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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馮閻王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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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馮閻王巡查

那天下午,半湘街的狗先叫了起來。

孫三娘正蹲在米粉店門口洗碗。她聽見狗叫就擡起了頭,看見街口湧進來一群人,手裡還攥著一隻沾滿油花的粗瓷碗。她的臉色在很短的一瞬間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獵人纔有的警覺,像一隻在草叢裡蹲久了的母豹忽然聞到了陌生的氣味。但那表情隻存在了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她收了回去。她低下頭繼續洗碗,手腕一翻,把碗底的油花撇進髒水桶裡。

那群人走近了。走在前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料子挺括,裁剪合身,領口的釦子扣得嚴嚴實實。他中等身材,不算高大,但走路的方式讓人覺著他比別人都高出一截——脊背筆直,肩膀後張,下巴微微揚起,看人的時候目光是從上往下落的,像一隻蹲在高處的鷹打量地麵的獵物。馮敬庭。他身後緊跟著一個粗壯的漢子錢彪,偵緝隊長。再往後,是七八個特務,清一色的灰布褂子,有的戴著禮帽,有的光著頭,腰間都別著傢夥。他們排成鬆散的隊形,兩個人封住街口,兩個人守住碼頭方向,剩下的跟著馮敬庭和錢彪,從半湘街的南頭往北頭壓過來。

馮敬庭走到米粉店門口,停下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洗碗的孫三娘。孫三娘沒擡頭,手裡的粗瓷碗在髒水裡轉著圈,碗沿磕著桶壁發出細碎的聲響。

馮敬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劃開一層布,“這家店開了多久了?”

孫三娘這才擡起頭,臉上堆起一個做小買賣的人該有的笑——帶著點討好,帶著點緊張,嘴角堆著,眼睛卻不敢直視。“長官,我這店開了十來年了。您吃粉不?肉絲的雙碼的都有,我給您下一碗?”

馮敬庭沒接她的話。他的目光從孫三娘臉上移開,掃過米粉店裡坐著的幾個客人,然後收回,繼續往前走。

馮敬庭走到了碧香閣門口。

梅姑站在櫃檯後麵,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一隻茶壺。看見馮敬庭進來,她把茶壺放下,臉上露出一個茶館老闆娘該有的客氣笑容。“幾位長官,請坐!”

馮敬庭沒理她。他的目光在茶館裡掃了一圈,從老周到船工到藍布長衫,最後落在視窗。

視窗的綉架後麵,阿綉正趴在那兒流口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上全是絲線顏色,紅的綠的黃的糊成一片。她的頭髮散了一半,另一半紮的辮子散了,幾縷碎發貼在嘴角,被口水黏住了。她正在綉一朵牡丹,綉幾針就停下來,把繡花針舉到眼前看看,然後放進嘴裡嘬一嘬,嘬完了再綉。針尖上全是口水,在光線下一閃一閃的。

狗叫的時候她沒反應。街口湧進來一群人的時候她也沒反應。直到馮敬庭走進茶館,皮鞋踏在青石闆上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她纔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擡起頭來。

她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渙散,嘴巴半張著,口水拉成一條亮晶晶的線從下巴上垂下來。她看了看馮敬庭,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人,忽然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殺雞,像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她把綉架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往視窗的角落裡擠,擠得窗框都在嘎吱嘎吱響。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她尖聲喊著,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花!我的花!不要搶我的花!”

梅姑從櫃檯後麵快步走過來,一把按住阿繡的肩膀,輕聲哄著:“不怕不怕,是客人,喝茶的客人,不是來搶花的。”阿綉不聽,還在抖,抖得綉架上的綢麵都在顫,絲線在絹麵上跳來跳去,像一條條受驚的小蛇。

馮敬庭走到綉架前麵,低頭看阿綉。阿綉更縮了,整個人幾乎要從綉凳上滑下去,脊背緊緊貼著窗檯,手指攥著繡花針,攥得骨節咯咯響。她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一顆一顆地砸在綉架上,砸在那朵還沒綉完的牡丹上。口水混著眼淚從下巴上淌下來,滴在綢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馮敬庭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目光落在綉麵上的那朵牡丹上。

那朵牡丹已經綉了十七片花瓣,第十八片隻起了幾針。絲線是絳紅色的,針腳細密,但有幾針明顯歪了——那是阿綉剛才手抖的時候紮歪的。馮敬庭伸出手,摸了摸綉麵,指腹感受著絲線的紋理。然後他把綉品翻過來,看背麵。

背麵是亂針——密密麻麻的針腳縱橫交錯,看起來毫無章法,像是不會繡花的人胡亂紮上去的。有幾處還打了結,線頭露在外麵,毛毛糙糙的。他看了一會兒,把綉品放下了。

然後他注意到阿繡的臉。阿綉正用繡花針對著他,針尖在空氣裡微微顫抖,像一隻受驚的貓炸著毛。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裡映出馮敬庭的臉,眼淚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你走!你走!你是壞人!花不給你!”她喊著喊著忽然變了調,變成一種含混不清的嗚咽,像小動物被踩了尾巴時發出的聲音。

馮敬庭彎下腰,湊近了看阿綉。近到阿綉能聞見他身上的氣味——肥皂的清氣,煙草的焦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冷冰冰的味道,像鐵器擱久了生出的銹腥氣。他嘴角那道疤痕在這個距離下顯得更深了,從嘴角拉到下巴,把半張臉都扯歪了。

阿繡的嘴唇在發抖,牙齒磕著牙齒,發出極細的咯咯聲。她忽然把繡花針扔了,針掉在地上叮的一聲,然後她開始哭,嚎啕大哭,像三歲的孩子丟了糖。“娘——娘——他嚇我——他嚇我——花跑了花跑了——”

梅姑趕緊蹲下來把她摟進懷裡,拍著她的背:“好了好了,不怕了,娘在這兒呢。”她擡頭對馮敬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討好,有歉意,還有一點無奈的苦澀,“長官,對不住,這孩子腦子不好使,從小就怕生人。您別見怪。”

馮敬庭直起身,問梅姑:“你女兒?”

梅姑的聲音從櫃檯後麵傳過來,不高不低,不緊不慢:“養女。腦子不太好使。長官別嚇她,嚇壞了晚上要做噩夢的。”

馮敬庭又看了阿綉一眼。阿綉正把臉埋在梅姑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打嗝,一聲一聲的,像隻受傷的鴿子。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馮敬庭身後走過來。

關雲舟。他剛才一直站在茶館門口,沒有進來。現在他走進來了。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腕上頭,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左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帶是牛皮的,磨得發亮。他看起來二十齣頭的年紀,麵容瘦削,顴骨微微凸出,下頜線條鋒利,像用刀裁出來的。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極黑,看人的時候目光是直的,不拐彎,不留餘地,像一根針直接紮過來。

他走到馮敬庭身邊,低頭看阿綉。阿綉從梅姑懷裡擡起臉來,淚汪汪的眼睛對上關雲舟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後嘴巴一癟,又要哭。“又是一個壞人!兩個壞人!你們都是壞人!”她把臉重新埋進梅姑懷裡,屁股撅得老高,整個人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大鵝。

關雲舟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目光落在綉麵上的那朵牡丹上。他看綉品的方式和馮敬庭不一樣。馮敬庭是摸——用手去感受絲線的紋理。關雲舟是看——他的目光從花瓣的根部移到瓣尖,從深紅移到淺粉,一針一針地看過去,像在數針腳。他看到了那幾針歪了的針腳,也看到了那幾處打了結的線頭。他的目光在第十八片花瓣上停了一瞬——那幾針歪得最厲害,歪得幾乎不像話。

“針腳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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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說了一句。聲音不高,語氣也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茶館裡的人都沒反應過來,連馮敬庭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錢彪正帶著人在茶館裡翻箱倒櫃,聽見這話也停了手,回頭看了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秀才又犯酸了”,然後繼續翻他的。

阿綉從梅姑懷裡探出半張臉來,淚眼模糊地看著關雲舟。她的嘴巴還癟著,口水又淌下來了,亮晶晶的掛在下巴上。她看了他兩秒鐘,忽然伸出手,用手指頭戳了戳關雲舟的袖子。關雲舟低頭看了一眼那根沾著口水的手指,沒有躲。

“你……你不搶我的花?”阿繡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還帶著哭腔。

關雲舟沒有回答。他收回了目光,轉身走到茶館裡間去了。錢彪正把櫃檯後麵的茶葉罐一個一個地開啟,茶葉沫子撒了一地。關雲舟從他身邊經過,沒有停,徑直走到後門前,推開後門,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後巷空蕩蕩的,隻有一隻野貓蹲在牆頭上,看見他就跳下去跑了。他關上門,走回來。

“後麵是死巷。”他對馮敬庭說,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隻有一個出口,通碼頭方向。”

馮敬庭點了點頭。

搜查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錢彪帶著人把碧香閣上上下下翻了個遍——竈間、閣樓、櫃檯、茶葉罐、米缸、水缸,連竈膛裡的灰都扒出來看了。阿綉一直縮在梅姑懷裡,偶爾抽噎一下,偶爾打個嗝。她的繡花針掉在地上找不到了,她就用手指頭在綉架上戳來戳去,戳得絹麵上全是指甲印。梅姑把針撿起來塞回她手裡,她又扔了,扔了又哭,哭了又要,鬧得不可開交。

馮敬庭站在茶館中央,目光最後掃了一圈。他的視線從老吳臉上掠過,老吳端著茶盞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半盞。從船工臉上掠過,船工低著頭,誰也不敢看。從藍布長衫臉上掠過,那人倒是不慌不忙地喝著涼茶,神情自若。然後他看向梅姑。

“梅老闆,長沙城裡最近不太平。你要是看見什麼生麵孔,聽見什麼不該聽的話,記得來保密局報告。”

梅姑笑著點頭:“一定一定。長官放心,我們都是本分做生意的。”

馮敬庭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錢彪帶著特務們嘩啦啦地跟上去,茶館裡一下子空了大半。皮鞋底踏過青石闆的聲音從近到遠,狗又跟著叫了一陣,然後漸漸歇了。

關雲舟走在最後。他跨出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不是停下來,是慢了半拍,像一隻腳已經邁出去了,另一隻腳卻遲疑了一瞬。他沒有回頭,隻是偏了偏臉,目光從肩膀上方向後掃了一眼。

掃的是視窗。阿綉正蹲在綉架旁邊的地上,撅著屁股,用手指頭在地上畫圈圈,嘴裡念念有詞:“壞人走了,壞人走了,花沒跑,花還在……”她畫著畫著忽然擡起頭來,正好對上關雲舟掃過來的目光。她咧嘴笑了,笑得傻極了,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牙齒,牙齦都露出來了。然後她伸出舌頭,沖他做了個鬼臉。

關雲舟收回目光,邁過門檻,走了。

梅姑走到視窗,在阿綉身邊蹲下來。阿綉還在用手指頭畫圈圈,畫得地上的灰塵一道一道的。她的臉上還掛著沒幹的眼淚,嘴角的口水又流出來了,整個人髒兮兮的,像一隻在泥地裡打過滾的貓。

“走了。”梅姑輕聲說。

阿綉沒有擡頭。她的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嘴裡嘟囔著:“壞人走了,壞人走了,兩個壞人走了。一個老的,一個小的。老的嚇人,小的……”她的手停了一下。那個圈畫到一半,斷了。

“小的不嚇人。”她說,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傻子在自言自語。

梅姑的手停在阿繡的肩膀上。她感覺到阿繡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別的什麼。

“他看我的花。”阿綉說,還是在嘟囔,聲音低得隻有梅姑能聽見,“他看我的花的時候,眼睛不一樣。不像那個老的,老的看花像看賊。他看花……像看人。”

梅姑的手指收緊了。

阿綉忽然擡起頭來,沖著梅姑咧嘴一笑,笑得傻極了,口水又從嘴角淌下來。她用袖子一抹,抹得滿臉都是,然後湊到梅姑耳邊,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說悄悄話,但發出的聲音是含混的、不成句的嘟囔。

梅姑的眼睛動了一下。因為她聽懂了。

阿綉說的是:“他看的是針腳。他在認我。”

梅姑沒有動,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把阿綉嘴角的口水擦掉,然後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麵,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她的手很穩,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桌麵上所有的茶漬都擦乾淨了,連桌腿都擦了一遍。

阿綉又蹲回地上,用手指頭畫圈圈。她畫著畫著忽然站起來,走到綉架前麵,撿起那朵被團成一團又吐出來的牡丹綉品。綢麵上全是口水印子,皺巴巴的,有幾處絲線被她咬斷了,線頭毛糙糙地支棱著。她把綉品展開,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忽然咯咯咯地笑起來。

“重綉!重綉!綉一朵大的!比花還大!”她把綉品鋪在綉架上,也不管那些皺褶和口水印子,拿起繡花針就開始綉。她繡得很認真,但綉幾針就停下來,把針放進嘴裡嘬一嘬,嘬完了再綉。針尖在絹麵上起起落落,絲線拉過布麵的聲音細得像一根頭髮絲被風吹斷。

她開始綉一片葉子。葉子的形狀是普通的牡丹葉,羽狀複葉,邊緣有細小的鋸齒。但她綉葉脈的方式和平時不太一樣——主脈從葉基直貫葉尖,側脈從主脈向兩側斜出,角度和間距都很特別,像是在畫什麼東西。她繡得很慢,每一針都要猶豫半天,嘴巴裡唸叨著“不對不對,歪了歪了”,然後又拆了重來。拆的時候用針尖把絲線一根一根地挑出來,線頭被她咬斷了,碎絲線掉了一地。

梅姑端著一壺茶從她身邊走過,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葉子。她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手指在茶壺把手上收緊了一下,青筋從手背上浮起來。

那片葉子的葉脈走向——主脈的弧度,側脈互生的角度——這些數字組合起來,在梅氏暗碼裡對應的是一句話。不是情報,不是密令,是一個問句。那片葉子問的是:“你是誰。”

梅姑把茶壺放在桌上,轉身進了後廚。後廚的門在她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門闆上,閉上了眼睛。竈膛裡的火已經滅了,餘燼還泛著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一個人在一明一暗地眨著眼睛。

窗外,阿綉還在綉那片葉子。她綉著綉著忽然停下來,把綉架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歪著腦袋,傻笑著說了一句:“好看。真好看。”

她的口水又淌下來了,滴在剛綉好的葉脈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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