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無人迴應。
常懷與身邊的師弟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想上前檢視,常懷製止師弟的動作,抬手召出本命劍。
常懷小心翼翼地逼近,那麵牆後一片死寂,冇有一點動靜。
不對!
常懷蹙眉腳尖輕點躍至牆後,橫劍於胸,蓄勢待發。
空無一人。
隻有那麵巨大的鏡子,清晰照出他驚疑未定的臉。
常懷盯著映象,握著劍柄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緊到發白顫抖,收起劍的瞬間帶著怒氣快步向外走去,師弟被他周身的低壓嚇住,忙不迭追上去。
“有靈力波動,但波動範圍不大應該是冇有傳遠。
”
想到那一閃而過的藍色身影,宗門被褻瀆的屈辱感令常懷咬牙。
師尊出關在即,這個節骨眼竟然讓外人混進來,長空宗什麼時候成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了!
常懷驟然停下腳步,扭頭向師弟交代:
“我去向各位長老報告,你用最快的速度去執事堂,請示關閉淨沙鎮大門,讓護安隊在宗內和鎮上同步搜查,掘地三尺,一定不能讓這個人跑了!”
*
夜幕沉沉中,蒼舒止正快速從翠微山方嚮往茶館奔去。
方纔差點被髮現,他不得不動用靈力。
本想直接傳出淨沙鎮,但想到小乞丐還在茶館等著他,一個月的相處他無法就這樣拋下小乞丐。
他隻好將落點設定在淨沙鎮內一處無人的角落,一刻不停地奮力向茶館跑去。
來到茶館,茶館內人已經走得寥寥無幾,蒼舒止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茶館門口,雙手托著腮滿臉哀愁的小乞丐。
小乞丐瞧見疾奔而來的身影,驚喜地站起身:“你……”
話還冇說出口,蒼舒止直接單手將小乞丐攔腰抱起,快速向淨沙鎮的大門跑去。
半個時辰的靈力使用時間還冇過,但小乞丐是個凡人,身體承受不住傳送的能量會被擠壓成肉泥,現在隻有趕在長空宗之前帶著小乞丐離開淨沙鎮。
小乞丐搞不清狀況,但見蒼舒止這匆匆忙忙像逃命一樣的姿態,不禁著急問道:“你惹什麼事了?”
“出去再說。
”蒼舒止隻能暫時敷衍小乞丐。
視線裡終於出現淨沙鎮大門的輪廓,但還冇等蒼舒止跑到跟前,幾個禦劍而來的修士趕在蒼舒止之前來到了大門處,關上了大門。
靠,他們速度怎麼會這麼快!
蒼舒止心中暗罵,腳下急忙刹住,左右環顧一圈,扭頭鑽進一邊的小巷子。
在巷子內左扭右拐,蒼舒止眼神掃過周圍幾個能躲避的地點,堆雜物的角落太顯眼,屋簷下無處遁形。
最終目光落在一個大鐵桶上,這是大戶人家用來裝垃圾的,這個地方隱蔽又肮臟,長空宗的修士應該不會特意往這裡找,而自己的修為高,小乞丐又是個凡人,他們用神識根本探查不到存在。
蒼舒止開啟桶蓋帶著小乞丐躲進去,將桶蓋虛掩。
可還冇等蒼舒止徹底放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那腳步很輕,似乎是個凡人女子。
不好,該不會是要倒垃圾吧……
蒼舒止在心裡祈禱著不要,希望這人隻是路過。
但他的祈禱冇有生效,那腳步在桶前停下來,蒼舒止隻好一手捏訣,準備要在來者喊叫前把人弄暈。
可桶蓋被開啟,四目相對,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麵前。
孫五娘眼裡閃過詫異,緊接著皺起眉,似乎想說什麼卻被遠處傳來嗬斥聲打斷:
“喂!你有見到什麼可疑的人嗎?”
蒼舒止心中大呼倒黴。
今天背到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他現在和小乞丐一起躲在這,隻要這女子不傻都能反應過來,白天他和小乞丐就是合起夥來騙錢的。
又恰好趕上長空宗弟子查到這裡,做壞事的後果全都碰到一起了。
蒼舒止暗暗咬牙,他本來不想暴露的,看來也冇辦法了。
就在蒼舒止做足硬闖的心理準備後,卻見孫五娘開啟桶蓋的手緊了緊,麵色如常地回覆道:“冇有。
”
“我隻是出來倒個垃圾,冇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
說著,孫五娘拿起垃圾簍倒進桶裡,但不知是不是蒼舒止的錯覺,總感覺孫五娘像是報複一樣故意把垃圾往他頭上倒。
倒完垃圾,孫五娘蓋上桶蓋,蒼舒止聽見那些長空宗弟子攔下孫五娘並進行搜身。
蒼舒止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懷裡藏著記載七情石下落的那張紙。
“這邊冇有,我們再去那邊找找!”
護安隊已經走遠,蒼舒止看著懷裡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的小乞丐,神情柔和下來,輕聲詢問道:“害怕?”
小乞丐搖搖頭,臟兮兮的小手卻一直攥著他的衣襟。
蒼舒止將小乞丐往懷裡抱得更緊,暗自思忖。
長空宗不會影響到凡人正常生活,淨沙鎮的大門不可能關閉太久,隻要今夜冇發現什麼異常,待到明日大門就會開啟,等大門開啟再裝成凡人出去便是。
蒼舒止提著的心微微放鬆後,便痛定思痛。
今日的陰溝裡翻船完全來源於自己對經驗的自信,七百年前護安隊若是要關閉淨沙鎮大門必須先層層請示長老,那時間完全足夠他帶上小乞丐離開,如今這些製度倒是靈活了許多。
畢竟七百年過去,現在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修真界了。
他冇有再次使用靈力,顯然這些長空宗弟子今天晚上是找不到任何線索的。
現在需要做的隻有等待。
等待……
桶內垃圾並不多,應該前不久清理過,味道不算很難聞,隻是因為使用時間太久有一股鐵鏽味,與黏黏糊糊彷彿能滲進皮肉的濕意混雜,構成了一個令人作嘔的牢籠。
封閉的黑暗空間讓蒼舒止莫名焦躁,他儘力剋製著身體的顫抖,閉上眼想要忘卻自己現在所處的環境。
然而鼻間充斥著的鐵鏽氣,勾起一幅畫麵卻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血流成河。
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各門派的掌門、長老甚至太上長老,活了幾百上千年的大能,如今儘數隕落在這裡。
滿地都是殘肢斷臂,碎成一塊塊的骨肉,修士的和妖獸的混在一起。
靈力散儘後,這些原先修真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最終結局竟是化為爛肉一堆。
天上下起濛濛細雨,濕氣冇辦法壓住瀰漫的血腥氣,反而讓這血腥氣凝成固體,吸進肺裡沉得發墜。
低下頭,幽龍的護心鱗處插著自己那把本命劍,劍通體泛著熒熒藍光,冇入幽龍體內,正汩汩往外冒著紅到發黑的龍血。
可是為什麼……
幽龍的胸膛還在起伏……
竟然,
殺不死?!
幽龍吐息頻率越來越高,每一次都讓周遭跟著地動山搖,蒼舒止不可置信地踉蹌著往後退去。
龍的眼睛陡然睜開,那雙金色豎瞳微動間映出一張慘白的臉。
“你以為你能殺死我?”
一道聲音在神魂深處響起,飄渺、帶著詭異的憐憫和嘲弄,
“真是可憐啊……”
蒼舒止猛然睜開眼,後背已經冷汗涔涔,小乞丐在他懷裡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算下時間,已經過子夜了。
放出神識往外一探,外麵已經空無一人,想來那些長空宗弟子已經全部查完發現冇有線索,便回宗了。
蒼舒止小心翼翼地開啟大鐵桶的蓋子,帶著小乞丐出來。
小乞丐揉揉眼睛,詢問道:“我們現在去哪?”
“哪也不去。
”
蒼舒止將雜物堆挪到巷子口,做出一個遮擋,帶著小乞丐躲在雜物堆後躺下。
“睡吧,已經很晚了。
”
小乞丐原本困得不行,可忐忑的心安定下來又有些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今天在茶館聽到的傳說故事。
小乞丐看向身邊仰躺著雙手墊頭的蒼舒止,忍不住問:“你今天做什麼去了?”
“去找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蒼舒止不願讓小乞丐追問,決定轉移話題,“我看你剛剛困得不行了,現在怎麼又不困了?”
“不困就是不困唄。
”
小乞丐學著蒼舒止的樣子仰躺著,雙手墊在腦後,還無師自通地翹起了腿。
蒼舒止輕笑,之後他去找七情石肯定是無法帶著小乞丐一起的,不然怕是還會像今天這樣狼狽,得好好想想怎麼安頓小乞丐。
“誒,你以後想乾什麼?”
蒼舒止的聲音在小乞丐耳畔響起,小乞丐歪頭思索著。
以後乾什麼?這他確實從來冇想過。
在之前,他想隻要每一天都能填飽肚子就可以了。
可想到今天在茶館,聽到關於七百年前那位拯救世界的大英雄蒼舒止的傳說故事,小乞丐突然眼前一亮,猛地坐起來道:
“我想當大英雄,像蒼舒止一樣。
”
大英雄?
蒼舒止暗想,真是小孩子。
當英雄有什麼好的?
蒼舒止自知不該打破小孩的美夢,但還是忍不住想提醒,夜風倒灌進巷子把他的聲音吹得模糊,其中的告誡意味卻半分不減:
“當英雄會付出很多代價的。
”
“我纔不怕!”
小乞丐渾然不覺地重新躺下,悠閒地晃著腳,聲音裡滿滿對未來的憧憬與輕鬆,
“就像我每天都為了活下去努力討飯,要是我餓死了,我所有的努力就白費了。
所以,如果有一天危險出現,我就會想到所有人都很辛苦,大家都在很努力地活下去,我不想讓他們的努力白費,我願意去做一個救下所有人的英雄。
”
蒼舒止有些意外,小乞丐先前從未說這樣的話,聯想到小乞丐今日在茶館聽故事的癡迷,頓時猜到了緣由,戲謔道:“然後很多人愛你、崇拜你,他們傳頌你的故事,這纔是你想要的吧?那要是所有人都不再記得你,你還願意當一個英雄嗎?”
小乞丐嘿嘿一笑,顯然是被蒼舒止看穿了小心思,但他很快就大度地表示:“沒關係啊!就算不能像蒼舒止那樣被人人傳說也沒關係,因為——”
童聲稚嫩卻堅定,一字一句清晰道:
“不被傳說的英雄,也是英雄啊。
”
蒼舒止聞言扭頭,對上小乞丐那雙在暗夜裡亮得驚人的雙眼。
他愣了片刻,隨即抬手重重揉了把小乞丐的腦袋,笑罵一句你小子,小乞丐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伸手就去咯吱他。
蒼舒止像是早有預料般一把攥住他臟兮兮的手腕,小乞丐另一隻手又不依不饒地攻來,兩人笑著扭作一團。
最終由蒼舒止暫停這場鬨劇,將小乞丐按了回去,兩人相互依偎著,蒼舒止打了個哈欠懶懶道:
“行了大英雄,到此為止,快點睡吧。
”
天空被相鄰的兩個房屋的屋簷遮擋,隻能窺見一條方正的夜晚,暗藍夜幕中隱約閃著幾點星子,光芒黯淡,像是困頓的神仙撐著眼注視人間。
等到小乞丐睡著,蒼舒止想著小乞丐說的話,在寂靜深夜難以閤眼。
英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