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懷自己都不知道,是憑著哪股力氣撐到此刻的。
視線盡頭,那張臉與她如出一轍,卻又判若雲泥。
對方肌膚勝雪,手掌纖細稚嫩,帶著未經世事的柔軟,而她的掌心爬滿老繭,交錯的刮痕。
可對方那眉眼輪廓,分明和她一模一樣。
那人被眾人簇擁著,像顆被捧在手心的星,耀眼得讓她幾乎睜不開眼。
“你在發什麼呆?!”帶著收音器的經理猛地衝過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勒得骨頭生疼,另一隻手幾乎要揪到她的衣領,“看看你搞的這出!還不趕緊走!”
夏懷卻像被釘在了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個身影上。
突然,無數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進腦海,像一本被強行翻開的書,書頁嘩啦啦作響,撞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眼前的場景驟然重疊,小時候在遊樂場擁擠的人群裡,她攥著氣球的手被突然鬆開,轉身時父母的身影早已消失,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慌和冰冷的淚水。
那些被遺忘的過往、那張憑空多出來的臉、所有不合邏輯的遭遇,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她還端著那個沉甸甸的果盤,經理的拉扯讓水果在盤子裏滾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可她渾身僵硬,隻想在人群中找尋那個身影。
那個她記憶裡沒有的身影。
恍惚間,她抬眼望向二樓。
顧潯野就站在那裏。
男人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襯得肩寬腰窄,依舊是那張熟悉的、曾予她溫柔的臉,此刻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冰。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目光平靜,彷彿眼前這一切混亂與意外,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夏懷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原來,所有被蒙在鼓裏的,從來都隻有她一個人。
她所處的不是真實的世界,隻是一本早已寫定結局的書。
而她,是書中那個命運淒慘、慘死收場的“女主”。
那個穿書而來、試圖改變劇情的女人踏著她的痕跡,強行扭轉了她的命運,讓她苟延殘喘到現在。
樓上的顧潯野喉結滾動了一下,竟有些心虛地偏開了視線。
他清楚夏懷眼底那瞬間亮起的清明與破碎,意味著什麼。
那個裹著溫柔外衣的欺騙,終究還是被戳破了。
他嘗過被背叛的滋味,那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寒涼,讓他不敢去深究,此刻的夏懷對他該是一樣的失望。
可當他再一次將目光落回樓下時,隻看見夏懷猛地將手裏的果盤掀了出去。
水果滾落滿地,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像是在打碎某種虛假的平靜。
夏懷沒有哭,沒有像從前那樣紅著眼眶掉眼淚,隻是轉身,一步步走出了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她知道了自己的命運,卻無法接受這荒誕的一切。
憑什麼?憑那個穿書女知道她的過往、洞悉她的結局,就能這樣肆無忌憚地綁架她的人生?
就像那些口口聲聲說“為你好”的人,從來不管她想要的是什麼。
為了改變所謂的悲劇,將她從一個深淵推向另一個深淵,讓她永遠困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裏。
她自始至終都是這場騙局裏最傻的人,隻是個可笑的替代品。
顧潯野接近她,不過是怕她這個“原定女主”的存在被發現。
那個站在人群中閃閃發光、被眾星捧月的人,纔是顧潯野真正喜歡的吧。
她,怯懦、膽小、自卑又敏感,渾身是甩不掉的病氣,哪裏值得被人真心相待。
眼淚早已在無數次的委屈和絕望中流幹了,此刻的夏懷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
顧潯野收回目光,不再去看樓下那片狼藉,眼尾掠過一絲愧疚。
這個世界裏,擁有上帝視角的從來隻有兩人,穿書而來的夏懷,還有他。
從一開始,他沒能幫到夏懷,眼睜睜看著她被原生家庭的泥沼纏上,卻礙於劇情的慣性,不敢做出太過顛覆性的改動。
一開始他搖擺不定,是該恪守原書軌跡,還是該違背設定,進行二選一。
如今夏懷已經知曉了一切,可至少……她還活著。
隻要人還在,就還有挽回的餘地。
“怎麼了?”身旁的肖擇禹察覺到他周身沉鬱的氣壓,挑眉問道,語氣裏帶著關切,“臉色不太好,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先去休息室緩一緩?”
顧潯野緩緩搖頭,指尖摸著西裝袖口的紐扣,聲音低沉:“我做了件錯事,正在想怎麼彌補。”
“哦?”肖擇禹頗感意外地看向他,“顧總也會做錯事?向來沉穩自持、萬事運籌帷幄的你,也有懊悔的時候?”
顧潯野側過臉,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難道肖總,就沒有過讓自己後悔的時刻?”
肖擇禹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一時竟無從反駁。
在他印象裡,顧潯野向來是塊捂不熱的冰,冷靜得近乎冷漠,永遠能在紛繁複雜的局麵裡保持清醒,從不會被情緒左右。
可此刻他才猛然想起,顧潯野終究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無堅不摧的機器,他也會有愧疚,會有懊悔,會為自己的選擇而陷入兩難。
肖擇禹忽然輕笑一聲:“就算真做錯了,換做是我,也會再給顧總一次機會。”
顧潯野抬眸看他,眼底掠過一絲訝異:“為什麼?”
“因為你從來不會把人逼到絕境。”肖擇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得通透,“顧總看著冷硬,骨子裏其實最心軟。你做所有事的初衷,都是為了顧全大局,為了身邊的人,卻從來沒為自己考慮過半分。”
顧潯野聞言,沒說話。
與此同時,係統空間裏的101正瘋狂點頭,在他腦海裡急急附和:“宿主!男主說得太對了!”小傢夥的聲音帶著真切的認同,“經過兩個世界,你好像真的從來不在乎自己!你特別能忍,心臟病犯了那麼多次,永遠都是咬咬牙硬扛,對自己的命看得輕飄飄的,就算知道能以另一種方式活過來,也不能這麼折騰啊!”
頓了頓,101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帶著幾分認真:“其實宿主你是個很好的人,總願意給別人機會,隻是你自己把自己裹在冷硬的殼裏,不肯承認罷了。”
聽到101的一長串輸入,顧潯野當做是被教育了。
而這邊思緒還沒來得及沉澱,樓下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衝撞聲。
一群人瘋了似的闖進來,為首的男人滿臉橫肉,頭髮亂糟糟黏在額角,正是劉海福。
他掙脫著保安的阻攔,蠻力大得驚人,粗啞的嗓門在奢華的大廳裡炸開:“災星!別以為換了身皮,老子就不認識你了!化成灰我都認得你這張臉!”
夏懷猛地皺眉,她認得這個人。
原書裡,那個將“女主”視作累贅、動輒打罵的養父。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人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像一道淬了毒的陰影,猝不及防。
劉海福甩開身邊的人,幾步衝到夏懷麵前,佈滿老繭的手指直直指向他的臉,唾沫星子飛濺:“你個白眼狼!真以為能把老子甩乾淨?哼,你倒好,穿得光鮮亮麗,打扮得人模狗樣,跑到這種好地方享福,讓老子一個人被追債的逼得走投無路!讓你打錢你不打,良心被狗吃了?”
話音未落,他獰笑著探出手,竟要去掐夏懷的脖子!
“住手!”
一聲冷喝驟然響起,夏父猛地站出來,將夏懷死死護在身後。
他麵色鐵青,周身的氣場淩厲:“你是什麼人,也敢對我女兒撒野。”隨即轉頭怒視著保安,“都愣著幹什麼?把這些人給我趕出去!”
夏懷攥緊了拳頭,目光落在那些保安身上。
保安們這才反應過來,立刻上前圍堵,可劉海福帶來的幾個幫手也動了。
他們穿得破破爛爛,胡茬邋遢,身上散發著刺鼻的酒味和汗味,像幾團汙漬,與大廳裡水晶燈的璀璨、賓客們的華服革履格格不入,瞬間打破了這裏的奢靡與平靜。
被夏父厲聲嗬斥,劉海福非但不懼,眼珠子一轉,反倒露出一副潑皮無賴的嘴臉,目光死死釘在夏懷身上,唾沫橫飛地罵道:“你這個狗雜種!原來找了對假爹媽,在這裏充起有錢人來了?”
他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惡毒的譏諷,“一個底層泥坑裏爬出來的東西,野心倒不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踏進這種地方?”
夏懷深吸一口氣,從夏父身後緩緩走出來。
“這位先生,我根本不認識你,請你立刻離開。”
“裝!還在這兒裝!”劉海福被徹底激怒,猛地衝到旁邊的茶水廳,雙臂一用力,竟直接將擺滿杯碟的長桌掀翻在地!
“嘩啦——”
玻璃碎裂聲、瓷器碰撞聲混雜著女賓客的尖叫聲驟然炸開,原本井然有序的大廳瞬間一片狼藉。
眾人嚇得紛紛後退,下意識避開滿地的碎片和潑灑的茶水,目光驚懼地看著狀若瘋魔的劉海福。
樓上的觀景台,顧潯野憑欄而立,居高臨下地望著樓下的混亂。
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黑眸深不見底,彷彿底下這場鬧劇與他毫無乾係,隻是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戲碼,冷漠得近乎殘忍。
肖擇禹站在他身側,將他眼底的無動於衷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竟抬手給後麵的人示意,讓原本正要上前的保安全部撤了下去。
他倒要看看,顧潯野故意縱容這場鬧劇,到底想看到什麼結局。
樓下,劉海福的罵聲愈發刺耳,像刀子,一刀刀紮向夏懷:“你個小畜生!就是個沒爹沒媽的孤兒!現在攀了高枝,找了對假爹媽就忘了本?”
他跺著腳,唾沫星子橫飛,“生在陰溝裡的老鼠,也敢妄想站在太陽底下!”
夏懷被這突如其來的鬧劇攪得手足無措,劉海福像塊甩不掉的爛泥,帶著刺鼻的惡意黏了上來。
她眼睜睜看著男人目露凶光,全然不顧場合,伸手就往夏懷頭髮上抓。
那是她精心盤起的髮髻,隻靠一枚珍珠發箍固定。
夏懷側身躲閃,可還是慢了半拍。
“嘶”的一聲,發箍被硬生生扯落,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散落下來,幾縷髮絲淩亂地貼在臉頰,添了幾分狼狽,卻難掩眉眼間清絕的輪廓,反倒有種破碎的美感。
她抬手攏了攏散亂的頭髮,眼底最後一絲慌亂褪去,隻剩徹骨的寒意。
迎著劉海福猙獰的臉,她一字一頓地冷聲道:“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更不認識你。”
“還敢裝!”劉海福氣急敗壞,猛地掏出手機,狠狠將螢幕懟到夏懷眼前,照片上是夏懷與他的合影,許許多多夏懷的照片。
“媽的,你敢不認老子?我是你爹!”他揚著手機,轉頭沖周圍驚愕的賓客嚷嚷,“大家快看看!這小畜生想攀高枝當鳳凰,連爹都不認了!”
他死死攥著手機,語氣裡滿是扭曲的得意:“你以為換身衣服、找對假爹媽,就能騙過所有人?我告訴你,沒門!老子偏不讓你如意!”
夏懷被劉海福纏得無措,絕望之際,目光不受控製地飄向二樓。
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許能帶來一絲轉機的方向。
可樓上的顧潯野,卻讓她如墜冰窟。
男人倚著欄杆,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甚至吹了聲輕佻的口哨,沖她挑釁似的眨了眨眼。
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擔憂,隻有**裸的玩味,像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好戲。
夏懷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去,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竄起,裹得她透不過氣。
她再也笑不出來,隻剩滿心的驚懼。
劉海福順著夏懷的目光抬頭,看清顧潯野的臉時,眼睛瞬間紅了,像是被點燃的炮仗,指著樓上破口大罵:“媽的!又是你這個狗雜種!”他唾沫橫飛,語氣裡滿是怨毒,“上次你打了我,老子一定會討回來!原來你們是一對狗男女!”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夏懷,眼神淬了毒:“難怪你敢不認老子,原來是攀上這高枝了!上次他打我,你連屁都不放一個,合著是早就傍上有錢人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夏懷耳邊炸開。
原來……顧潯野早就認識原書裡的“夏懷”。
寒意順著脊椎蔓延,她再次抬眼望向顧潯野,男人依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梢微挑,眼底的挑釁更甚,彷彿在說“你終於發現了”。
夏懷似懂非懂,又全然混沌。
這一切分明是一場巨大的陷阱,而佈置陷阱的,竟是顧潯野。
旁邊的肖擇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樓下夏懷震驚到失色的臉,嘴角也緩緩勾起一抹瞭然的笑。
他終於明白了,夏懷從來都不是什麼特殊的存在,不過是顧潯野用來解悶的玩物。
樓上兩人並肩而立,笑意沉沉,樓下的夏懷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到發抖。
夏懷開始害怕,怕自己改不了原書女主的命運。
而這時大廳裡的議論聲瞬間炸開,像一鍋煮沸的開水,嗡嗡地填滿了每個角落。
賓客們交頭接耳,目光在夏懷和劉海福之間來回逡巡,帶著探究、鄙夷與看熱鬧的神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那男人說他是夏懷的父親?”
“什麼意思啊,夏懷不是夏家親生的嗎?”
“照片看著倒真有點像,就是夏懷現在氣色好多了,打扮也不一樣了……”
夏父夏母臉色鐵青,一邊安撫著周圍的賓客,一邊拉過夏懷,語氣裡滿是急切與不解:“小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照片上的人,分明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你和他認識嗎?。”
夏懷依舊梗著脖子,異常堅定:“我說了,我根本不認識他。”
“不認識?”劉海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今天就算你死不認賬,老子也得把你拉回去!”
他猛地用力,拽著夏懷就往外拖。
夏父夏母見狀,立刻上前阻攔,卻被劉海福狠狠一推,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險些摔倒。
他帶來的那幾個幫手也立刻圍了上來,對著想上前幫忙的人惡聲惡氣地吼道:“滾開!少多管閑事!”
一時間,沒人敢再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二樓的顧潯野。
他是夏懷的未婚夫,是這場宴會的主人之一。
可麵對未婚妻被人當眾拉扯、聲名受辱,他卻依舊倚著欄杆,神色淡漠得像個局外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樓下被拖拽的人,與他毫無乾係。
“這就是顧總的未婚妻?怎麼看著一點都不在意啊?”
“是啊,就這麼看著?”
“或者顧總根本就不在乎這個未婚妻?”
質疑聲越來越大,夏懷被劉海福拖拽著,腳步踉蹌,散亂的長發在身後狼狽地晃動,卻還是忍不住抬頭,最後一次望向二樓。
可顧潯野的目光,始終沒有半分溫度,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他真的……毫不在意。
肖擇禹緩步走到顧潯野身側,目光掃過樓下被拖拽著往外走的夏懷,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試探:“你的未婚妻被人這麼帶走了,不打算下去幫幫她?”
顧潯野收回目光,指尖摩挲著欄杆的冰涼金屬,語氣平淡:“不用。她能解決。”
肖擇禹挑眉,眼底的好奇更甚,“顧總,說實話,我是真沒看懂你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葯。”
好好一場訂婚宴鬧成這樣,未婚妻被當眾羞辱拖拽,他這個正主卻穩坐釣魚台,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顧潯野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裏帶著肆意,抬眼看向肖擇禹時,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肖總該感謝我纔是。”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樓下漸漸遠去的身影,語氣帶著幾分欣賞,“這麼精彩的一齣戲,可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看到的。”
肖擇禹聞言,原來如此。
這人從頭到尾都隻是在“看戲”而已,夏懷於他而言,不過是這場戲裏一個有趣的玩物,根本沒被真正放在心上。
可他依舊想不通,到底是為了什麼?
總不至於,真的隻是為了看一場“好戲”。
瞧出了肖擇禹眼底的疑惑,忽然歪了歪頭,褪去了平日裏的沉穩,添了幾分風流不羈的散漫。
他指尖抵著唇角,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輕佻:“肖總,有錢人玩得花,不是很正常嗎?”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樓下早已空蕩的入口,眼底閃過一絲涼薄:“給生活找點樂趣而已,她從來就不是我的擇偶標準。”
“從一開始接近她,不過是覺得新鮮,想試試夏小姐的底線。”
“誰又會真的在意她的身世。”
而顧潯野的這些話不過是敷衍肖擇禹,肖擇禹心思剔透得驚人,半點瞞不過,而他此刻對夏懷本就沒什麼興緻,真相於他而言無關緊要,知不知道都無所謂。
顧潯野真正的盤算,從來都在劉海福身上,要麼借夏懷的手除掉這個麻煩,要麼就讓劉海福好好“教教”夏懷,什麼叫身不由己的人生,讓那個看似順遂的人,也嘗嘗被這種陰私角色纏上的滋味。
可肖擇禹此刻心裏確實如顧潯野所想的一樣。
顧潯野說的那些蹩腳的理由,根本不足以解釋顧潯野費盡心機編排這場鬧劇的真正目的。
可他此刻沒心思深究,心底翻湧的狂喜壓過了所有疑惑,讓他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顧潯野不是真心想娶夏懷,甚至從未把這個“未婚妻”放在眼裏。
這就夠了。
至於他要幹什麼,玩的再花,都有他肖擇禹來兜底。
另一邊,夏懷被劉海福粗蠻地拖拽著往外走,夏懷的手腕被攥得青紫,卻沒有半分掙紮。
她清楚,此刻越是反抗,越是會淪為那場鬧劇的笑柄。
她死死咬著下唇,任由男人將自己拉出燈火輝煌的宴會廳,拉過喧鬧的人群,直到拐進外麵一條僻靜的巷口,才猛地發力,掙脫了那隻鐵鉗般的手。
巷子裏沒有燈光,隻有遠處霓虹漏進來的幾縷微光,映著她散落的髮絲。
夏懷抬手揉了揉紅腫的手腕。
而夏父夏母心急如焚地追出宴會廳,四處張望,卻早已沒了夏懷的身影。
慌亂之下,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顧潯野,連忙轉身折返,快步來到二樓。
“顧總,求你幫幫忙!”夏母的聲音帶著哭腔,拉著夏父一起看向顧潯野,“小懷她根本不認識那個男人,一定是誤會!我們是她的親爸媽,從小看到大的,絕對不是剛才那人說的那樣,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夏父也急忙附和:“是啊顧總,那個男人肯定是來碰瓷的!”
顧潯野倚著欄杆,看著眼前焦急萬分的兩人,臉上沒有半分動容,語氣冷漠:“叔叔阿姨,你們讓我怎麼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蒼白的臉,語氣裏帶著譏諷:“這麼大的排場,當著所有賓客的麵,你女兒鬧出這種事,認識了那些下三濫的人,還把我牽扯進去,現在連她是不是你們親生的,都成了未知數。”
“我和夏懷還沒結婚,這是你們的家事,你們該先自己處理乾淨,而不是來求我。”他微微抬頜,眼底是與生俱來的矜貴與疏離,“我經不起這樣的鬧劇和非議。”
夏父夏母對視一眼,眼底俱是瞭然與難掩的錯愕,瞬間聽懂了話外之音。
這事,他不會插手。
任誰也沒料到,突然殺出個陌生人,口口聲聲說是夏懷的父親,還擲出了不容置喙的證據,打得人措手不及。
而被拖拽到宴會廳外的僻靜街角,夏懷周身的狼狽被一種近乎死寂的冷靜覆蓋。
晚風掀起她散亂的髮絲,她抬眼看向劉海福,聲音平穩得不像剛剛經歷過一場羞辱:“你想要多少錢?”
劉海福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挑,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痛快,隨即露出貪婪又得意的笑:“媽的,剛纔在裏麵還裝不認識!現在知道怕了?”
他往前湊了兩步,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夏懷臉上,“你都要跟那小子結婚了,肯定撈了不少好處吧?給老子拿一千萬!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就天天纏著你,你可別忘了,你名義上還是我女兒!”
他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惡毒的篤定:“真以為攀上高枝,就能把老子甩得乾乾淨淨?沒門!”
夏懷臉上卻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好啊,一千萬。”
劉海福一愣,似乎沒反應過來。
“想要一千萬,可以。”夏懷重複道,目光冰冷,“明天,我給你準備好。”
“老子要現金!”劉海福立刻補充,生怕她耍花樣。
“可以。”夏懷頷首,語氣沒有半分猶豫,“明天在晴灣海港見麵,給你現金。”
夏懷的應允剛落,劉海福眼底便翻湧起貪婪的陰光,突然話鋒一轉,嘴臉徹底變得無賴:“1000萬不行,太少了,得1500萬!”
夏懷的指尖猛地收緊,抬眼看向他:“我沒有那麼多錢。”
“沒有?”劉海福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猥瑣又得意,“不會找你那未婚夫要?你都攀上高枝變鳳凰了,1500萬對你來說算個屁!”
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語氣淬著惡毒的威脅,“不想讓你未婚夫知道你是從陰溝裡爬出來的老鼠,就乖乖把錢準備好。不然——”
他故意頓了頓,眼神黏膩地掃過夏懷緊繃的側臉:“你的家庭,你以前的生活,還有你洗澡時我偷偷拍的那些……你該不會都忘了吧?”
“嗡”的一聲,夏懷隻覺得耳膜發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感才讓她勉強維持著清醒。
她怎麼也沒想到,原主竟還被這畜生偷拍過如此私密的東西!屈辱與憤怒像潮水般湧上喉頭。
“好,一千五百萬。”
聽到這話劉海福徹底放下心來,罵罵咧咧地警告了幾句“別想耍花招”,便帶著那幾個幫手揚長而去。
街角隻剩下夏懷一人,晚風卷著寒意吹來,她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冷。
眼底翻湧著駭人的殺意。
她本以為,解決了這個世界的反派,就能擺脫那該死的劇情束縛,好好活下去。
可她萬萬沒想到,劉海福這個本該纏上原書女主的爛泥,竟然死死黏上了她。
而她又不能暴露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夏懷。
夏懷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那就別怪她了,她可不是原書女主那樣軟弱任人欺負。
當夏懷重新踏入宴會廳時,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剛才的狼狽彷彿被夜色滌凈,她將散亂的長發隨意束在腦後,一身禮服雖沾了些許塵土,卻依舊難掩清貴氣度。
她步履平穩,神色氣定神閑,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著自持,讓剛才議論紛紛的賓客都下意識收了聲。
“抱歉,讓大家看笑話了。”夏懷抬手示意,聲音溫和卻有力,清晰地傳遍大廳,“剛才那位是無端滋事的陌生人,他認錯人了,還請各位不必當真,更不必誤會。”
話音落下,她臉上不見半分窘迫,反倒帶著恰到好處的從容,彷彿方纔那場鬧劇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夏父夏母急忙迎上來,目光焦灼地在他身上打量,指尖輕輕撫過他的手臂:“小懷,沒受傷吧?剛纔可嚇死我們了!”
夏懷側頭,沖他們露出一抹安撫的笑,眼底雖藏著未散的寒,卻足以讓兩位長輩安心:“爸媽,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
賓客們見狀,彼此交換著眼神,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顧潯野剛才的無動於衷,夏懷此刻的獨自解圍,無一不在說明,這場婚約絕非情投意合,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商業聯姻。
隻是眾人依舊費解,顧潯野身份顯赫,容貌出眾,什麼樣的人找不到?為何偏偏選擇了夏懷?即便隻是聯姻,以他的條件,也該有更匹配的選擇纔是。
疑惑在空氣中蔓延,卻沒人敢當眾發問,隻能看著夏懷從容地與上前慰問的賓客寒暄,那份遊刃有餘的模樣,竟讓人一時忘了剛才的狼狽。
而現在夏懷無暇顧及身後賓客的竊竊私語,徑直邁步走向二樓。
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迎麵撞上顧潯野的目光,那雙眼深不見底,藏著他看不懂的算計與冷意,讓她莫名生出一絲徹骨的害怕。
這個男人,遠比他想像中更恐怖,像一張無形的網,早已將她牢牢罩住。
“肖總,你先去休息吧。”顧潯野收回目光,轉向身旁的肖擇禹,“我想跟我的未婚妻,單獨待一會兒。”
肖擇禹挑了挑眉,起身時路過夏懷身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得意笑容。
那笑意裏帶著幾分嘲弄與瞭然,夏懷看著那笑容渾身都不自在。
而這裏隻剩下他們兩人,夏懷站在原地,看似冷靜自持,可垂在身側的手,卻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的發緊。
顧潯野聞言,緩緩翹起二郎腿,姿態慵懶卻氣場逼人。
他抬眼看向夏懷,眼底閃過笑意,語氣輕描淡寫:“夏小姐,到現在還沒想明白嗎?”
“我和你一樣啊。”
“你知道的,我也知道。”
“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夏懷渾身一僵,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
那簡單的幾句話,讓她所有的猜測與不安,瞬間有了印證。
原來顧潯野知道這個世界是假的。
這個認知讓她艱澀地開口:“可……書裡根本沒有你這個角色。”
顧潯野聞言,低笑出聲,眼底藏著幾分神秘的玩味:“你在你的書裡,而你,也在我的書裡。”
夏懷的心猛地一顫,指尖緊緊攥裙擺,聲音帶著顫抖:“顧先生,我現在隻想知道,你扮演的到底是什麼角色?憑空出現,攪亂一切。”
“我嘛……”顧潯野故意拖長了語調,指尖輕點著手背,節奏緩慢,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他看著夏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金手指,知道吧?”
“我就是你和另一個‘夏懷’之間的金手指,隻不過,由我來選擇,誰來做這本書的女主,我就會幫助誰。”
夏懷的心沉了下去,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她看著顧潯野:“所以,你選擇了她,對嗎?”
顧潯野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預設的態度,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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