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靈脈枯竭僅剩三天。
此刻月落星沉,旭日初昇,蓬萊島上的紫霧被日光撥散,整座島嶼寂靜無聲,仍舊定格在那一刻。
風無痕動了動指尖,身體恢復控製權的感覺可真好。
身後的劍罡仍然停滯在半空,幻境破除,他為自己多爭取了幾秒鐘的時間,或許還能活著見證真龍現世呢?
風無痕的笑意漸深,指節纏繞著如蠶絲般的靈氣線,指腹微微一動,細線便加深幾分。
畢竟那是脆弱的臟腑,他的動作輕柔小心,全神貫注,但他很快又察覺出來,周十三的經脈中有一股真氣在阻礙他的侵略。
“風無痕。”
輕輕的聲音自耳畔響起,風無痕並無驚訝,他一劍紮中靈脈,自然是和周十三一起醒過來。
但一個無修為的書店老闆,能掀起什麼風浪。風無痕毫不掩飾自己眼裏的不屑。
“喂哥們,說真的,剖心和**你想選哪個?”周十三靠著樹,靈氣線牽扯器髒的知覺可並不好受,他有氣無力地搭訕道。
風無痕知道周十三什麼意思,他是瘋子又不是傻子,這悲催的獻祭命運連他也覺得晦氣。
“嗬,無論我選哪個,你都沒得選。”
“嗬,你錯了。”周十三賤兮兮地學著風無痕的口吻,“我有得選。”
風無痕眉心一跳,下意識地環顧四周,並無變化。他怒極反笑,掀起眼皮,第一次正視起了眼前這隻螻蟻。
“人類的求生欲還真是偉大,到了這個關頭你還在想辦法拖延時間。很抱歉,這次真的沒人能救得了你。我向你保證,我會很溫柔的。”
能和太乙境修士對話,對於下六境的修士來說都是天方夜譚,更別說一個平民百姓,沒被嚇得肝膽破裂已算是膽量超群。
但死到臨頭,誰還計較取命的人是什麼來頭呢?
這幾日身處幻境,周十三與蓬萊共體,在短短的幾日內觀看了蓬萊億萬年的記憶,得出的結論竟是別無他法,有的事情打從一開始就存在既定的結局。
偏偏這可悲的命運又因他的到來而延續。
在認識林茉這群人之前,他以為自己在一篇種田經營文裡,時不時對付對付極品親戚,想著怎麼賺大錢,怎麼走上人生巔峰,賺夠多少銀子就能離開這個世界。
當年陸寧軒自刎之時周十三雖然沒有親眼見到,卻也在陰濕的地牢內聽了個大概。
俗話說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他佩服陸寧軒的擔當和膽量,設身處地的著想,捨命救人之類的,他自己是一定做不到的。可誰知怕什麼就來什麼,做英雄的機會不偏不倚,正正好落在了他的頭上。
救世主這個名號夠響亮,響亮得千金難買,得用命換。
周十三沒有騙人,極度有限的條件裡,他依然有得選。
他曾在周府庭院那座四季如冰的石台上,日復一日地調息、守玄、排濁、存神。祁道長說道家功法萬變不離其宗,學來學去,惟有運氣最重要。
現在想來,祁道長說的運氣,可能不是個動詞。
除此之外,道長還著重強調了另一件事,功法修鍊必須完全按照既定的順序,倘若逆氣而行,便會自損經脈,若是強行運轉一個周天,結局便是爆體而亡。
“你可別閑著沒事去試這個,我沒你這種笨蛋徒弟啊!”
周十三閉上雙眼,開始繼續運轉體內的真氣,深入經脈的風無痕立刻察覺到強大的壓力襲來,正在頑強地抵抗,試圖將他的靈氣線逼出體內。
“你想死?”風無痕戲謔地笑,“你的這些好夥伴為了救你,可是把命都搭上了。”
“關你屁事。”
“……”
風無痕被噎住,他指腹用力,四根靈氣線便從周十三的皮下刺穿,割破腕間的靜脈血管。
這一遭來得猝不及防,血流的知覺讓周十三的雙手開始無意識發顫。
“你是不是想說,你有無數種方法能折磨得我生不如死,勸我老實點,乖乖束手就擒?”
周十三的語速太快,被搶了台詞的風無痕啞口無言。
“我說你們這種反派能不能有點新意啊,這台詞多老土,多臉譜化啊。現在的讀者誰還猜不出來啊!”周十三一邊笑著吐槽,一邊看了眼自己滿是傷痕的雙手,疲憊感湧上心頭。
風無痕總覺得心有不妙,再懶得和眼前這瀕死之人逞口舌之快,心念微動,靈氣線便如遊龍一般略地侵城。
“這他媽的是老子的身體!”
隻聽眼前的廢物爆發出一聲怒吼,緊接著指間的靈氣線彷彿被截斷,那些纏繞著器髒的線路沒有了靈力的輸入瞬間消失。
風無痕氣結:“你……”
真氣半個周天運轉結束,經脈俱斷。
瞬間的疼痛幾乎是從整個身體裏炸開,血從麵板下滲出,短短幾秒鐘過去,他便成了一個血人。
封住的痛覺被迫解除,周十三緊閉著雙目,摒除雜念,抓住一切時間,將真氣繼續逆轉。
“何必呢。”風無痕扯了扯嘴角,他伸出手,隻要在周十三自爆的前一刻將五行器臟取出來將足夠了。
指尖慢慢陷入肌膚,血肉被風無痕的手指穿透。
周十三的運轉口訣也已經到了最後一步,進度條來到百分之九十九,他突然睜開雙眼,笑嘻嘻地盯著風無痕,“哥們,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見不得你這小人得誌的嘴臉。記得以後做人低調點。”
天下哪位捨己救人的英雄遺言居然會是這個?周十三覺得自己一定歷史英豪榜上最抽象的那位。
真氣自百匯穴融合,逆轉一個周天結束,風無痕一咬牙,靈力幾乎要將周十三的身體撐爆。
可不知為何,他的靈力在握住那顆跳動的心臟時,彷彿有一雙手強行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讓他無法掙脫,導致他錯過了最後的時間!
周十三破爛的衣衫下一抹金光晃眼,真氣爆體的傷害範圍不容小覷,風無痕被嚇得抽出雙手倒退。
金色的光芒將其身軀吞噬,與此同時,幻境徹底破碎,所有人全都在同一時間恢復了意識,大羅境的劍罡劈下,風無痕早早退在了安全範圍之內。
“周十三!”
耳畔傳來林茉的驚聲尖叫,周十三靜立在原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原來自爆是一個如此漫長的過程……
空氣中靜悄悄的,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時間慢到周十三覺得自己還能再說兩句遺言,又怕說到中途突然爆炸,那又顯得太過狼狽了,不夠帥。
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久,他才偷偷睜開了一條縫隙。隻見周身的場景變換,自己已經不在蓬萊,卻置身於一片汪洋大海中,有個身著白衣頭頂金色光環的老頭浮出海麵,聖潔的白光沐浴在他的身上。
原來死亡沒有痛苦,眨眼跳轉天堂。
但他還是忍不住吐槽,“師父,你在玩cosplay?”
祁道長一把扯掉人中上貼歪的白鬍須,尷尬一笑。
“師父,你好歹穿閻王爺的衣服啊,再不濟也得是牛頭馬麵,黑白無常嘛!主要這不是咱們的信仰啊!”
“哎呀,出門著急,哪有時間挑衣服啊,沒事,修真大陸包容性很強的。”祁道長摸了摸周十三的腦袋,見他一身破爛衣衫血跡未乾,眼中有些心疼。
師徒情深的戲碼很快就被打破,她隨即甩來一巴掌拍在周十三腦門:“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別試別試別試別試別試別試!”
周十三捂著腦袋嗷嗷叫,“這不沒轍了嘛。”
“算了。師徒一場,總不能讓你就這樣髒兮兮的上路。”祁道長從身後套出兩套衣袍。
“你想挑哪一套呢?”
周十三雙眼含淚,沒想到死前居然是祁道長來送他上路,倒也不算孤獨。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套衣服上,他的大腦猶如當頭棒喝,霎時間慌了神。
熟悉的藍白條紋衫疊得四四方方、整整齊齊,他甚至能夠隔著距離聞到消毒水的氣味。
“選哪套?”祁道長歪著頭,笑眯眯地盯著他。
滴……
滴……滴……
隨著急促的滴滴聲響起,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彷彿從四麵八方傳來。
“心率波動較大,出現微弱的眨眼反應,病人馬上就要蘇醒,通知放射科安排一次腦部MRI……”
祁道長的身影變得虛幻,眼前的海浪逐漸與醫院的白色床單重合,周十三的眼淚奪眶而出。
“道長……”
“不必謝我,這是世界的規則,任何能夠做出拯救世界之壯舉者,都有一次向神索求的機會。你選擇回家,神如你所願。”
在一年前有兩條道路擺在他的麵前,他選擇了那條荊棘之路,如今已經走到了盡頭。
臨行前,林茉將祁道長賣給她的護身符交給了周十三保管。周十三展開一瞧,自家師父用Q版小學生字型大咧咧地寫著護身符三個大字,他趕緊揣進懷裏,就怕林茉要他這個做徒弟的賠錢。
回憶起這些,周十三莞爾一笑。
已經去往另一個世界的他並不知曉,自己嫌丟人的Q版護身符完成了它的使命,如今隻剩下了燃燒過後的灰燼。
金色的牢籠內,傳來一句悠然的感慨:“聖人論跡不論心,肉體凡胎困不住英雄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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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康復醫院。
一間小小的病房內擺著一張病床,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醫生。
若是有醫學生在場,或許會嘖嘖搖頭,不知這是哪位可憐的患者病情如此嚴重,成了教學範本,來的居然全是神經科學領域的院士教授,就連隻能站在走廊外的都是些博士生。
不難看出,略顯老舊的牆壁和剛剛拆除的設施,這間單人間是由多人病房改造而成的。
“這些醫生做啥?不知道這是醫院啊,圍在這裏像什麼樣子啦。”
“噓噓噓,聽說在這躺了十年的那個四號床小夥子要醒了啦!哎呦,那可不得了了啊。他媽媽都要高興死了啦。”
“這麼神奇的啊,我們也去看看?”
“別丟人了,趕緊走趕緊走,你家老頭子還等著你的營養湯呢!”
“……”
走廊外的聲音漸行漸遠。
心電圖機上的波形圖起起伏伏,呼吸機偶爾發出微弱的響聲,就連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都顯得異常大聲,病房內的氣氛緊張得讓人屏住呼吸。
突然,溫暖的陽光透過格窗灑在病人蒼白的雙手上,病床上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的少年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專業的醫生們緊盯著螢幕上的指數變化,唯恐出現意外。
病房內,漸漸響起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少年的視線逐漸聚焦,掃過一個個陌生的白大褂,最終定格在床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上。
漫長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他的母親,又生白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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