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緣走到敖瑤麵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那道雲紋。
雲紋微微顫動,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試探,何修緣閉上眼,靈氣探入那雲紋深處,仔細感知著那邪氣的脈絡,那邪氣根紮得很深,像一棵老樹的根須,盤根錯節,密密麻麻,滲進了敖瑤的骨頭裏,血肉裡,甚至魂魄裡。
何修緣收回手,睜開眼。
“怎麼樣?”敖瑤問。
何修緣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根紮得很深,但也不是沒辦法,隻是需要時間,需要找到對的方法。”
敖瑤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可指尖在微微發抖。
“你....不著急走?”她問。
何修緣搖搖頭:“不急,那東西在宮裏,一時半會兒跑不了,你先養著,我慢慢想辦法。”
敖瑤抬起頭,看著何修緣,何修緣的臉上沒有不耐煩,沒有勉強,隻有一種很淡的、卻很讓人安心的平靜。
“謝謝,”敖瑤說。
何修緣沒接話,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暮色從窗外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昏黃,街上的聲音漸漸小了,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裊裊地散在風裏。
何修緣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金碧輝煌的宮殿。
那東西就在那裏,可他不能急,敖瑤的邪氣要解,那東西要抓,天下要救,一樣一樣來,急不得。
他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敖瑤。那女子坐在椅子上,麵紗放在膝上,火雲紋在她臉上微微發亮,她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何修緣沒有打擾她,走到桌前,拿起拂塵,輕輕撫過那些絲線,拂塵微微顫了顫,像是在回應他。
而何修緣則是心中思索著,該如何驅除這邪氣,若是能夠順利驅除這邪氣,或許...也能夠藉此機會,找到一個能夠解決域外之物的辦法也說不定。
......
何修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房頂。
月光從窗戶縫裏漏進來,細細的一縷,落在床前的地上,像一條銀白的蛇,街上更夫剛打過三更,梆子聲在夜風裏飄著,一下一下的,悶悶的。
他在想敖瑤身上的邪氣。
那東西像一棵樹,根須紮進了她的骨頭裏、血肉裡、魂魄裡,盤根錯節,密密麻麻,他的勅令能壓住它,卻拔不掉它;他的水滴能凍住它,卻撕不下來,像是長在肉裡的一根刺,你碰它,它就往裏鑽;你拔它,它就帶下一大塊肉。
何修緣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不過,若是他能找到辦法拔掉敖瑤身上的邪氣,那這法子,或許就可以用來對付那域外之物了。
那東西竊取紫氣,附在小公主身上,靠的不就是這種邪氣麼?若是他能找到剋製邪氣的法子,那域外之物,是不是也就沒那麼可怕了?
何修緣猛地坐起來。
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何修緣想了很久,從三更想到四更,從四更想到五更,他想到了很多種可能,又一種一種地否定,勅令不行,拂塵不行,丹藥不行,他能用的手段都用了,能想到的辦法都想了,可就是找不到一個萬全之策。
窗外的天色漸漸發白。
何修緣躺回去,閉上眼睛。
罷了,急不得。慢慢想。
他翻了個身,終於沉沉睡去。
何修緣是被街上的叫賣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陽光已經從窗戶裡湧進來了,明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坐起來,揉了揉臉,穿上衣裳,推門出去。
敖瑤已經站在走廊上了。
她還戴著那麵紗,隻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晨光落在那麵紗上,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襯得她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裡,她靠在欄杆上,不知等了多久,見何修緣出來,微微點了點頭。
“早,”敖瑤輕聲說道。
“早,”何修緣打了個哈欠,“餓了吧?走,吃東西去。”
兩人下樓,出了客棧。
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賣菜的、賣肉的、賣早點的,把整條街擠得滿滿當當,一個賣豆腐腦的攤子前圍了一圈人,熱氣騰騰的鍋裡白花花的豆腐腦在骨湯裡翻滾,澆上醬油、醋、辣椒油,撒上蔥花、蝦皮、榨菜末,香味飄出老遠。
何修緣要了兩碗,一碗給敖瑤,一碗自己端著,站在路邊吃。
敖瑤端著碗,低頭看著那碗豆腐腦,有些發愣,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站在街邊吃東西了。以前不敢,怕被人認出來。現在戴著麵紗,心裏踏實了些,可還是不習慣。
“吃啊,”何修緣已經吃了半碗,“涼了就不好吃了。”
敖瑤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起來,豆腐腦嫩滑,入口即化,骨湯鮮美,辣油開胃,她吃了幾口,身子暖了,心裏也鬆快了些。
吃完豆腐腦,何修緣又去買了兩張餅,一人一張,邊走邊吃,餅是剛出爐的,外酥裡軟,麥香濃鬱,敖瑤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地,她連忙用手接住,塞進嘴裏。
何修緣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兩人在街上逛了一上午。
何修緣像是忘了來皇都的正事,也忘了敖瑤身上的邪氣,隻顧著吃吃喝喝,他嘗了路邊的糖炒栗子,買了一包,邊走邊剝,栗子金黃軟糯,甜絲絲的。他嘗了巷口的桂花糕,買了一盒,糕體鬆軟,桂香濃鬱,咬一口,滿嘴都是秋天的味道,他嘗了街尾的羊肉串,炭火烤的,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麪,香得讓人走不動道。
他每嘗一樣,都給敖瑤分一些,敖瑤接過來,默默地吃,不說話。
她看著何修緣在街上走來走去,買這個買那個,和攤販討價還價,和路人閑聊幾句,一副悠哉遊哉的樣子,她心裏忽然有些發慌。
這人,不是說要想辦法嗎?怎麼一點都不著急?
她忍了一上午,終於忍不住了。
兩人在一家茶樓坐下,要了一壺茶,兩碟點心,何修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
敖瑤坐在他對麵,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你....是不是想到辦法了?”
何修緣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沒有。”
敖瑤愣住了。
她以為何修緣這麼悠閑,是因為心裏有數,是因為找到瞭解決的法子,她甚至已經在心裏盤算,若是何修緣真的能解決她身上的邪氣,她該怎麼感謝他,可現在,他告訴她沒有?
“那你.....”敖瑤的聲音有些發澀,“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
何修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窗外。
“急有什麼用?”他說,“那東西在你身上長了這麼多年,根紮得那麼深,不是一朝一夕能拔掉的,我急,它也急,可急解決不了問題。”
敖瑤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催何修緣,人家跟她非親非故,願意幫忙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她有什麼資格催人家?可她心裏就是慌。那邪氣一天不除,她就一天不得安寧,她不知道哪天睡著之後,還能不能醒過來;不知道哪天清醒的時候,會不會變成另一個人。
何修緣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放下茶杯,看著她。
“你別慌,”他說,“我雖然還沒想到辦法,可我已經有方向了。”
敖瑤抬起頭。
何修緣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裏畫了幾條線。
“你身上的邪氣,和那域外之物身上的,是同一種東西,我若是能找到辦法解決你身上的邪氣,那法子,多半也能用來對付那域外之物。”
他在那個圈外麵又畫了一個大圈。
“所以,這事不急,你身上的邪氣,我要想辦法;那域外之物,我也要對付,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慢慢來,總能找到法子。”
敖瑤看著他畫的那個圈,看了很久。
她聽懂了何修緣的意思,他不是不著急,而是把兩件事合在一起想了,她身上的邪氣,和那域外之物身上的邪氣,同根同源,若是能找到破解之法,那不隻是救她,也是救天下。
“那...”敖瑤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若是找到法子,是不是就能對付那些域外之物了?是不是就能...幫我報仇了?”
何修緣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道:“若是能找到法子,或許能。”
敖瑤的手微微發抖。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可指尖在微微發顫,她想起那天的事。
那些身影,她記了一輩子。
“那.....”她抬起頭,看著何修緣,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你能教我麼?哪怕隻是一招半式,我也想親手......”
她沒有說下去。
何修緣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若能找到法子,教你一些也無妨,隻是你現在這情況,學不了什麼,先把邪氣除了,再說別的。”
敖瑤用力點頭。
她的眼睛亮了,像是黑暗中點燃了一盞燈。那燈不大,光也不強,可足夠照亮腳下的路。
“你儘管試,”她說,“要我怎麼做都行,再疼再苦,我都能忍。”
何修緣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別急著表決心,”他說,“我還沒想到辦法呢。”
敖瑤也笑了,那笑容透過麵紗,彎彎的,像是月牙。
何修緣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吧,回去試試。”
回到客棧,何修緣關上門窗,拉上簾子。
屋子裏暗下來,隻有桌上那盞油燈跳動著昏黃的光,敖瑤坐在椅子上,摘下麵紗,那道火雲紋又露了出來,殷紅殷紅的,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何修緣從腰間取下葫蘆,拔開塞子。
一股寒意從葫蘆口湧出來,像冬天開啟了一扇通往雪原的門,屋裏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度,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差點熄滅。
敖瑤打了個寒顫。
她看著何修緣手中的葫蘆,看著那從葫蘆口飄出來的白色寒氣,心裏忽然有些發毛。那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能凍住魂魄的冷,她臉上的火雲紋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微微蠕動起來,像是在不安。
何修緣將葫蘆傾斜,一滴晶瑩的水珠從葫蘆口滑落,懸在半空。
那水珠極小,隻有米粒大小,可在燈光下折射出幽藍的光,像是把整個天空都裝進去了。寒意從那水珠中散發出來,一圈一圈地擴散,屋子裏的水汽凝結成細小的冰晶,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敖瑤盯著那滴水珠,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臉上的火雲紋蠕動得更厲害了,像是感覺到了危險,拚命地往她骨頭裏縮,那殷紅的顏色變得更深,像是要滲進她的血肉裡。
“準備好了?”何修緣問。
敖瑤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何修緣手指輕點,那滴水珠緩緩飄向敖瑤,飄向她臉上的火雲紋。
水珠離得越近,那火雲紋就縮得越厲害,像一條被逼到牆角的蛇,弓起了身體,吐著信子,隨時準備反擊,何修緣沒有停,水珠繼續靠近,終於,觸到了火雲紋的邊緣。
那一瞬間,火雲紋猛地炸開。
殷紅的紋路像無數條觸手,從敖瑤臉上蔓延開來,想要避開那滴水珠,可水珠的寒意更快,瞬間覆蓋了那一片紋路,將它們凍在原地。
敖瑤咬著牙,一聲不吭。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發白,可她沒有叫,也沒有躲。
何修緣盯著那片被凍住的紋路,手指微動,想要將它從敖瑤臉上撕下來。
就在這一瞬間、敖瑤猛地慘叫一聲。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是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裂,她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又跌回去,雙手捂住臉,渾身劇烈地顫抖。鮮血從她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何修緣立刻收了水珠,一步跨到她麵前,伸手扶住她的肩。
“敖瑤!”
敖瑤捂著臉上的麵紗、不,麵紗已經掉了,她的手捂在臉上,血從指縫間往下淌,滴在她白色的衣裙上,觸目驚心。
何修緣沒有強行拉開她的手,隻是將一股溫和的靈力渡入她體內,幫她穩住心神。
過了好一會兒,敖瑤的顫抖才漸漸止住。
她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張蒼白的臉。火雲紋還在,隻是邊緣少了一小塊,露出一片鮮紅的、像是被灼傷過的麵板,那片麵板還在往外滲血,和她臉上的淚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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