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轉過身,緊緊回抱住溫書瑤,像個迷路的孩子般,將頭埋在母親的肩頭,壓抑已久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臥室裡,母子倆相擁而泣,淚水交織在一起,盛滿了無盡的悔恨與傷痛。
溫祈安徹底放棄了尋死的念頭,他答應過哥哥,要照顧好媽媽,守護好這個家。
從今往後,這個家,隻能靠他撐起來了。
葉邵塵硬生生接過了顧潯野留下的公司。
那些錯綜複雜的股權架構、晦澀難懂的商業條款,他從前一竅不通,卻憑著一股執拗的決心,日夜埋首鑽研,指尖翻爛了厚厚的資料,眼底熬出了紅血絲也不肯停歇。
就在這連軸轉的忙碌裡,他意外撞破了顧潯野藏得極深的秘密。
關於“Y先生”的秘密。
他坐在顧潯野曾經的辦公椅上,指尖無意間點開了加密資料夾,密密麻麻的郵件瞬間鋪滿螢幕,發件人一欄清一色標註著全國各地慈善機構、福利院的名稱。
郵件裡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樸實的感謝與受助者的近況,字裏行間全是被溫柔托舉的暖意。
葉邵塵盯著那些文字,喉嚨突然哽得發疼,他緩緩將頭埋進臂彎,肩膀控製不住地顫抖。
原來顧潯野,從來都不是隻活在眾人仰望裡的商業傳奇,還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用最沉默的方式,給了無數人活下去的希望。
這樣的人讓他怎麼不去喜歡。
顧潯野不在了,但“Y先生”的使命從未中斷。
每個約定的日子,他都會坐在顧潯野的辦公室上,按下轉賬按鈕,彷彿這樣,就能離那個溫柔的人更近一點。
在他心裏,顧潯野從未離開,始終用那些不為人知的善意,溫暖著他,也溫暖著整個世界。
那之後,溫書瑤平靜地釋出退圈宣告,關掉了所有社交賬號,將那些光鮮亮麗的過往徹底塵封。
她知道自己必須振作,不僅是為了還在悔恨中沉淪的溫祈安,更是為了告慰顧潯野的在天之靈。
她忍不住反覆反思,如果當初沒有執意把那個無依無靠的孩子領回家,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的種種糾葛?
可轉念一想,若沒有那場相遇,他們又怎能成為彼此牽掛的一家人。
她隻有這一個兒子了,可顧潯野走後,卻總在溫祁安身上看到顧潯野溫和的影子。
那份虧欠感便愈發濃烈,她對不起顧潯野,對不起那個始終把溫家當親人、卻被命運辜負的孩子。
時光一年年流轉,奇怪的是,往後每一年的特定日子,溫家總會收到一份準時送達的禮物,還有一個包裝精緻的蛋糕。
顧潯野他或許早就預料到了往後的歲月,所以提前備下了這些溫暖,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
他永遠在,自己永遠是溫家的一份子。
那些禮物,是他留給溫家最後的溫柔,也是他對“家人”二字最真摯的註解。
——
而葉邵塵也得到了顧潯野的死訊,他也不知道顧潯野葬在何處,和溫祈安一樣,他固執地認為是肖擇禹把人藏了起來。
當肖擇禹麵無表情地告訴他“顧潯野死了,心臟病突發”時,葉邵塵瞬間紅了眼,情緒像炸開的火藥般失控:“不可能!不可能這麼快!”
他攥著肖擇禹的衣袖,聲音帶著崩潰的嘶吼,“不是說好了嗎?你說過我可以救他的!我已經同意了,我是心甘情願的!”
肖擇禹的眼神冰冷,話語沒有半分波瀾:“已經晚了。”
葉邵塵哪裏肯信。
葉邵塵和溫祈安分明是同一類人,都帶著偏執的執念,不願接受這突如其來的結局。
葉邵塵一遍遍追問、辯解,試圖推翻這個殘酷的事實,可肖擇禹隻是像完成任務般,機械地重複著“他確實死了”。
關於顧潯野的墓地,肖擇禹自始至終未曾向葉邵塵透露半個字。
他知道顧潯野不想讓葉邵塵死,而葉邵塵的心甘情願隻是一廂情願。
他獨自扛下了所有真相,也獨自做了這個決定。
他不想讓更多人去打擾他。
這是他們欠顧潯野的,也是肖擇禹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
一年後。
春風漫過海岸線時,帶著鹹濕的暖意,將冬日的凜冽徹底消融。
沙地上的灌木叢抽芽吐綠,鮮潤的綠意順著礁石蔓延,連空氣裡都浮著草木與海水交織的清淺氣息。
兩塊身影靜立在石碑前。
石碑被打理得一塵不染,碑身光潔,從前空落落的位置,如今嵌著一張清晰的照片。
男人圍著一條熾烈的紅圍巾,眉眼彎起,笑意溫柔得能溺進春風裏,手掌伸出,彷彿下一秒就要觸碰身前的人。
夏懷將采來的野花輕輕放在碑前,花瓣上還沾著晨露。
身旁的肖擇禹雙手插在口袋裏,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可目光卻柔得不像話,一瞬不瞬地凝望著石碑上照片裡的人,眼底翻湧的情緒,是藏不住的深情。
兩人相顧無言,隻有海風輕輕拂過發梢。
夏懷早已猜到,肖擇禹也深愛著顧潯野。
作為這本小說裡意識覺醒的女主,她起初著實難以置信,像肖擇禹這樣的人,心底竟也藏著這樣滾燙的愛意。
可轉念一想,那是顧潯野啊。
那樣溫柔、那樣耀眼,那樣值得全世界偏愛的人,有人為他沉淪,本就是理所當然。
而夏懷身為這個世界的女主,自己選定了自己的男主,女主愛誰,誰就是男主。
而顧潯野是她心底認定的、唯一的男主。
兩人放下了帶的東西,便默契地轉身離開。
暖融融的海風追著他們的腳步。
回頭望去,墓碑上照片裡男人的笑容,在春日的天光裡,依舊明亮得晃眼,彷彿從未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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