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獅城下城
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一群全副武裝的兵卒湧入下城。
哨官們照常吹哨集結所有礦工,將他們整整齊齊地排成方陣行列,仔細覈算人數。
林茉料想到會有這麼一遭,才剛躲進甬道內,後腳搜查的人就已全部到位。
領頭之人是個十分年輕的公子哥兒,看起來身份不一般。
平日裏對礦工們頤指氣使的三個督衛,在他的身後端茶倒水,就連那個腦滿肥腸的大監工也在他身邊陪著笑臉。
衣袍鮮亮的公子哥兒一腳踏入泥濘之中,非但沒有半點嫌惡,反倒興奮好奇地四處張望。
“大少爺,這種事情你交我們這些下人來做就好了,何必親自過來……”
“交給你們?”他冷笑,突然一抬腳踹向大監工的肚子。
“就是因為什麼事情父親都交給你們來做,所以我那個廢物弟弟才會死在自家城裏,到現在還沒找到兇手。”
大監工腹部吃痛,眾目睽睽之下,在滿是泥沙的地麵翻滾了幾圈,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給我翻!找不到那兩個姓陸的,我就要下城所有人給我弟弟陪葬!”
林茉和周星星雙手抱膝,肩並肩地躲在漆黑的甬道裡偷聽。
亂糟糟的腳步聲中夾雜著無辜婦孺的小聲啜泣,即便沒有親眼所見,也能猜到那些兵卒有多麼粗魯無禮。
眼下來到下城搜查的,是季氏家族的長子季淮安。
說來,這位季淮安少爺與他們可謂是十分有緣,隻是林茉和周星星忘性大,別說隻聽見聲音,就算是見上一麵估計也很難記起來。
但若是沈墨在,以他的能力定能幫這兩隻糊塗蟲回憶回憶。
季淮安,正是玄鴛舟上一別的那位季家家主,先是被正妻“休夫”,被打了十個耳光扔下舟。
後被七絃劍劍宗的長老退貨,拜師名額還被愛妾趙沁竹撿走。
回家之後,還要麵對父親滔天的怒火,他成了虎獅城歷史上第一個被收回城主之位的季氏家主,落人笑柄。
季氏家主季伯通眼見已經養廢了兩個兒子,不得已召回了在外歷練的老四——季文瀚,重新作為繼承人來培養。
季文瀚擔心大哥再有翻身的機會,以保護為由將他囚在府中,不準他出門半步。
一夕之間,季淮安從天堂墜入地獄,失去了擁有的全部。
而這所有的遭遇,季淮安居然選擇將這筆賬記在林茉等人的頭上。
這些年,被軟禁的季淮安性格變得愈發乖戾暴躁,隻是聽到蒼穹學院的名字都會突然暴怒。
動輒打罵下人,已經成了虎獅城名副其實的鬼見愁。
若不是季文潛突然身亡,季伯通勃然大怒,終於想起了府中還有個不爭氣的大兒子,季淮安纔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他不想再成為棄子,於是事事躬身力行,甚至忍著噁心邁入下城區,捧著那捲厚厚的名冊,挨個清點這些卑賤下民。
陳璨垂頭站在隊首,僅以餘光觀察著那些搜查的兵卒。
季淮安將名冊翻至最後一頁,逐一核對——除了前些時日淹斃的幾名礦工,以及新添的幾名嬰孩,人數竟全然對得上。
他緩緩抬眸,眉心微蹙。
片刻後,他將手中筆狠狠擲向地麵。
“砰”的一聲輕響,大監工手腕一顫,忙拎著茶壺湊上前去,斟茶時不住抬眼,小心翼翼地窺探季淮安的臉色。
季淮安深呼吸一口氣,招了招手。
“大監工,你來看看,這名冊上有無出入。”
大監工連忙應聲,將水壺扔給身旁的督衛再湊上前來,白紙黑字落在眼裏,他什麼也沒看進去。
季淮安清點時,他就在一旁默默心算著。
從前下城曾出過起義事件,自那之後,手底下的人幹活不敢粗心大意,人頭數當然能夠和名冊對應得上。
可聽大少爺這語氣……
大監工汗流浹背,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該說什麼。
一隻手忽然輕輕搭在他的左肩,大監工側目而望,正對上季淮安的微笑。
“好像多了兩個人,你說對嗎?”
大監工忙不迭地點頭,順著季淮安的話說道,“是是是,大少爺慧眼如炬……”
季淮安直起腰來,當著所有下城礦工的麵,在人群中隨手一點,“就選他們兩個。”
短短一句話,就輕易給人定了罪。
被選中的姐弟倆,姐姐不過十七歲的年紀,她撲通跪倒在地,渾身發抖,不住地磕頭求饒,“大少爺饒命啊!饒命啊!”
弟弟僅十一二歲,從出生起就沒有離開過下城,小小的他甚至還不明白被選中意味著什麼,隻是學著姐姐的樣子一起跪在地上磕頭。
本該是父母捧在手心裏嗬護的年紀,卻從未吃飽穿暖,甚至不得不跪在地上,乞求一個惡魔的憐憫。
大監工的心臟狂跳,他壓下內心的恐懼,尖聲大喝道,“大膽陸仁嘉,陸仁倚!竟敢當街殺人,藏匿於下城中,還不速速伏法!”
話音未落,四周兵卒齊刷刷舉起刀槍,雪亮的鋒刃對準跪地的兩人。
人群中一陣騷動,可利刃在前,沒人敢上前幫忙。
如此年幼可憐的姐弟二人被指認為兇手,豈不荒謬可笑?!
季淮安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眼底沒有半分起伏波動。
大監工湊上前,試探道:“大少爺,是否將這兩個兇犯……就地正法?”
季淮安點了點頭,輕鬆得像是在廚師討論該如何烹飪一道菜肴。
說來諷刺,下城人鬥毆傷人,不過是沒收三日工錢為懲罰。
但下城人若是私藏靈石,斬立訣。
人命在這陰暗潮濕,永不見天日的地下城,輕得像一粒塵埃。
陳璨額頭爆起青筋,心裏那團壓抑的火焰此時已徹底爆發。
他猛地一拳掄出,正砸在身側兵卒的臉上,那人突然遭遇襲擊,顯然沒能反應過來,悶哼一聲栽倒在地。
大監工驚呼,“保護大少爺!”自己卻已拽著一名督衛連退數步,與鬧事之人保持安全距離。
陳璨大跨幾步,張開雙臂,擋在那對無辜姐弟的身前。
他環顧四周,那些衣衫襤褸、滿麵土色的礦工兄弟們,高聲道,“弟兄們,今日是江家姐弟遭難,明日就有可能是我們的家人,這樣的生活,我們真的還能繼續忍受下去嗎?!”
他的雙眼血絲密佈,那些塵封的過往湧入腦海,他從未忘記過被抄家滅門的那一天,季氏兄弟是如何的麵目猙獰,將他的人生徹底摧毀殆盡。
陳璨目光如刀,恨不得用眼神將季淮安淩遲,“季淮安,我告訴你,你弟弟該死,季伯通那惡貫滿盈的老東西該死,你以及你的好弟弟季文瀚,不僅該死,還應當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話音落下,季氏家族培養的兵卒早已一擁而上,擋在季淮安身前。
可季淮安臉上早已沒了方纔的從容。
他瞳孔驟縮,麵色煞白,下意識地往家僕身後縮了縮,竟顯出幾分狼狽的懼意。
“你……你是何人?!”
那聲音發著顫,透著真真切切的茫然。
陳璨愣住。
他死死盯著季淮安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心虛,隻有害怕和驚恐。
不是裝的。
他是真的不記得。
陳璨眼眶倏地通紅,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沙啞刺耳,在空曠的下城回蕩,比哭還難聽。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陳璨,曾經的陳家長子,滿門三十七口,在此人眼中,不過是無數被碾死的螻蟻之一。
可笑他十年飲恨,日日磨刀,到頭來——
對方甚至不認得這張臉!
是啊,他今日要殺的江氏姐弟,何曾在意過他們姓甚名誰……
上城人不在意,可有人在意。
陳璨胸腔裡的恨意慢慢沉了下去,沉到最深處,燒成了火,在漆黑的下城裏蔓延燃燒。
他全身的肌肉暴漲,視線早已被熱淚模糊,滅族仇敵就在眼前,理智的弦徹底崩裂。
他的咆哮響徹整個地下城。
“季淮安!受死!”
話音未落,身後驟然響起一片震天動地的應和。
鎬頭、鐵鍬、礦燈……平日裏毫不起眼的工具,此刻被一雙雙粗糙的手高高舉起。
“你……你們都瘋了嗎?!”大監工從未見過如此陣仗,他害怕得兩腿發軟,站都站不穩。
歷史上的許多革命與暴動,往往不在精心的謀劃之後,而是源於一次意外的催動。
那些礦工們跟在陳璨身後,朝著那個衣冠楚楚的季家大少爺,朝著這座地下城裏盤踞了數十年的骯髒權勢,發起無畏的衝鋒。
藏在洞穴中的林茉與周星星屏息凝神,一直在以陣法的掩護下偷聽。
陳璨叮囑他們二人,倘若事情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從甬道逃出下城即可。
可真到了此時此刻,林茉的雙腿像是釘在了原地,她忽然壓低聲音問道,“乾不幹?”
周星星急得拽住她的胳膊,“沈墨會罵死我們的!”
林茉美目一瞪,“現在是擔心這個的時候嗎!”
周星星拗不過林茉,他閉著眼用力點頭,抬腳踹開了擋板。
木板轟然倒塌,塵土飛揚。
還不忘掩耳盜鈴地給自己找補一句,“沈墨你切記啊,我是腳滑了!”
側麵的酉區忽然響起炸響,又給神經緊繃的季淮安嚇得不輕。
難不成這下城人還私藏了炸藥?!
忽然,酉時區的洞穴口,陡然竄出兩道人影。
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發生了事情。
緊接著,一道銳利的劍風穿透人群,精準地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季淮安目眥欲裂,渾身一顫,胯下竟忽地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
“孽畜!吃我一劍!”
清麗的女聲驟然響起,待看清那兩張臉,季淮安兩眼發直,霎時間頭腦昏沉,彷彿青天白日裏見了鬼。
那兩張臉,他從未有一刻忘記。
林七七、周星星!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忽然,他似乎想通了什麼,麵部一陣不受控製的痙攣。
“陸仁嘉、陸仁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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