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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銅鋪巷的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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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銅鋪巷的軍火

銅鋪巷在半湘街的北頭,是一條比半湘街更窄的巷子,窄到兩個人並排走,肩膀就要擦著牆。

巷子裡隻有一家鐵匠鋪。開了三代人了。傳到老方手裡的時候,鋪子已經破得不成樣子,門闆是拚的,風箱是補的,鐵砧上坑坑窪窪全是經年累月砸出來的凹痕。

太陽已落山,老方照常收工。他把爐子封了,鐵鎚擱回工具架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然後蹲在門口,用一塊破布擦手。他的手其實已經擦乾淨了,黑灰都搓掉了,隻剩下掌紋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色。但他還是擦,一下一下地,像在磨刀。

他在等人。

天黑透之後,後巷裡傳來三聲貓叫。老方站起來,推開後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穿著碼頭腳夫的短褂,肩上扛著一卷草蓆,草蓆裡頭裹著東西。那人把草蓆往地上一擱,悶悶的一聲響,不是草蓆該有的聲響。

“七支。”那人低聲說,“短槍。子彈二百發。”

老方點了點頭。那人轉身就走了,腳步聲消失在巷子深處,快得像一滴水落進江裡。

老方把草蓆扛進鋪子,後門關上,門閂落死。他把草蓆解開,裡頭是七支短槍,槍身上塗著黃油,裹在油紙裡,槍管泛著藍幽幽的光。子彈用布包著,二百發,沉甸甸的一包。他蹲在地上,把槍一支一支地檢查了一遍——槍機、保險、膛線、準星。他的手指粗得像鐵鉗,擺弄槍械卻靈巧得很,比打鐵還細緻。

查完了,他把槍和子彈搬進裡間。裡間是睡覺的地方,一張木闆床,一床薄棉被,床頭堆著換季的衣裳。他把床闆掀開,底下是一個地窖的入口。說是地窖,其實就是個土坑,鋪了油布,剛好能藏一個人或者一批貨。槍和子彈放進去,油布裹緊,床闆蓋回去,棉被鋪上,看起來什麼都沒有。

老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爐膛裡的餘火透過門縫照進來,把他半張臉映得發紅。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懷錶,開啟表蓋看了看時間,然後又合上,塞回去。

那塊懷錶是他爹留給他的。他爹也是鐵匠,也給地下黨運過東西。民國十六年,他爹用鐵匠鋪的爐火給工人糾察隊打過梭鏢。馬日事變之後,他爹被抓走了。三天後,屍體從保密局的刑訊室裡擡出來,手指頭全斷了。打了一輩子鐵的人,最後被人一根一根地敲斷了手指。

老方收回目光,站起來,走到前屋。爐膛裡的餘火還沒滅盡,炭塊表麵覆著一層灰白色的灰燼,底下還透著一團一團的暗紅。他往爐子裡添了幾塊新炭,拉動風箱,火苗呼地躥起來,把整間鋪子照得通亮。

他不知道的是,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那人蹲了半個時辰了。他是傍晚來的,穿得跟碼頭上的苦力一模一樣——短褂、綁腿、草鞋,肩膀上搭著一條汗巾,臉上曬得黝黑。他蹲在槐樹底下啃燒餅,啃得很慢,一個燒餅啃了半個時辰還沒啃完。路過的街坊誰也沒多看他一眼,銅鋪巷挨著碼頭,扛活的苦力多的是,蹲在路邊啃燒餅的,太尋常了。

但老方要是看見了他啃燒餅的方式,就會知道不對勁。碼頭上的苦力吃飯,是餓極了的樣子,大口咬,拚命嚼,三兩口就是一個。這個人不是。他咬一小口,嚼半天,嚥下去,再咬一小口。他不是在吃飯。他是在耗時間。

燒餅啃到天徹底黑透的時候,那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鐵匠鋪的窗紙上映著爐火的光,橘紅色的,一跳一跳的。然後他把汗巾從肩膀上扯下來,團成一團塞進懷裡,轉身走了。走的方向不是碼頭,是城西。城西有保密局的一處秘密據點。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錢彪就帶著人來了。

巷子兩頭都被堵住了。巷口是三個穿便衣的,巷尾是兩個,腰間都鼓鼓的。錢彪站在巷口,叼著一根煙,煙頭的火星子在晨霧裡一明一滅。他身後站著七八個人,有的手裡拎著鐵棍,有的腰裡別著槍。

老方放下門闆,轉身走進裡間。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打鐵的時候掄鎚子——不急,不慌,每一錘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他把床闆掀開,從地窖裡把草蓆拖出來。七支槍,二百發子彈。他蹲在地上,腦子飛快地轉著。

錢彪堵的是巷子兩頭。銅鋪巷隻有兩個出口——南頭通半湘街,北頭通貨棧。兩頭都堵了,從地麵上走是走不脫的。但銅鋪巷還有第三條路。

老方把草蓆扛起來,推開後門。後門外是一條隻容一人通過的窄巷,窄巷盡頭是一口枯井。井是乾的,井壁上嵌著生鏽的鐵環,一級一級通下去,通到一條廢棄的下水道。那是前朝修的,知道的人極少。下水道往南通到湘江邊上,出口藏在碼頭底下的亂石堆裡。

他把草蓆豎起來,用繩子捆緊,扛在肩上,踩著鐵環下了井。井底陰冷潮濕,空氣裡全是淤泥的腥氣。下水道矮得直不起腰,他隻能彎著背往前走,脊背蹭著頭頂的磚拱,粗糲的磚麵把他的褂子磨得沙沙響。腳下的淤泥沒到腳踝,每拔一步都帶出一聲悶響。

碼頭上靜悄悄的。天還沒全亮,船工們都還沒上工,隻有幾隻水鳥蹲在纜樁上,歪著頭看他從石頭縫裡鑽出來,渾身濕透,肩上扛著一卷草蓆。

老方把草蓆放在岸邊,蹲下來喘了一口氣。然後他站起來,往半湘街的方向走。

他走到碧香閣後門的時候,梅姑已經在等他了。

梅姑什麼都沒問。她看了一眼老方肩上濕淋淋的草蓆,側身讓開,老方閃進去。後門關上,門閂落死。

阿綉在竈間裡。竈膛裡的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水滾著,蒸汽瀰漫。她坐在竈台後麵的小凳上,歪著腦袋,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手裡捏著一塊素白的綢帕。她正在上麵綉東西——一朵芙蓉花,巴掌大小,花瓣用的是“摻針”,從瓣根的深粉漸變成瓣尖的淺粉。但她綉著綉著就停下來,把針舉到眼前看一看,然後放進嘴裡嘬一嘬,嘬完了再綉。針尖上全是口水,絲線被她嘬得濕漉漉的,顏色都洇開了一點。

“花。好看的花。”她一邊綉一邊自言自語,聲音含混不清,“粉色的,像姑孃的臉。姑孃的臉是粉的,擦了胭脂就是紅的。我不要紅的,我要粉的。”

老方把草蓆放在地上,蹲下來解開繩子。油紙包著的七支短槍露出來,槍身上的黃油被江水衝掉了一些,露出底下藍幽幽的鐵色。子彈包濕透了,布包往下滴水。

“來得及轉移嗎?”梅姑問。

老方搖頭。“碼頭被盯了。貨棧也被盯了。今天出不了城。”

“綉完了嗎?”梅姑問。

阿綉擡起頭,傻笑著看她,口水又淌下來了。“快了快了快了!還差一片花瓣!娘你看,好看不好看?”她把綢帕舉起來,舉到梅姑鼻子底下。梅姑接過綢帕,看了看,針腳還差最後幾針沒鎖邊,但整體已經可以用了。

“我送出去。”梅姑說。

“不行。”老方開口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像鐵砧被鎚子砸了一下。“錢彪的人認識你。你出去太紮眼。”

梅姑剛要說話,竈間的後窗外忽然傳來三聲貓叫。

三個人同時僵住了。

兩短一長。是老許頭的緊急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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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姑快步走到後窗,推開一條縫。老許頭蹲在牆根下,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難看。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但在寂靜的竈間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錢彪的人在碼頭。不是查貨,是查人。一個一個查。過不去。”

竈間裡安靜了一瞬。鍋裡的水還在滾,蒸汽把鍋蓋頂得嗒嗒響。老方蹲在地上,手按在濕淋淋的草蓆上,指節發白。梅姑站在窗邊,袖子裡揣著那塊還沒完全綉完的芙蓉綢帕,嘴唇抿成一條線。

阿綉坐在小凳上,歪著腦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咯咯咯地笑起來。“你們在玩什麼?我也要玩!”她從凳子上滑下來,蹲到老方的草蓆旁邊,伸手去摸那些槍。手指碰到槍管的時候,她縮了一下,然後又伸出去摸,嘴裡唸叨著“涼,好涼,像冰棍”。

梅姑把她的手拉開。“別碰。”

阿綉不幹了,嘴一癟,眼淚就下來了。“娘兇我!娘兇我了!”她坐在地上,兩條腿亂蹬,哭得滿臉都是眼淚和口水,像一隻撒潑的貓。

梅姑蹲下來哄她,哄了好一會兒,她才抽抽噎噎地安靜下來,把臉埋在梅姑的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去。”阿綉忽然說。聲音悶在梅姑的膝蓋裡,含混不清,像在說夢話。

梅姑低下頭看她。

“我去。我去買絲線。”阿綉擡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淚,嘴角還掛著口水,但她的眼睛——那層灰濛濛的霧散了一瞬,像湘江上的霧被風吹開了一道縫。隻有一瞬。然後她又咧開嘴笑了,傻乎乎的,伸手去抓梅姑袖子裡的綢帕。“給我,給我,我去買絲線,買粉色的絲線。”

梅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霧氣散盡的時候,底下是極亮極沉的光。梅姑把那塊綢帕從袖子裡抽出來,遞給她。阿綉一把抓過去,團成一團塞進衣襟裡,拍了拍,傻笑著站起來。

“城東土地廟。後殿香爐底下。”梅姑的聲音壓得極低,“接頭人左手缺一根小指。暗號是——湘江水。”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阿綉一邊說一邊蹦蹦跳跳地往後門走,嘴裡嘰嘰喳喳的,“湘江水,湘江水,湘江的水好喝嗎?不好喝,鹹的,我喝過,呸呸呸!”她拉開後門,回頭沖梅姑傻笑了一下,然後縮著肩膀,邁著碎碎的步子,走進了晨霧裡。

霧還沒散。半湘街籠在一片灰白裡,青石闆路麵上凝著露水,踩上去微微發滑。阿綉把蒙臉的藍印花布往下拉了拉,遮住下巴,然後微微佝僂起肩膀,腳步變得拖遝而漫無目的。她的眼神也變了——瞳孔微微渙散,目光是飄的,看什麼都是空的。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種不知所謂的笑意,口水時不時從嘴角淌下來,她用袖子一抹,抹得袖子上濕了一大片。

碼頭上果然有錢彪的人。

兩個便衣站在碼頭入口,挨個查人。過路的人都要停下來,報上姓名住址,去哪兒,幹什麼。便衣手裡拿著一遝照片,一個一個對著臉看。排隊的人不多,但查得很慢,每查一個都要盤問半天。

阿綉沒有排隊。她蹲在碼頭邊上的石階上,從地上撿了一把小石子,一顆一顆地往江裡扔。石子落進水裡,咚一聲,咚又一聲。她歪著頭看水花,看得津津有味,嘴裡還嘟嘟囔囔的:“一條魚,兩條魚,三條魚……不對,那不是魚,是石頭。石頭不會遊泳,魚會遊泳。我會遊泳嗎?我不會,我喝過水,鹹的!”她說著說著自己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石階上滾下去。

蹲了好一會兒,她又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沿著江灘往東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蹲下去撿了一塊更大的石頭,抱在懷裡,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像抱了個娃娃。

碼頭上的便衣看了她一眼。藍印花布蒙著半張臉,走路拖拖遝遝的,懷裡抱著一塊大石頭,一邊走一邊低著頭嘀嘀咕咕。傻子。碼頭附近偶爾也有傻子來撿東西,沒什麼稀罕的。便衣收回目光,繼續查下一個。

阿綉走得很慢。她抱著那塊石頭走了大約一裡地,繞過碼頭的視線範圍,然後拐進一條小巷。一進巷子,她就把石頭扔了,石頭砸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她的腳步變了——拖遝的步伐變得輕而快,脊背直起來,蒙臉的藍印花布扯下來塞進袖子裡。她穿過三條巷子,翻過一道矮牆,從一片菜地中間的小徑穿過去,最後看見了城東的土地廟。

廟很小,隻有一間正殿,香火也不旺,門前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阿綉走進去的時候,殿裡隻有一個人。一個穿著半舊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蹲在香爐前麵,正往香爐裡插香。他插香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他是用左手插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阿綉從他身邊走過去,在後殿的香爐前停下來。她蹲下身,把衣襟裡的芙蓉綢帕取出來——帕子被她團得皺巴巴的,邊角還沾著口水印子,她剛纔在路上嘬過。她把帕子塞進香爐底下,然後從香筒裡抽出三炷香,點燃,插進香灰裡。插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香灰落在手背上,她“哎呦”叫了一聲,把手背放到嘴邊吹了吹,吹完了還舔了一下。

接頭人走到她身邊,也抽了三炷香。

“湘江水。”他說。

阿綉沒有接話。她站起來,癡癡傻傻地笑了一下,口水又淌下來了,她用袖子一抹,然後拖拖遝遝地走出了土地廟。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來,沖那個接頭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牙齒,牙齦都露出來了。

“叔叔,你手少了一根指頭,疼不疼呀?我上次被針紮了,可疼可疼了!”

接頭人沒有回答。阿綉也不在意,轉身走了。她的戲還沒演完。從土地廟到半湘街,一路上隨時可能遇到保密局的人。她必須一直演到踏進碧香閣後門的那一刻。

她走出去之後,接頭人從香爐底下摸出那塊綢帕。綢帕皺巴巴的,邊角還有口水幹了的痕跡,芙蓉花上有一處絲線被嘬得顏色洇開了,但針腳還在,花瓣右偏,三粒打籽花蕊,金黃色。接頭人把綢帕重新摺好塞進懷裡,然後從後門離開了土地廟。

一個時辰之後,七支短槍和二百發子彈被分成三批,由三個不同的交通員從三條不同的路線運出了城。城東土地廟接頭的人拿到綢帕之後,按照花瓣的朝向和葉尖的指向,在城東第一個岔路口左拐,進了一間廢棄的榨油坊。油坊後院的石磨底下,老方已經等在那裡了。槍和子彈用油布重新裹過,分成了三份。老方把綢帕上的暗碼口頭轉述了一遍,三個人各領一份,分頭出城。日落之前,武器全部送到了城東二十裡外的遊擊隊聯絡點。

馮敬庭得到訊息的時候,已經是當天深夜了。

他把報告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長沙城的夜色,遠遠近近的燈火稀稀落落的,像一塊綢子上綉歪了的花。

“一個鐵匠。”他說,“帶著一批槍,從你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錢彪站在他身後,額頭上滲著汗。“屬下封鎖了碼頭和貨棧,所有出城路口都設了卡——”

“那他怎麼出去的?”

錢彪答不上來。

馮敬庭沒有繼續追問。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上另一份檔案上。那是半湘街所有商戶的名冊。他用手指翻到其中一頁,指尖點在一個名字上。

碧香閣。梅姑。養女阿綉。

“銅鋪巷的鐵匠鋪,離碧香閣有多遠?”

錢彪愣了一下。“隔了……半條巷子。後門對後門,不到五十步。”

“這點距離都沒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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