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將請柬合上，隨手丟在桌案上。
“告訴他，今晚我會準時到。”
那名負責傳訊的弟子躬身領命，快步退下。
議事廳內，王三等四名新晉執事，仍沉浸在獲得保命靈器與重任的激動之中。他們看著李毅那平靜得有些過分的側臉，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這位殿主，行事看似瘋狂，實則每一步都深思熟慮，胸有成竹。
“你們先下去吧，熟悉各自的職責。”李毅揮了揮手。
“屬下告退！”四人齊齊行禮，動作已比初見時標準了許多，帶著一股軍伍般的肅殺之氣，轉身離開了偏殿。
夜色，很快籠罩了這座在廢墟上頑強重生的城市。
不同於白日的喧囂與塵土飛揚，夜晚的望月城，在三階陣法的靈光映照下，多了一分靜謐。
城中心，一座三層高的酒樓燈火通明。
醉仙樓。
這是萬寶閣在望月城最大的產業，也是城中唯一的銷金窟。
李毅獨自一人，緩步踏入酒樓大門。
一股混雜著昂貴靈酒的醇香，頂級妖獸肉的炙烤香氣，以及女子身上特有脂粉的甜膩氣味的暖風，撲麵而來。大堂內，絲竹之聲悅耳，幾名身段妖嬈的舞女正在翩翩起舞，引得不少在此飲宴的修士頻頻側目。
一名身穿錦袍，身材微胖，臉上掛著和氣生財標準笑容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門口。他一見到李毅，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李殿主大駕光臨，真是令小店蓬蓽生輝啊！”
此人正是萬寶閣在望月城的總管事，錢通。
“錢管事客氣了。”李毅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
他的琉璃之魂，在踏入此地的瞬間，便將整個酒樓的佈局與人員氣息盡收心底。二樓有三個包廂，除了錢通邀請的自己，另外兩個包廂裡，分別坐著妙法閣的人，以及……青雲派留守的幾名弟子。
有意思。
這是鴻門宴，還是想藉此機會，向所有人展示萬寶閣的態度？
“殿主，樓上請！今晚最好的靈酒，最鮮嫩的赤焰豬脊肉，都給您備下了！”錢通熱情地在前麵引路，腰身都為此彎下了幾分。
李毅跟著他走上三樓。
這裏是整座酒樓最頂層，也是唯一的一間包廂，視野極佳，可以俯瞰大半個望月城的夜景。
包廂內，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上，已經擺滿了各式珍饈佳肴，靈氣氤氳，顯然都出自高階靈廚之手。
錢通屏退了所有侍女，親自為李毅斟滿一杯琥珀色的靈酒。
“李殿主，錢某先敬您一杯！”他端起酒杯，滿是敬佩地說道，“林逸楨何等人物，金丹之下堪稱無敵，殿主卻能在他手下全身而退，更逼得他無功而返，此等風采，錢某佩服得五體投地！”
李毅端起酒杯，卻沒有喝，隻是在指尖輕輕轉動。
酒液在杯中晃動，折射出窗外斑斕的燈火。
“錢管事，你花重金買下黑霧沼澤深處的情報，想必不是為了請我來聽你吹捧的。”
一句話，將所有客套的寒暄全部堵死。
錢通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自然。他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殿主快人快語，是錢某唐突了。”
他放下酒杯，搓了搓手，終於進入了正題。
“不瞞殿主，我們萬寶閣，確實掌握了一份關於黑霧沼澤深處，前所未有的詳盡情報。包括三處尚未被發現的中型靈石礦脈，五種高階靈藥的精確生長地點，甚至……還有一頭即將步入高階的‘墨玉玄龜’的沉睡之地。”
錢通每說一句，都在仔細觀察李毅的反應。
然而李毅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他說的不是能讓無數築基修士瘋狂的寶藏，而是一堆不值錢的石頭。
錢通心中暗自嘀咕，這年輕人，心性當真沉穩得可怕。
他隻好繼續加碼：“當然，最重要的，是關於近期沼澤深處魔物異動的情報。我們發現，腐骨之地周圍的魔物，正在以一種極不正常的頻率，向某個中心點聚集。”
李毅的指尖，微微一頓。
腐骨之地。
那正是林逸楨的弟弟，林逸澤隕落的地方。
“說你的條件。”李毅將酒杯放在桌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錢通精神一振，圖窮匕見的時候到了。
“殿主爽快！”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音，“我們要的不多。這份情報，可以雙手奉上。我們隻要一個承諾。”
“望月城內，玄天殿在黑霧沼澤獲得的所有產出，我們萬寶閣，有優先以市價收購的權力。”
話音落下，包廂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凝滯。
連窗外吹入的夜風，都帶上了一絲涼意。
這哪裏是要利益，分明是送給玄天殿的合作。
這位的算盤，打得天元大陸的另一頭都能聽見。
李毅忽然笑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眯眯的胖子，覺得不愧是萬寶閣。
李毅指尖在杯沿劃過，琥珀色的液麪泛起一圈細小的波紋。
室內充斥著赤焰豬脊肉被炙烤出的油脂香氣，那種濃鬱的肉香混雜著靈藥的辛辣，鑽入鼻腔。
錢通那張圓潤的臉龐橫在燈火後方，五官因為過度的堆笑而顯得有些擠壓，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李毅放下酒杯。
杯底與紫檀木桌麵碰撞，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錢管事，優先收購權這五個字，分量太重，你萬寶閣未必接得住。”
李毅的話音很平，沒有起伏，卻讓包廂內的空氣流動停滯了一瞬。
錢通原本前傾的身體微微收回，雙手在大腿上交替摩挲，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清晰可聞。
“殿主，萬寶閣的信譽您是知道的，價格絕對公道，絕不會讓玄天殿吃虧。”
李毅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拿起玉筷，夾起一塊赤焰豬脊肉。
肉質入口即化，一股熾熱的靈力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隨後在四肢百骸散開，帶來輕微的燥熱感。
他在識海中飛速推演。
萬寶閣此時示好，看中的是玄天殿在黑霧沼澤的凈化能力。
林逸楨那一劍毀了半座城，卻沒能毀掉李毅。
這在商人眼裏，就是最穩固的投資標的。
但若將所有產出都交給萬寶閣，玄天殿就會淪為對方的附庸，失去議價權。
這種被掐住脖子的滋賣，他不做。
“七成。”
李毅嚥下口中的靈肉，視線落在錢通那雙陷進肉裡的雙目中。
“玄天殿產出的靈材與凈化後的器物，最多有七成通過萬寶閣的渠道外流。”
錢通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他原本預想的是全部壟斷。
哪怕是九成，他也能接受。
七成，意味著玄天殿保留了三成的自主權，可以隨時扶持起另一個競爭者。
“這……殿主，七成是不是太少了點？”
錢通搓著手，試圖爭取。
“萬寶閣能給出的渠道，是其他商會比不了的。”
李毅搖了搖頭，手指在桌麵上緩慢敲擊，節奏沉穩。
“渠道是你們的，但東西是我的。”
“這七成，是萬寶閣的保底，也是我的誠意。”
“剩下的三成，我會留在望月城，供那些立了道誓的散修內部流轉。”
李毅在心中已經畫好了藍圖。
那三成資源，是建立內部貢獻體係的基石。
隻有讓那些散修看到，在玄天殿能換到萬寶閣都買不到的精品，他們的忠誠才會從紙麵上的誓言，變成刻進骨子裏的本能。
錢通陷入了沉默。
他能感受到李毅態度中的那股堅硬。
而在隔壁包廂，葉晴嵐斜靠在軟塌上，赤著的玉足有一下沒一搭地晃動著。
她手中端著一杯清茶，茶香清幽。
“師姐，我們要不要插一手？”
侍女站在一旁，看著葉晴嵐平靜的麵龐。
葉晴嵐放下茶杯，指尖沾了一點茶水，在桌麵上畫出一個圓。
“插不進去的。”
“錢通拿出的那份情報，是萬寶閣壓箱底的東西。”
“李毅想要的是黑霧沼澤的控製權，我們妙法閣隻要保住符籙和陣盤的生意就行。”
她看得很準。
李毅在用利益換取萬寶閣的站隊。
隻要萬寶閣點頭，玄天殿在後勤和銷路上就再無短板。
三樓包廂內。
錢通終於動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通體漆黑、表麵佈滿暗紅色紋路的玉簡。
玉簡出現的瞬間，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在室內瀰漫開來，甚至壓過了靈食的熱氣。
“這是關於腐骨之地深處的詳盡地圖，以及那頭‘墨玉玄龜’的具體坐標。”
錢通將玉簡推向李毅，動作顯得有些沉重。
“既然殿主堅持，那便依您。七成，但萬寶閣需要那頭玄龜蛻下的甲殼。”
李毅沒有去接玉簡，而是先散出一縷神識。
琉璃之魂在識海中微微一震，清明的光芒將那股陰冷氣息隔絕在外。
神識探入玉簡。
一幅宏大且複雜的立體地圖在腦海中緩緩鋪開。
那不再是簡單的平麵線條，而是標註了地脈走向、魔氣濃度以及妖獸族群分佈的精密指引。
在腐骨之地的核心區域，一個閃爍著紫色光點的標記極其刺眼。
那裏標註著：魔氣匯聚之源。
也就是林逸楨提到的，可能存在“千年屍王草”的地方。
李毅在心中快速評估。
這份情報的真實度極高，萬寶閣不敢在這上麵做手腳。
他伸出手，按在了玉簡之上。
溫潤的玉石觸感從掌心傳來。
“成交。”
李毅收起玉簡，起身走向窗邊。
望月城的夜景盡收眼底。
內城的工地上，小花還在不知疲倦地搬運著石料，巨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射出長長的陰影。
外城那些破損的房屋中，點點燈火亮起，那是散修們在修補自己的家園。
這種繁忙而充滿生機的景象，與遠處死寂、黑暗的黑霧沼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錢管事，今晚的消費，記在玄天殿賬上。”
李毅轉過身，走向房門。
錢通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臉上的肉顫動不已。
“殿主大氣！那錢某就不客氣了！”
他看著李毅推門而出的背影，原本渾濁的雙目中，閃過一絲精明。
這一局，萬寶閣看似讓步，實則已經在這座未來的新城中，釘下了一顆最穩固的釘子。
李毅踏下樓梯。
二樓的包廂門依舊緊閉，但他能感覺到數道複雜的氣息在門後起伏。
他沒有停留，徑直穿過大堂。
守在門口的王三立刻迎了上來，背後那柄巨大的鐵斧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殿主！”
王三躬身行禮，嗓音洪亮。
周圍路過的散修紛紛駐足，投向李毅的目光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
這種敬畏，不是因為他的修為了，而是因為他給了他們在這個亂世中活下去的尊嚴。
李毅走出醉仙樓。
長青寶體對周遭氣息的感應敏銳到了極致。
在東南方向的陰影裡，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正隨著夜風飄來。
那是屬於魔物的氣味，而且，帶著一絲瘋狂的殺意。
李毅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漆黑的天幕。
“王三。”
“屬下在！”
“傳令下去，內城防禦陣法開啟至最高等級。”
李毅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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