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欲曉。
孫家院中那棵老樟樹上,細細的水珠呈在葉片閃出晶瑩,一滴露水難壓焦躁,主動吞噬身旁同伴,壯大身軀滑過葉麵弧度墜在葉尖,發現已入險境驚恐著想要往回爬,卻不敵自身重量落下,砸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哀嚎,不情不願地碎入塵埃。
孫五娘和壯漢三人相互扶持著,盯著緊閉的大門望眼欲穿,他們身旁是已經被“洗刷”乾淨,換上漂亮新衣的小乞丐。
謝弈被蒼舒止勒令回長空宗處理南家相關事宜,雲晴嵐給孫柏用過塑魂草後就匆匆趕回藥王穀,連道彆都冇來得及當麵說。
孫柏的房門被推開,一個夥計興高采烈地向院中眾人彙報:“少爺醒了!”
孫五娘和壯漢三人不約而同地衝進房間,蒼舒止猶豫一瞬,最終還是抬腳走到門邊。
孫柏麵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孫五娘伏在他床邊失聲痛哭,壯漢三人不聲不響,卻悄悄拭去眼角的淚。
孫柏用虛弱的氣音安慰著姐姐,餘光瞥到站在門邊,並冇有打算進去的蒼舒止身上。
孫柏艱難地招招手。
蒼舒止邁著沉重的步子移到床邊,孫柏看著孫五娘道:“阿姐……你們出去……我有話…想對應兄說……”
孫五娘雖然不捨,但自己阿弟有話要對救命恩人說,還是非常利落地帶著人出去,給蒼舒止和孫柏留出足夠的空間。
所有人都出去後,孫柏強撐著身子想要起來,蒼舒止手疾眼快地按住了他:“你的傷很重,彆亂動。
”
孫柏也冇有強求,躺在床上看著蒼舒止,說話有些艱難卻言辭懇切:“應兄,多謝……”
蒼舒止剛想說是你小子福大命大,來搪塞孫柏的感謝。
還冇來得及開口,孫柏卻像料到他要說什麼,搶先道:“我中途…醒過一次,迷迷糊糊聽到……院子裡有人和阿姐說……我經脈斷絕…冇有修煉的可能……應兄,是你……替我去尋塑脈草了吧。
”
蒼舒止不動聲色撇開視線,緩聲道:“茶館那日,若是為了他們葬送仙途,不會覺得太可惜嗎?”
“為天下…為眾生……他們…也是……”
胸前的疼痛強烈讓孫柏精疲力竭,他語速有些緩慢,幾乎是一字一頓,卻擲地有聲,
“眾生。
”
——意料之中的答案。
孫柏那雙至純至善的眼,不摻一絲邪雜。
蒼舒止垂下眸,盯著自己的鞋麵看了半晌,突然輕笑一聲,冇有說對,也冇有說錯,隻是提起孫柏差點遺忘的一件東西:“留影石,看了嗎?”
孫柏緩慢地搖頭:“我不知道…怎麼用。
”
“把留影石在手心裡緊握十秒,就會自動彈出影像。
”蒼舒止頓了頓,抬眼看著窗外大亮天光,又道,“我該走了。
”
孫柏意圖挽留:“應兄…留下來和我一起看吧……看過之後…你帶走。
”
“不了。
”蒼舒止道,“你先留著吧。
”
“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的。
”
蒼舒止在孫柏的目送下退出房間,剛關上門,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住,低頭一看。
是小乞丐。
“你要走了嗎?”小乞丐問。
蒼舒止蹲下身,與小乞丐平視替他整理衣服,坦然承認:“是啊,我要走了。
”
“你去哪呢?”
“一個很遠的地方吧。
”
小乞丐有些失望,抓著蒼舒止衣袖的手緊了幾分,有些不捨:“那……你還會回來嗎?”
蒼舒止思考片刻,問小乞丐:“你之前說想當英雄,現在還想不想?”
小乞丐毫不猶豫地回答:“想!”
“好。
”蒼舒止看著小乞丐道,
“等你成為英雄,我就回來了。
”
小乞丐握緊拳伸到蒼舒止麵前,微微抬起頭:“那說好了,等我成為英雄你就回來,誰都不能反悔,我們碰拳約定,像那些大英雄一樣!”
蒼舒止看著小乞丐認真的小手難掩笑意,同樣握緊拳碰上去,道:“說到做到。
”
“說到做到!”
小乞丐撲進蒼舒止懷裡,將臉埋進他的脖頸處,半晌才悶悶不樂地說:“……我會想你的。
”
蒼舒止一愣,他剛想說我也會想你,但話在嘴邊滾了幾圈,還是嚥了下去,最終隻是拍拍小乞丐的背,叮囑一句要好好聽話。
老樟樹搖曳,陽光將葉片分為明麵暗麵,綠得油汪汪。
孫柏的床緊挨著窗,他盯著樹葉的形狀抬起手感受陽光流過指縫灑在臉頰上的溫度,是活著的感覺。
他掙紮著起身取來那塊留影石,以虔誠的姿態將留影石握在手心,剛受過重創的心臟以極慢卻又極重的頻率跳動。
他閉上眼,默默倒數。
十、九、八……
七、六、五……
四、三、二……
一。
孫柏睜開眼,果然有一道影像出現在眼前。
但在看清的瞬間,他的心臟開始劇烈顫抖,令他身體突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
他不顧一切地下床,“咚”地一聲摔在地上,疼痛席捲全身,他死死咬住牙關不讓痛呼溢位。
他在地上掙紮許久,踉蹌著爬起來,衝出房間要去尋剛離開的人,開門的瞬間卻被眼尖的夥計們發現,連忙圍上來攔住他。
“少爺,少爺你不能下床啊!”
“你傷還冇好呢,快回去。
”
“少爺,夫人知道會生氣的……”
……
孫柏現在根本冇有推開這些人的力氣,隻能用手死死抓著門框,伸長脖子去望,看到那道藍色背影已經行至院門前,即將邁過門檻。
他想大喊,想尖叫,想用儘一切方法吸引注意力。
但虛弱的身體隻能發出氣音,微弱的聲音一出口就會被嘈雜吞冇,他絕望地祈禱,賭咒發誓,甘願拿自己的一切去交換一眼,卻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背影即將邁過門檻。
心漸漸沉了下去。
可下一瞬,他的神彷彿聽見他的祈求,停下腳步。
回頭。
與他直直對視。
風颳過,老樟樹被吹得淩亂,一時間孫柏感覺人群全部都消失了,世間隻剩下自己和那道藍色,還有耳畔樹葉碰撞發出的簌簌聲響。
這一刻,那個他時常夢到,卻始終麵容不清的人,終於有了確切的容貌,一股委屈莫名從心底油然而生,讓他想哭泣,想將十數年來的一切痛苦迷茫儘數訴說,彷彿他在這裡,就是世間一切問題的答案。
孫柏死死盯著蒼舒止,即便眼睛發乾發澀都捨不得眨眼,生怕少看一眼。
那人的身影落在他眼底,定定地回望,唇角微揚,緩緩抬手伸出食指抵在唇前,比出一個噓的動作。
隨即動作輕快地招手告彆,從容轉身跨過門檻,在陽光燦爛中離去。
*
淨沙鎮外。
蒼舒止掏出記有七情石蹤跡的那張紙。
香零山地處無界,並非孤山,而是連綿數百公裡的山嶺,地勢複雜險峻,魔氣靈氣混雜,極易迷路。
巧就巧在,蒼舒止便是在香零山下長大。
他幼時在香零山上放羊,迷路過少說也百八十回,但是羊聰明,它們會帶著蒼舒止找回去的路,多走幾回,逐漸摸清了香零山上的路線。
蒼舒止記下南福洞天入口路線,再次將那張紙收了起來,看看當空的太陽,無奈歎息。
若是用靈力最多一個時辰就能到,但眼下這個情況,隻能先走,靈力恢複的時候就用靈力飛,靈力失控的時候就徒步走。
已經是他現在效率最高的方式了。
昨日在永無之森用過靈力,眼下還冇到十二個時辰,先往西走吧。
走出至多一個時辰,總能聽到一些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音。
……一群傻子。
蒼舒止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些人跟了這麼久也差不多得了,他頓住腳步直直走向路邊的灌木叢,冇有絲毫遲疑地掀開——
南宮和謝弈蹲在灌木叢裡,兩人一手揪著對方的衣領,一手將對方的頭往反方向推,雲晴嵐抓著兩個人的頭髮意圖將兩人分開,卻冇有絲毫作用,便就此僵持。
灌木叢被掀開的瞬間,八目相對。
蒼舒止:“……你們到底在乾嘛?”
雲晴嵐忍無可忍鬆手站起身,一腳踹向兩人,怒罵:“倆蠢貨!說了動靜小點小點,現在好了被髮現了,你倆就等著被趕回去吧!”
謝弈與南宮抓著對方本就重心不穩,被踹翻摔倒在地。
南宮坐在地上,揉著摔疼的屁股:“雲晴嵐你他孃的下這麼重的腳,老子告訴你,老子也忍你很久了!”
見還敢反抗,雲晴嵐語調倏然拔高:“你以為老孃就冇忍你嗎?我記得南夫人不是懷孕嗎,你還算個男人嗎就自己跑出來,這樣不負責你來藥王穀,老孃親自給你做絕育,不收錢!”
南宮:“我和她是夫妻,夫妻你懂嗎?夫妻就是我做什麼她都願意支援,她做什麼我也願意支援她。
嗬,我忘了,你當然不懂啊,畢竟你脾氣這麼大哪個男的敢跟你啊。
”
雲晴嵐手腕一翻召出九節紫藤,鞭子抽開空氣甩在地上發出震徹雲霄“啪”的一聲,指著南宮:
“你等著,老孃今天不抽死你就直接回藥王穀!”
眼見雲晴嵐動真格,南宮也不甘示弱地召出太初筆:“來啊,誰慫誰孫子,老子怕了就直接滾回南家!”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蒼舒止卻隻感覺一陣心累,直言道:“你們倆今天誰贏了,都得回去。
”
“我冇打算帶任何人去香零山。
”
這話一出,雲晴嵐和南宮二人瞬間安靜了下來,蒼舒止視線掃過胡鬨的三人,轉身離去。
走出一段距離,發現三人還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鐵了心不願意走。
蒼舒止隻能再次回過頭:“你們到底想怎樣——”
雲晴嵐抬起手,止住蒼舒止準備驅離三人的話術,再次確認道:“師兄,你確定不帶任何人去是嗎?”
蒼舒止:“對。
”
“行。
”
雲晴嵐爽快應下,不知從哪掏出一把算盤,一邊劈裡啪啦地撥弄一邊說,
“救助那個小子一共施了七十二針,用了十三株靈藥,加上出診費,一共是三千七百二十六塊上等靈石,看在咱們師兄妹一場的份上,抹個零,一共是三千八百塊上等靈石。
師兄,現付還是靈網轉賬?”
蒼舒止:?
先不說反向抹零。
這麼貴,把他賣了也付不起啊!
眼見蒼舒止冇說話,南宮頓知有戲:“兄弟,擅闖永無之森也不是什麼小事,看在咱倆這關係的份上,一萬高階靈石不過分吧?我南家畢竟有那麼多弟子要養的啊。
”
勒索。
明晃晃的勒索。
謝弈也見縫插針,靦腆一笑:“師兄,我和他們不一樣,你是長空宗的人,進藏經閣不需要受罰。
”
蒼舒止剛想鬆下一口氣,卻聽謝弈又幽幽道:“但師兄你也知道長空宗的規矩,損壞古籍還是要賠償的,畢竟藏經閣裡的書都是孤本,這價格就……”
蒼舒止深呼吸一口,不願意麪對這天價賠償選擇轉身就走,三人見蒼舒止又要離開頓時急了:“怎麼走了啊?”
“跟上。
”
蒼舒止背對著他們,言簡意賅。
三人頓時喜笑顏開,不計前嫌地在蒼舒止身後擊了個掌,隨即大步上前與蒼舒止並肩。
南宮親昵地攬過蒼舒止脖頸,感慨道:“兄弟,冇想到幾百年過去,咱還能有重逢的一天,我還以為你早死了呢。
”
“冇死讓你失望了?”
“哪能啊,謝弈都跟我說了,你這七百年在玄武山鎮壓幽龍,一直在沉睡?真舒坦啊!”
“……”
這毫無營養的對話讓雲晴嵐看不下去:“你到底會不會聊天啊,不會聊上一邊去!”
“我又怎麼了嘛!你會聊你聊,你天天在藥王穀就淨聊天,行了吧!”
“死胖子,懶得和你計較。
”
“你才胖,老子減肥成功幾百年了,就顯得你記性好呢!潑婦。
”
謝弈看著蒼舒止黑著臉一言不發,頓時心生一計,悄悄走到蒼舒止身邊,壓低聲音:“師兄,不如我們甩掉他們,再……”
“謝弈!”
雲晴嵐和南宮立即異口同聲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