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在兩人麵前的，並非一片尋常的林間空地。
這是一片廣闊到近乎無垠的圓形盆地，盆地中央地勢平坦，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而在極遠處的邊緣，八座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對稱姿態，環抱著這片大地，將整個盆地圍成一個巨大的石甕。
夜風吹過，霧氣流轉，卻帶不來絲毫草木的芬芳，隻有一種亙古的死寂。
劉嫣手中的尋星盤青光大盛，那根細長的指標幾乎要從盤麵跳脫出來，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頻率劇烈震顫著，牢牢指向盆地的最中心。
“這裏……”劉嫣的嗓音有些發乾，她仰頭望著那些輪廓模糊的巨大山峰，一股渺小的感覺油然而生，“這裏就是它指引的終點麼？”
李毅沒有回答。他向前走了幾步，踏出灌木叢的範圍，站在這片盆地的邊緣。他的腳下是鬆軟的黑土，與身後密林中的腐殖土截然不同。這片廣闊的土地上，除了低矮的，不知名的蕨類植物，竟無一棵高大的樹木。
“太大了。”李毅終於開口，他的話語簡單直接，“這不像天然形成的盆地。”
“何止不像。”劉嫣也走了出來，她站在李毅身旁，環顧四周，那張清秀的臉龐上，震撼之色愈發濃鬱，“李師兄，你有沒有發現，這些山峰的位置……太規整了。”
李毅聞言，再次審視那些遠方的山巒。在夜色中，它們是八道巨大的黑色剪影，沉默地矗立在天與地之間。每一座山峰的間距，似乎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八座山峰，便有八個山口。”劉嫣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快步走到一塊平整的岩石旁，將尋星盤放下，然後用手指蘸著晨露，在岩石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她畫的並非是符文，而是一個簡易的八卦圖。
“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她一邊畫，一邊低聲念著，“八門遁甲之中，以八卦定方位，演化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李師兄，你再看那些山口。”
李毅的思緒被她牽引，他將神識凝聚於雙目，竭力向遠處望去。
“我們進來的那個方向，地勢最為平緩，草木也相對茂盛，是為生門。而它正對麵的那個山口，你仔細看，那裏的山壁漆黑一片，寸草不生，隱隱有煞氣盤旋，是為死門。左手邊第三個山口，霧氣最濃，幾乎遮蔽了一切，是為杜門。右手邊第二個山口，山石形態瑰麗，宛如樓閣，是為景門……”
劉嫣的聲音越來越快，她的手指在自己畫出的簡陋陣圖上不斷點畫，將遠方的八座山口與八門一一對應。她的分析條理清晰，每一個判斷都有理有據，絕非憑空猜測。
李毅聽著她的分析，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他不懂陣法，但他能理解這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你的意思是，這整個盆地，連同周圍的八座山峰，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陣法？”
“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劉嫣獃獃地望著那八條山脈，口中無意識地吐出八卦的方位之名，她的嗓音乾澀，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顫慄，“八條主脈，拱衛中央，這是……這是以山為陣，以地為基的先天八卦之局！”
她身為陣法大家之女，自幼耳濡目染，所學駁雜。可眼前的一切，已經徹底超出了她知識的範疇，進入了神話傳說的領域。
李毅沒有說話，他的心神同樣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他不懂陣法，但他能看懂那份氣魄。那是一種將天地山河當作棋子，隨意擺弄的無上偉力。
“江河為筆，大地為符……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劉嫣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學徒見到神跡時的激動與惶恐，“佈下此陣的……究竟是何等存在？仙人嗎？”
“這不隻是陣法。”她抬起頭，那雙杏眼中映著遠方模糊的星空偽象，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敬畏與恐懼，“這是在‘造界’！他以山為門，以地為盤，以天地自然之勢，演化奇門遁甲之局！我們之前找到的那些‘靈脈節點’，根本不是為了給陣法提供靈力，它們隻是‘刻度’！是佈陣者用來校準這方天地的‘刻度’！”
這個結論太過駭人，讓李毅都沉默了片刻。
移山填海，改天換地。這已經超出了術法的範疇，近乎於傳說中仙人的手段。
“如果山是門，地是盤，那這局中，還缺了什麼？”李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順著劉嫣的思路追問下去。
劉嫣的視線從遠山收回，落向盆地中央。
“還缺了星，和陰陽。”
她的話音剛落，兩人同時看向那條橫貫整個盆地的，蜿蜒曲折的河流。那條河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流向何處，它靜靜地流淌著，將巨大的盆地一分為二。河水在尋星盤的青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墨色，深不見底。
“陰陽魚……”李毅吐出三個字。這條河的走向，赫然是一副巨大太極圖中的那條曲線。
“對，就是陰陽分割線。”劉嫣的嗓音已經帶上了一絲顫抖，“它劃分了整個陣局的陰陽兩儀。而‘星’……”
她沒有再說下去，隻是伸出手指，指向盆地之內。
李毅順著她指引的方向看去。隻見廣闊的盆地之上，零零散散地矗立著九棵巨木。這些樹木與他們之前在密林中見到的任何一棵都不同，它們異常高大，樹冠舒展，每一棵都散發著古老而蒼茫的氣息，彷彿從開天闢地之初便已存在。
這九棵樹的分佈看似雜亂無章，毫無規律可言。
“天蓬、天芮、天沖、天輔、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劉嫣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九個名字，每念出一個，她的臉色就蒼白一分，“這是奇門遁甲中的九星。這九棵古樹，就是這方大陣的九個星位！”
她猛地抓起尋星盤，將法力再次注入其中。
“你看！”
隻見尋星盤上光芒流轉，那幅他們之前見過的，無法匹配的虛假星圖再次浮現。但這一次，劉嫣催動法盤，星圖迅速縮小，最終變成了一幅平麵的星點陣圖。圖上，九顆光點熠熠生輝。
劉嫣將尋星盤平舉，讓上麵的星點陣圖與盆地中那九棵古樹的位置進行對比。
完美重合。
分毫不差。
轟然一聲，李毅的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以八座山峰為基，立下乾坤八門。
以大地為棋盤，劃分陰陽兩儀。
以九棵神木為星鬥，定住周天運轉。
再以一條條深入地脈的“死亡”節點為刻度，將這一切牢牢鉚合在一起。
最後，用一個籠罩一切的虛假天幕，將這片天地徹底與外界隔絕。
這是何等驚天的手筆！
“乾坤封界大陣……”劉嫣失神地念出了一個名字，“我父親的劄記中曾有過隻言片語的記載，說上古有大能者，可擷取天地一隅，化為私域，其陣法便有類似描述。沒想到……沒想到我竟能親眼見到……”
她的言語中已經沒有了恐懼，隻剩下一種身為陣法師，見到畢生追求的至高傑作時的震撼與癡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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