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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碼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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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碼頭上眼睛

寒露一過,湘江上的風就帶了刀子。

碧香閣的傻綉娘挎著個竹籃子從銅鋪巷那邊走過來了。她走路的姿勢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樣——肩膀縮著,下巴往裡收,步子碎碎的,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她的右手始終攥著衣角,那是綉孃的習慣動作,但到了她這兒就變味了——她不是撚,是揪,把衣角揪得皺巴巴的,拇指和食指來回搓,搓得布都快破了。她的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被江風一吹,拉成一條細細的絲,在太陽底下閃了一下就斷了。

“許爺爺!許爺爺!”她走到老許頭跟前,傻笑著喊了一聲,聲音大得碼頭上的人都往這邊看了一眼。喊完她就開始咳嗽,咳得彎下腰去,竹籃子差點翻倒,裡頭的東西嘩啦嘩啦響。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上全是濕的,也不知道是口水還是鼻涕。

老許頭沒擡頭,用煙鍋子敲了敲腳邊的一塊石頭。“坐。”

阿綉就坐下了。她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坐得歪歪扭扭的,兩條腿盤在一起,像隻蛤蟆。她把竹籃子放在膝蓋上,籃子裡裝著幾樣東西——一刀五花肉,用荷葉包著,油已經洇出來了;兩把水芹菜,根上還帶著泥;一小包冰糖,用黃草紙裹著,麻繩紮得緊緊的。都是梅姑早上開出來的單子,讓她去街市上買的。

她低頭看了看籃子,忽然伸手把冰糖包拿出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黃草紙。紙被舔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麵淡黃色的冰糖粒。她摳了一粒出來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嚼起來,嚼得滿臉都是笑。

“甜的!許爺爺,甜!”她把冰糖包舉到老許頭麵前,非要讓他也吃一顆。老許頭擺擺手,她也不惱,又摳了一粒塞進自己嘴裡,然後把冰糖包隨便往籃子裡一扔,開始撕水芹菜的老葉子。

她撕葉子的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樣——她不是一片一片地撕,而是抓起一把水芹菜,像擰毛巾一樣擰,擰得汁水四濺,老葉子碎了一地,嫩莖也被擰斷了。斷了的莖掉在她膝蓋上,她低頭看了看,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然後把斷莖塞進嘴裡嚼了嚼,嚼了兩口又吐出來,呸呸呸地吐了一地。

“苦的!好苦!”她做了個鬼臉,把剩下的水芹菜扔回籃子裡,不撕了。

老許頭又抽了一口煙,把煙灰磕在石頭縫裡,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很低,混在碼頭的嘈雜聲裡,像江水拍在船底的那種悶響,除了坐在他旁邊的人,誰也聽不見。

“保密局在湖南正式立站了。原來叫長沙站,現在升了,叫湖南站。站部設在老省府路那棟灰樓裡,就是日本人佔領時期憲兵隊住過的那個樓。”

阿綉正在玩籃子裡的五花肉。她把荷葉扒開,用手指頭戳那坨肉,戳一下,笑一下,戳一下,笑一下。肉上的油沾了她一手,她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手指頭,舔得嘖嘖響。

“新來的行動組組長姓馮,馮敬庭。四十五六歲,浙江江山人,軍統老底子。民國十六年清黨的時候就在長沙幹過,手上沾了不少血。後來調到南京總部,又去過武漢,現在殺回來了。”老許頭把煙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煙灰落下來,被風吹散了。“這邊的人都叫他‘馮閻王’,說是他審過的人,十個有九個活不到第二天天亮。剩下那一個活下來的,不是因為命大,是因為他故意留著,要榨更多東西。”

阿綉忽然不戳肉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滿豬油的手指,嘴巴半張著,口水又淌下來了。她的眼睛還是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霧,但那層霧底下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像江麵上被風吹開的一道波紋。

“馮閻王手下有個人,你要格外當心。”老許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音。“姓關,關雲舟。二十三四歲,比你就大那麼一點。據說是馮敬庭從小養大的,一手培養起來的,從重慶特訓班出來的,去年剛調到湖南。年紀不大,手段比他師父還狠。”

阿綉把手指頭從嘴裡拔出來,在衣服上蹭了蹭。她歪著腦袋看老許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咯咯咯地笑起來,笑得渾身發抖,籃子裡的肉跟著一顫一顫的。

“關——雲——舟——”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念得像唱歌,音調忽高忽低。“關雲舟,關雲舟,關公騎白馬,走麥城——咚!摔死了!”她拍著手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籃子差點翻到江裡去。老許頭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籃子。

“上個月瀏陽那邊抓了個送信的交通員,就是他審的。”老許頭把煙鍋叼回嘴裡,煙已經滅了,他也沒再點,就那麼叼著空煙鍋,腮幫子一癟一鼓的。“審了一天一夜,交通員從頭到尾沒開口。他就把交通員的兒子帶過來了。”

阿綉不笑了。她的嘴巴還張著,口水還掛在嘴角,但她的身體不動了。像被人點了穴似的,整個人僵在石頭上,隻有眼珠子還在轉,轉得很慢,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七歲的孩子。他把孩子綁在審訊室的椅子上,讓交通員看著。然後他拿了一把鉗子,夾住孩子的指甲。”老許頭的聲音平得像江麵,一點波瀾都沒有。“第一片指甲拔出來的時候,交通員就招了。”

阿綉低下頭。她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十根手指,乾乾淨淨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那是梅姑給她剪的,每個月初一剪一次,比給客人倒茶還準時。她的拇指指甲上有個月牙形的白印,梅姑說那是綉孃的手才會有的,是常年捏針捏出來的。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攥起來,攥成兩個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後來呢?”她問。聲音是傻的,帶著笑,但笑得很奇怪,像哭。嘴角往上咧著,眼睛卻往下彎,整張臉擰巴得像一朵綉壞了的牡丹。

“交通員招了之後,他把父子倆一起斃了。”老許頭把空煙鍋從嘴裡拿下來,用拇指按了按煙鍋裡的灰。“兩槍。先打孩子,讓交通員看著孩子死。然後打交通員。”

碼頭上,扛包工人又扛過去一趟稻穀。監工的竹條抽在一個年輕工人的腿上,那年輕人趔趄了一下,麻袋從肩膀上滑下來,稻穀灑了一地。監工罵罵咧咧地踢了他一腳,他蹲下去撿稻穀,一把一把地往麻袋裡捧。江水拍著碼頭邊的石階,嘩啦,嘩啦,嘩啦。

阿綉忽然伸手去撿地上的稻穀。一粒一粒地撿,撿起來放在膝蓋上,碼得整整齊齊。她的手指在稻穀上撥來撥去,嘴裡唸叨著:“一粒,兩粒,三粒,四粒,五粒……”數到十又從頭開始,反反覆復,永遠數不到二十。她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了,流到嘴角,和口水混在一起,鹹的澀的分不清。

“那個關雲舟,”老許頭說,“手上已經有了血債。瀏陽交通員父子隻是其中一件。聽說他在重慶的時候就辦過好幾樁大案,馮閻王把他當親生兒子養,也當最鋒利的刀用。他殺人從不猶豫,審人從不手軟,心比我這把老骨頭的煙鍋底子還黑了。”

他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阿綉。這是他從頭到尾第一次正眼看她。

阿綉把膝蓋上的稻穀一粒一粒地撿起來,裝進口袋裡。口袋被稻穀塞得鼓鼓囊囊的,她拍了拍,傻笑了一下,又拍了拍。

“許爺爺,我回去了。娘等我做飯呢。”她傻笑著站起來,聲音響亮,碼頭上的人又往這邊看了一眼。她挎著竹籃子,縮著肩膀,邁著碎碎的步子,沿著銅鋪巷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朝老許頭喊了一句:“許爺爺,冰糖好甜!明天我還買!”

老許頭沒擡頭,叼著空煙鍋,擺了擺手。

阿綉轉過身,繼續往回走。

她走到銅鋪巷中間的時候,迎麵碰上了鐵匠老方。

老方蹲在鋪子門口磨一把菜刀,磨刀石上淋了水,鐵鏽色的水漿順著石槽流到地上,積了一小窪。他看到阿綉,咧嘴一笑:“阿綉,買肉了?晚上吃什麼?”

“紅燒肉!”阿綉舉了舉籃子,傻笑著,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她把籃子舉得高高的,五花肉從荷葉裡滑出來,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用嘴去接,沒接住,肉掉在地上了。她蹲下去撿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放回籃子裡,笑嘻嘻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口福。”老方低下頭繼續磨刀。

阿綉從他麵前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就那麼半拍。她的右手從衣角上鬆開,垂下來,在身側做了一個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其他三指彎曲,指尖朝下,輕輕點了三下。那動作快得像蒼蠅扇了一下翅膀,老方如果沒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老方在看她。磨刀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磨,哧——哧——哧——刀刃在石頭上拖出更尖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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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綉回到碧香閣,梅姑正在後廚剁肉。菜刀落在砧闆上,篤篤篤篤篤,又密又快,像繡花時針腳落在絹麵上的聲音。

阿綉把竹籃子放在竈台邊上,傻笑著說:“娘,肉買回來了。周叔的肉鋪今天殺的是黑豬,周叔說黑豬肉香,給我挑了一塊最好的五花。”她說著伸手去摸那塊五花肉,摸了滿手的油,又把油抹在自己臉上,抹得臉上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豬油膏。

梅姑看了一眼籃子裡的五花肉。荷葉包著的,油已經洇透了荷葉,荷葉的邊緣被油浸成了半透明的深綠色。

“水芹菜呢?”梅姑問。

“買了買了買了!”阿綉把水芹菜從籃子裡拿出來。老葉子已經被她擰得稀巴爛,嫩莖斷成了好幾截,有的長有的短,長短不齊地堆在一起,像一堆亂草。她把那堆爛芹菜放在竈台上,又去翻冰糖包。冰糖包已經被她舔破了,紙破了一個大洞,冰糖少了好幾粒。

“你吃了冰糖?”梅姑問。

“就吃了一粒!不,兩粒!不,三粒!”阿綉掰著手指頭數,數來數去數不清楚,索性不數了,傻笑著把那包冰糖塞到梅姑手裡,“娘吃,甜的!”

梅姑沒有接。她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走到後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後門外是一條窄巷,堆著些破竹筐和柴火,沒有人。她關上門,插上門閂。

“阿綉。”她喊了一聲。

阿綉正在玩水缸裡的水。她把水舀起來,又從高處倒下去,看著水花濺起來,拍著手笑。水濺了她一身,前襟濕了一大片,她也不在乎。

“阿綉。”梅姑又喊了一聲,聲音沉了。

“碼頭上,老許頭跟你說了什麼?”梅姑問。

阿綉把水瓢放回水缸裡,在濕漉漉的圍裙上擦了擦手。她走到竈台邊上,靠牆站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保密局在湖南立站了。新來的行動組組長姓馮,叫馮敬庭。”她的聲音變了。不傻了,不瘋了,不顛三倒四了。平平的,穩穩的,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沉到底了,不動了。“就是二十年前殺我孃的那個人。”

梅姑握著菜刀的手收緊了。刀背上的反光在她臉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他手下有一個年輕特工,姓關,叫關雲舟,是馮敬庭一手培養起來的,手段比他師父還狠。瀏陽的交通員父子,就是他殺的。先拔孩子的指甲讓父親招供,招了之後再讓父親看著孩子死,然後殺父親。”

梅姑沒有說話。她慢慢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阿綉麵前。

“老許頭還說了什麼?”

“碼頭三號的駐軍換了,換成了保密局直屬行動隊,五個人,便衣。領頭的是原來偵緝隊的錢彪。換崗時間從四點和下午四點改成了三點和下午三點。”阿繡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報菜價,“另外,老許頭讓我小心關雲舟。他說這個人有直覺。”

梅姑沉默了很久。竈膛裡的火燒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的皺紋照得深深的。

“關雲舟。”她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什麼。“姓關。馮敬庭從小養大的。二十三四歲。”

她忽然擡起頭看著阿綉,眼神裡有一種阿綉從未在梅姑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複雜。

“你爹有一個朋友,也姓關。民國十五年在長沙一起搞農運的,後來去了武漢,再後來就沒了音訊。”梅姑頓了一下,“你娘懷你們的時候,那個姓關的來過一次長沙,送來過一筆錢。他說他在軍統裡有個遠房親戚,能打聽到一些訊息。後來你爹孃出事,那個姓關的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阿綉看著她。

“你覺得關雲舟和那個姓關的有關係?”

“我不知道。”梅姑轉過身,重新拿起菜刀。篤篤篤篤篤,菜刀落在砧闆上,又密又快。“但馮敬庭不會無緣無故養一個孩子。他那種人,每一步棋都有用意。他養大的刀,刀柄一定攥在他自己手裡。刀身上刻的什麼字,刀自己也不知道。”

“關雲舟如果真的查到半湘街來,”阿綉說,“我來對付他。”

梅姑剁肉的手停了。她放下菜刀,轉過身來。

“你怎麼對付?”

“繡花針能繡花,也能紮人。”她說。

說完這句話,她又開始流口水了。亮晶晶的,從嘴角淌下來,掛在腮幫子上。她用手背一抹,抹得半邊臉上都是。然後她咧嘴笑了,笑得傻極了,笑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你爹當年也是這麼說的。”梅姑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他說,鋤頭能鋤地,也能打人。民國十六年五月,他被抓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說了最後一句話。他說——”

她的聲音斷了。竈膛裡的柴火爆了一下,濺出幾顆火星,落在竈口外麵,很快暗了。

“他說,如果生的是女兒,教她繡花。如果生的是兒子,教他打鐵。”梅姑轉過頭去,重新拿起菜刀。“你爹不會打鐵,我也不會。所以我隻能教你繡花。”

篤。篤。篤。菜刀落在砧闆上的聲音變慢了,一刀一刀的,像銅鋪巷早上老方打鐵的節奏。

阿綉走過去,從籃子裡拿起那兩把已經被她擰得稀巴爛的水芹菜,放進木盆裡,舀水,開始洗菜。她的手指在水裡撥弄那些碎葉子,一片一片地撈出來,碼在盆沿上。被擰斷的莖她也不扔,整整齊齊地碼好,葉尖朝左,葉柄朝右。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一個綉娘在整理絲線。

母女倆就這樣並肩站在竈台前,一個剁肉,一個洗菜。沒有人再說話。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半湘街的傍晚,炊煙從每一家的屋頂上升起來,在湘江上空織成一片淡藍色的薄紗。

阿綉洗著洗著,忽然擡起頭來,沖著窗外喊了一聲:“花跑了!花又跑了!”

梅姑頭也沒擡:“跑了就再綉回來。”

“嗯!”阿綉重重地點了點頭,咧嘴笑了,口水又淌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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