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瑤屏住了呼吸。
她剛剛看見那些絲線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春蠶吐絲,又像織女穿梭,在虛空中織成一片薄薄的紗,那紗輕薄得近乎透明,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在然後那麵紗便懸在半空,輕飄飄的,像一片被風吹落的雲。
“戴上試試,”何修緣打斷了敖瑤的驚愕。
敖瑤伸手接過,指尖觸到那麵紗的瞬間,她愣了一下,那觸感柔軟得像是摸到了水,又像是摸到了月光,涼絲絲的,滑膩膩的,比最上等的絲綢還要細膩幾分,她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她將麵紗覆在臉上。
那麵紗輕若無物,貼在麵板上幾乎沒有感覺,可它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她左頰那道猙獰的火雲紋,隻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和光潔的額頭,麵紗的邊緣垂下來,恰到好處地掩住了她的下頜,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敖瑤站在路邊,陽光落在她身上。
她本就生得極美,五官精緻如畫,身段窈窕如柳。那道火雲紋遮住後,她的美便毫無遮擋地顯露出來,像一幅被揭去塵罩的古畫,光華畢現,可那麵紗又給她添了幾分朦朧,幾分神秘,讓人看不真切,卻又忍不住多看幾眼,她站在那兒,像一株空穀幽蘭,清冷,孤傲,遺世獨立。
路過的行人忍不住側目,又飛快地移開目光,不敢多看。
敖瑤伸手摸了摸臉上的麵紗,觸感依舊是那種不可思議的柔軟,她轉頭看向何修緣,眼中滿是驚異。
“這是什麼法術?”她問,“我從未見過。”
“剪紙成人,”何修緣將毛筆掛回腰間,“我改了一些,可以用畫出來的東西,變出實物。”
敖瑤怔住了。
剪紙成人她聽說過,那是道門中一種頗為玄妙的法術,可以用紙剪出人形,使其行動如常,可何修緣說的,分明不是一回事。畫出來的東西,變成實物?那豈不是.......憑空造物?
“這不就是憑空變出東西來了?”她脫口而出。
何修緣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隻是淡淡道:“算是吧。”
敖瑤倒吸一口涼氣。
她雖然道行不高,可活了這麼多年,該見的也見過一些。她見過修道之人呼風喚雨,見過他們畫符驅邪,見過他們騰雲駕霧的飛行,可她從未見過誰能憑空變出實物來,那些法術再玄妙,終究是在“用”已有的東西,而不是“造”沒有的東西,何修緣這手段,已經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法術了。
她忍不住問:“你既然能憑空變出東西,那能不能變出金子?”
何修緣看了她一眼,目光裏帶著一絲意外,大概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能,”何修緣點頭道。
敖瑤眼睛一亮。
“那豈不是....”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你若是變出金子來,散給百姓,那天下人不就都不用吃苦了?”
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這念頭有些荒唐,可細想又覺得不是沒有道理,何修緣道行高深,能憑空造物,那造些金子出來,豈不是輕而易舉?金子能換糧食,糧食能救人,這不是一舉多得的好事?
何修緣沒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路邊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那些麵黃肌瘦的臉,那些補丁摞補丁的衣裳,那些小心翼翼護著懷裏乾糧的手。
“你說得對,”他緩緩開口,“金子能換糧食,糧食能救人,可你想過沒有,我變出來的金子,能存多久?”
敖瑤一愣。
何修緣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縷靈氣在他指間流轉,那靈氣凝聚成一小塊金子的模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可不過片刻,那金子的邊緣就開始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消融了,化作一縷縷金色的霧氣,散在風裏。
“不到一個月,”何修緣說,“我變出來的東西,最多能存一個月,一個月後,它就會變回一張畫紙,到那時候,這金子不管在誰手裏,都會變成一張廢紙,那拿著金子的人,會怎麼樣?”
敖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想到了,若是那金子換成了糧食,糧食吃了,金子變成了廢紙,那賣糧食的人不就虧了?若是那金子還沒花出去,直接變成了廢紙,那拿著金子的人,豈不是從富人變成了窮光蛋?無論哪一種,都是在害人。
“還有,”何修緣繼續說,“就算我能變出永遠不消失的金子,你想想,若是天下的百姓都有了金子,誰還去種地?沒人種地,哪來的糧食?金子不能吃,不能喝,到了那時候,金子再多,也換不來一粒米。”
敖瑤沉默了。
她不是不懂這些道理,隻是從未想過。她活了這麼多年,看著大武一年比一年亂,一年比一年苦,心裏著急,卻不知該怎麼辦,今日聽何修緣說起這法術,她忽然覺得抓住了什麼,可何修緣一番話,又把她拉回了現實。
“那....糧食呢?”她有些不甘心,“你能不能變出糧食?”
何修緣搖搖頭:“能,但變出來的糧食,吃下去也解不了餓,我現在道行不夠,變出來的東西,有形無實,等哪一天道行夠了,或許能做到,但那一天...”他沒有說下去。
敖瑤聽懂了。
道行這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修來的,何修緣如今的道行已經高得嚇人,可離“憑空造出能吃的糧食”那一步,還差得遠,也許他這輩子都到不了那一步,也許到了,可那時候,大武還在不在,都難說。
她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進了皇都。
皇都比何修緣想像的要熱鬧些。街道寬敞,能容三四輛馬車並排行駛,路麵鋪著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賣布的、賣糧的、賣葯的、賣雜貨的,一家挨著一家,門麵或大或小,或新或舊,各有各的氣象。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推著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車上插滿了紅艷艷的糖葫蘆,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一個孩子拉著母親的衣角,眼巴巴地望著那車,母親猶豫了一下,掏出兩文錢,買了一串,孩子接過來,先舉到母親嘴邊,母親搖搖頭,他才自己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又甜得咧開嘴。
何修緣看著那孩子,嘴角微微揚起。
路邊有賣餛飩的攤子,熱氣騰騰的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個老者坐在攤前,慢條斯理地吃著,餛飩皮薄餡大,湯裡飄著蔥花和蝦皮,香味飄出老遠。
有賣脂粉的鋪子,幾個婦人圍在櫃枱前,挑挑揀揀,小聲說著什麼。掌櫃的滿臉堆笑,把一盒盒脂粉開啟,讓她們聞,一個年輕婦人聞了一盒,搖搖頭,又聞另一盒,眼睛亮了,掏出錢買下,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
有賣字畫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幅山水,筆墨蒼勁,氣韻生動,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站在門前,仰著頭看了許久,又低頭看看自己空空的錢袋,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何修緣一路走,一路看。
這皇都,比大昭的皇都小一些,也舊一些,可那股子煙火氣,是一樣的,有人笑,有人愁,有人吃飽了撐著,有人餓著肚子,市井百態,人間煙火,在這裏一樣不少。
敖瑤走在他身邊,目光也在四下裡看。
她已經很久沒有進過城了,這些年,她躲在那條小河裏,不敢出來,怕被人發現,怕被那些師兄追上,偶爾出來一次,也是匆匆來匆匆去,從不敢多停留。今日跟著何修緣,她心裏踏實了些,也有心思看這些尋常百姓的日子了。
“先生來皇都做什麼?”敖瑤忽然發問道。
何修緣腳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巍峨的宮殿上。那宮殿在皇都的最深處,紅牆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伏在那裏,一動不動。
“追一個東西。”他說。
“什麼東西?”
“域外之物。”
敖瑤腳步一頓。
何修緣繼續往前走,聲音平靜:“你身上的邪氣,就是那東西的同夥留下的,屠你族人的那些傢夥,應該也和它們有關。”
敖瑤站在路邊,看著何修緣的背影,臉色一點點發白。
她想起那天,河水被血染紅的那天,她躲在泥潭裏,透過渾濁的水,看見那些模糊的身影。他們穿著黑袍,手持利劍,一條一條地屠戮她的族人,她聽見父母的慘叫,聽見兄弟姐妹的哀嚎,聽見河水被攪動的轟鳴,她不敢動,不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些身影,她記了一輩子,可她不記得他們的臉,隻記得他們身上的氣息——陰冷的、讓人窒息的、像是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氣息。
那氣息,和何修緣說的“域外之物”,是一樣的嗎?
敖瑤的手微微發抖。
何修緣察覺到她沒有跟上來,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敖瑤站在路邊,陽光落在那麵紗上,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可她的眼睛裏,有恐懼,有憤怒,還有深深的、化不開的悲傷。
“你是說,”她的聲音有些發澀,“屠我族人的那些傢夥,是域外之物?”
何修緣點點頭:“很可能。”
敖瑤沉默了很久。
她想說“我要報仇”,可這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她想起那些身影的可怕,想起他們身上的氣息,想起自己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隻能躲在泥潭裏,苟且偷生,她連麵對他們的勇氣都沒有,談何報仇?
“你別怕,”何修緣走回來,站在她麵前,“我追那東西,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你的族人。是因為它不除掉,會害更多人,你跟著我,我不會讓你去冒險。”
敖瑤抬起頭,看著何修緣。
何修緣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憐憫,沒有同情,隻有一種很淡的、卻很堅定的東西,像是一棵樹,站在那裏,風吹不倒,雨打不彎。
“你....不怕嗎?”敖瑤問道,對於敖瑤來說,她如今回憶起對方,便是會渾身顫抖,害怕的不行,而何修緣居然還敢去尋對方...不怕沒命不成?
何修緣想了想:“怕。可我更怕那些東西得逞,它們若是成功了,這天下就沒安寧日子了,到時候,死的人會更多。”
何修緣轉身繼續往前走。
敖瑤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兩人在街上走了一會兒,何修緣在一個賣糕點的攤子前停下來,那攤子不大,賣的是本地一種叫“雲片糕”的點心,雪白的糕片上撒著桂花,聞著就香,他買了一包,遞給敖瑤。
敖瑤接過,低頭看著那包糕點,有些發愣,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些東西了,在河裏,她吃魚,吃蝦,吃水草,什麼都吃,可這些東西,她早就忘了是什麼味道。
“嘗嘗,”何修緣說。
敖瑤捏起一片,放進嘴裏。糕片軟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散開,甜甜的,淡淡的,她慢慢嚼著,眼眶忽然有些熱。
何修緣沒看她,繼續往前走。
兩人又走了幾條街,何修緣在一家客棧前停下來,客棧不大,門麵有些舊,可收拾得乾淨,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隨手寫的。
何修緣走進去,掌櫃的是一個乾瘦的老頭,正趴在櫃枱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
“住店?”
“兩間房,”何修緣說。
掌櫃的看了看敖瑤,又看了看何修緣,沒多問,從牆上取下兩把鑰匙,遞過去。
何修緣付了錢,接過鑰匙,轉身上樓,敖瑤跟在後麵,腳步聲輕輕的,踩在木樓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麵的街道,街上人來人往,聲音嘈雜,可關上門窗,就安靜了。
何修緣把拂塵放在桌上,轉身看向敖瑤。
“坐下,我再看看你身上的邪氣。”
敖瑤在椅子上坐下,摘下麵紗,那道火雲紋又露了出來,殷紅殷紅的,在燭光下微微發亮,像一條蟄伏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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