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零山。
毛尖發白的吞焰狼快速由西向東奔去,體形巨大,速度極快,直直往修真界的方向。
視野飛速變換,倏然從樹上掉下一物,吞焰狼兩隻前爪下壓,藉著慣性從那東西身下撲了過去。
吞焰狼滾出半米,迅速泄力翻身爬起,齜牙準備攻擊,卻在看清來者後放下警惕:
“是你。
”
半月蛛咯咯直笑,笑得八條腿在空中如花枝亂顫,兩點紅眼豔得出奇:“等你好久了。
”
吞焰狼蹙眉:“你來做什麼?”
半月蛛順著透明蛛絲爬上樹枝,口器中迅速吐出大量蛛絲包裹住自己,很快變成一團油潤的蛛絲球,裡麵的生物掙出奇異形狀,扭曲變大,從拳頭大小緩緩變至一人大。
直到蛛絲從內部被撕破。
鑽出一個少女。
蛛絲化為點點魔光散去,少女的模樣一覽無遺。
她一襲玄色衣袍穿得鬆垮,金色腰帶挽出細腰,衣領被拉開,露出香豔的肩頸,兩條白淨而纖細的腿在衣襬中若隱若現。
頰邊帶著少女獨有的肉感,卻被兩側對稱一刀齊的鬢髮遮去大半,後方的長髮垂在腰間,血紅瞳仁倒映出樹下那頭巨狼。
“我當然——”
半月蛛將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一手托腮,微微傾身將手肘撐在大腿上,赤足在空中輕點,“是來幫你啊。
”
“幫我,憑你這隻剛化型的蜘蛛?我可冇空護你那條賤命。
”
吞焰狼口中說著譏諷的話,走到樹下,似乎在等什麼。
半月蛛模仿她曾見過的人類悲痛神情,一隻手按在胸口,另一隻手擦著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聲情並茂地控訴:“我好心來幫你,卻被你這樣傷害,真是讓我好傷——”心。
哢嚓。
還冇等說完話,身下的樹枝斷裂,連帶著她也跌落下來。
吞焰狼早有預料,在半月蛛墜落的瞬間起身,穩穩接住人。
半月蛛摔在狼背發出一聲悶哼,摟緊吞焰狼的脖子,順勢將臉埋進狼的毛裡蹭蹭,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湊到它耳邊:“知道嗎?我是故意摔下來的,我就知道你會接住我。
”
吞焰狼拆台道:“知道嗎?你每次都是這麼說的。
”
吞焰狼馱著半月蛛繼續往修真界的方向走,半月蛛摸著狼毛茸茸的腦袋,問它:“你為什麼不化人形呢?你的人形明明很好看。
”
吞焰狼毫不客氣:“你的人形很醜。
”
半月蛛氣得想揪下一撮狼毛,念及剛剛這狼救她一命,又恨恨地鬆開手,轉而提起正事:“主上要你去修真界做什麼?”
一絲不屬於山中生物的微小動靜,被吞焰狼精準捕捉,它頓下腳步,耳廓微動,嘴上卻還在答應著半月蛛:“找一個人。
”
“是誰?”
“噤聲。
”
吞焰狼往山頂上走,將身體隱藏在草叢後,透過葉隙,悄無聲息地注視著初來乍到的幾道身影。
它眯眼,那雙詭綠的眼中閃出凶戾。
看來不必去修真界。
它要找的人,已經自己送上門來了。
*
香零山深處的一處洞穴,洞前一塊大石上鐫刻著【南福洞天】四個大字。
“這就是南福洞天。
”
南宮搶先一步躍下太初筆,環視一圈,對緊隨而來的三人道,“嘿,這兒魔氣真重,七情石這樣的神物真的會在這種地方?”
“有冇有,進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蒼舒止走下飛虹,往洞天裡去。
“師兄。
”謝弈收起劍,快步將他攔下,“你靈力恢複了嗎?”
蒼舒止算了算時間,距離昨日使用靈力還冇到十二個時辰:“還冇有,但是快了。
”
雲晴嵐走到蒼舒止身邊,抓著他的手腕探查半晌,卻無法查出什麼有用的線索,隻好鬆開:“禁製這種東西,隻能是高階者下給低階者,如今哪有比你修為更高的修士?”
南宮自告奮勇地舉起手:“我知道!”
三人的目光不由看向南宮,卻見他一臉神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是神仙下的。
”
此話一出,空氣都凝滯幾分。
謝弈摸著下巴沉吟片刻,對蒼舒止道:“想來是幽龍,祂既是墮神,給師兄下禁製也並非難事。
”
“這個我同意。
”雲晴嵐接道,“祂這七百年定心心念念逃出玄武山,於是一直在找機會,有能力且會給師兄下這個禁製的,全天下也就隻有祂了。
”
三人一邊說著一邊並肩往南福洞天內走,南宮見自己被徹底無視,不甘心地追上去,碎碎念試圖說服大家。
“你們想想我說的唄?既然幽龍是墮神,說不定以前在天界有相好的神仙,祂相好一看,幽龍竟被凡人鎮壓,心中悲傷,雖然做不成愛侶卻還是希望幽龍自由,就此下禁製放出幽龍……”
“什麼叫我話本看多了?好吧,那會不會其實兄弟你現在是失憶狀態,你有一些不得不給自己下禁製的理由但你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所以……”
“不可能就不可能,雲晴嵐你豎中指做什麼!”
南福洞天深處極為狹窄,黑暗且濕潤,南宮主動打起頭陣,走在最前麵用靈力為大家照路。
通道裡迴盪著幾人的腳步聲,還有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聲,不知走了多久,麵前出現了一扇青銅大門。
大門緊閉,斑駁著褐色,分不清是鏽跡還是些彆的什麼留下的痕跡,流露出森然危險的氣息。
南宮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興奮,一邊擼袖子一邊高聲道:“都往後退,看老子把這扇門炸上天!”
雲晴嵐翻了個白眼:“這裡是個山洞,你把大門炸了整個南福洞天都會坍塌,那我們還怎麼找七情石?你腦子裝在你的腦袋裡,還不如捐給藥王穀來得貢獻大。
”
南宮:“少在這冷嘲熱諷,你倒是說個辦法把門開啟啊,光說不做算什麼本事?”
“是啊,我經常會因為自己有腦子,所以做不出驚天動地的蠢事而感到惋惜。
”
“你!”
眼見著兩人又要吵起來,蒼舒止趕緊打斷:“夠了,不要浪費時間,與其鬥嘴還不如快找找怎麼進去。
”
雲晴嵐和南宮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利落地彆過頭。
“師兄,這裡有具白骨。
”
謝弈蹲在一邊的角落裡,手裡彙聚靈力照亮一小塊地方,在他身前有一具趴在地上的白骨。
雲晴嵐移步至白骨身邊,用手掌覆在頭骨處,點點靈力從她掌下傳入到白骨中。
“是個修士。
”
雲晴嵐沉聲道,“築基後期,是受到重傷靈台破損而死,死了一年以上。
這麼低的修為,肯定不敢獨自前來,應該有同伴。
”
蒼舒止四處觀察,並冇有發現有其他白骨,卻瞧見白骨身邊的牆上有些痕跡,是用血寫下的,因為時間太久原本鮮紅的血跡已經氧化成黑色。
蒼舒止蹲下來,抓起謝弈的手,依靠靈力的光仔細辨認著字跡,一字一句念道:
“進、去、包、會、死、的。
”
雲晴嵐分析道:“看來他和同伴一起進去過,最終卻隻有他逃了出來,因傷勢過重倒在這裡,最後時刻就用血留下了對後來者的勸告。
”
蒼舒止站起身:“裡麵的東西怕是不容小覷。
”
“放寬心,我們幾個的修為加起來都夠去魔界殺個七進七出了,這不過一個小小的南福洞天,怕什麼?”南宮一邊趴在門上摸索,一邊安慰幾人。
蒼舒止忍不住出聲:“你在做什麼?”
南宮理所應當地接道:“想辦法開門啊。
”
話音未落,不知南宮按到了什麼地方,發出哢噠一聲。
青銅門連帶著整個山洞都開始地動山搖,上層的灰土唰唰掉落,震得四人扶住身邊的山壁才勉強站穩。
震動停止,沉重的石磚摩擦聲後,青銅大門緩緩開啟。
“哈。
”
南宮相當得意地倚在門邊,挑釁般看向雲晴嵐,“看來我的腦子再不頂用,也比某些人強。
”
語罷,南宮率先走進去,蒼舒止低聲叮囑身後兩人一句“謹慎為上”,便跟了進去。
謝弈站起身拍落衣襬的灰準備跟上,路過雲晴嵐身邊時,安慰道:“師姐淡定。
”
雲晴嵐麵無表情:“我要殺了他。
”
謝弈:“啊,這不太好吧。
我們是來陪師兄尋七情石的,七情石的影還冇見到,就要這樣窩裡鬥嗎?不如各退一步海闊天空,俗話說化乾戈為……”
雲晴嵐:“再說你就和他一起上路。
”
“南家主若死在師姐手下,何嘗不是一種死得其所。
”
雲晴嵐哼了一聲,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拋下謝弈先走一步,謝弈忙不迭地喊著“師姐等等我”追了上去。
四人剛一進入,百盞燈火驟然齊亮,將麵前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密室,牆麵、天花板都是石頭鋪就,石縫還生出許多青苔。
地板卻是一片漆黑乾硬,在燈光下發亮,踩上去發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腐味。
而幾人麵前的那麵牆壁上,被挖出了兩個巨大的矩形,矩形裡擺放著兩尊有六丈高的神像。
兩尊皆為人身蛇尾,微微側身相對。
左邊那尊一手高舉頭頂,托日輪,一手手心朝上,橫於胸前,作庇佑之姿,神情威嚴莊肅;
右邊那尊一手持月齊肩,一手置於腹前,手心朝下,似安撫之態,麵容寧靜,雙目微闔。
兩尊神像氣勢恢宏,屬於上古神的威嚴壓頂而來,仰首望去,讓人隻覺已匍匐在其腳下。
謝弈看著這兩尊神像,不由發出驚歎:“這麼大,還栩栩如生,即便用靈力也難以雕出來。
”
蒼舒止點頭認同:“人首蛇尾,一日一月。
這兩具神像是女媧伏羲?”
“七情石是女媧補天留下來的,擺在這裡的雕像,除了女媧伏羲還能有誰?”
南宮道,但比起麵前那兩座巨大的石像,他明顯對腳下這黑漆漆的膠狀物更感興趣,
“你們說我們踩的這黑漆漆的東西是啥,能鋪在這裡肯定不是什麼凡物吧,反正來都來了,要不然鏟點帶回去?”
蒼舒止聞言低頭打量一番,實在是看不出來,詢問唯一有可能搞清腳下東西的雲晴嵐:“晴嵐,你看出來這是什麼了嗎?”
雲晴嵐蹲下身,用指腹按了按,又用指甲摳下一點,發現是一小塊軟殼質地,她端詳許久,又放在鼻尖嗅嗅,半晌冇有說話。
南宮看雲晴嵐這麼久冇個動靜,想著乾脆先弄回去慢慢研究,正要開始挖,卻聽雲晴嵐阻止。
“彆動。
”
三人的目光一齊落在她身上,隻見雲晴嵐麵色凝重地站起身來,對上三人的目光,
“這些黑色的東西,是人死了之後,屍體腐爛滲出的血、肉、油脂,在這密閉空間裡被風乾多年,形成的膠狀物,我們一般都把這叫作——人皮屍膠。
”
人皮屍膠!
若是真如雲晴嵐所說,這黑色的膠質物是人皮屍膠,要鋪滿整個密室地板,最少也要上千人!
能進到這裡的,無不是為了寶物而來的修士。
上千人,這樣龐大的基數,定也不少高階修士,可除了門口那具白骨,竟是連一個活著出去的都冇有。
到底是什麼,讓這麼多人殞命於此?這裡分明空空蕩蕩,隻有那兩尊巨大的女媧伏羲像……
蒼舒止抬頭仰望那兩尊神像,總覺得石像的神情有變,原本向上看的伏羲和闔眼的女媧,似乎都在注視著他們。
那眼神讓蒼舒止覺得脊骨發寒。
“砰——”
一聲巨響從四人身後傳來,蒼舒止猛然回頭。
原本敞開的青銅大門,此刻關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