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緣站在官道上，遠遠望見了大武皇都的城牆。
那城牆巍峨高聳，青灰色的磚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可不知為什麼，那巍峨中透著一股蒼涼，像是遲暮的老人，穿著華服，挺著脊樑，卻掩不住骨子裏的衰敗，城牆上長著野草，風一吹，簌簌地響，像是在低聲訴說什麼。
何修緣看了片刻，正要邁步進城。
忽然，他腳步一頓。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可他還是聽見了，那腳步聲不急不緩，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目的地，何修緣沒有回頭，可他的感知已經鋪展開來，清晰地感知到身後那個人——一個女人，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邪氣。
何修緣眉頭微皺。
那邪氣他太熟悉了，和當初在小公主身上聞到的一模一樣，不是妖氣，不是鬼氣，而是那種來自域外的、陰冷的、讓人極不舒服的氣息，何修緣的心沉了一下。
那東西的幫手？還是另一個？
他腰間的那支毛筆，比他反應還快。
毛筆猛地一震，自行從腰間飛出，在半空中舒展開來，化作一柄雪白的拂塵，拂塵的絲線根根豎起，像一隻炸了毛的貓，靈光在絲線上流轉，吞吐不定，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將對方誅殺之勢，那靈光極盛，照得四周的草木都鍍上了一層銀白。
龍女遠遠看見那拂塵，腳步一頓。
她感受到了一股鋪天蓋地的威壓，那威壓如山如海，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身上的邪氣在這威壓麵前，像見了貓的老鼠，瑟縮著，不敢動彈，她臉色微變，心中卻湧起一陣狂喜。
來對了，這人，比那小販說的還要厲害！
她的腳步加快了些，走到何修緣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她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兒，等何修緣開口。
何修緣轉過身來。
他看見了一個女子，很美，美得不像凡人，可她的左頰上，有一道殷紅的雲紋，像是烙在肉裡的，深深淺淺，彎彎曲曲，那雲紋裡，有邪氣在流動，像一條沉睡的毒蛇，盤踞在她臉上。
何修緣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他看得出，這女子不是人，是龍。
真蛟龍，那身上隱隱約約的龍氣，雖然已經很淡很淡了，可瞞不過他。
何修緣心中詫異。
大武還有龍族？他以為大武的龍族早沒有了，要不然的話又怎麼會讓大武變得如此的乾旱？何修緣想到這裏，麵色詫異。
何修緣沒有急著問，他伸手握住拂塵。
“好了，”他低聲說，“不是敵人。”
拂塵的靈光閃了閃，像是在猶豫，片刻後，靈光散去，絲線垂下來，安安靜靜地搭在何修緣臂彎裡，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可它的絲線還在微微顫動，像是在說：我在盯著你！
何修緣看向那女子，目光平靜：“你來找我？”
龍女點點頭。
“你怎麼知道我的？”
“河邊有個賣魚湯的小販，”龍女說，“他額上有你留下的字，那字鎮住了我身上的邪氣，讓我清醒過來，是他告訴我，你往這個方向來了。”
何修緣恍然，原來那小販的災禍，應在了這龍女身上，他當日留下那道勅令，本是想護那小販周全，沒想到陰差陽錯，還幫這蛟龍鎮壓了邪氣。
“你找我什麼事？”何修緣問。
龍女沉默了片刻，伸手撫上自己的左頰，指尖觸到那道雲紋，微微發抖。
“我身上有邪氣，”她說，“很多年了，它日日夜夜侵蝕我的神智，我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糊塗的時候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一個隻知道殺戮的怪物，我想請你幫我，驅除它。”
她抬起頭，看著何修緣，目光裡有祈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隻要你願意幫我，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付。”
何修緣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臉上那道雲紋，看著那紋路裡流動的邪氣，心裏已經有了計較，那邪氣，和那東西留在小公主身上的，如出一轍，又是域外之物。
“你身上的邪氣，是怎麼來的？”何修緣想了想問道，他想要確定一下這邪氣的來歷，好印證自己心中猜測。
龍女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很久以前，大武來了幾個傢夥，他們說斬妖除魔，要屠盡天下龍族，我的族人，一條一條地死在他們手裏，連河裏的水被血染紅了，流了很久很久都清不了，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全死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我在父母的保護下逃走了，後來我躲進一條小河，藏在水底最深的泥潭裏，不敢動，不敢出聲，可那些邪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滲進了我的骨頭裏。等我從泥潭裏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這樣了。”
何修緣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那些傢夥，屠龍的傢夥？看這蛟龍的意思也沒有看出對方是什麼東西，不過....應該是那域外之物沒錯了。
何修緣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去，看著龍女，緩緩開口：“你過來，讓我仔細看看。”
龍女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幾步。
何修緣舉起拂塵，輕輕一揮，拂塵的絲線舒展開來，一道金光從絲線上流淌而出，落在龍女臉上那道雲紋上，金光與雲紋接觸的瞬間，那雲紋像是活過來了一樣，猛地一縮，又猛地膨脹，殷紅的紋路變得更深更艷，像一條被驚動的毒蛇，豎起了頭。
何修緣沒有停，拂塵再揮，金光更盛。
那雲紋劇烈地蠕動起來，像是有無數條小蛇在龍女臉上遊走，龍女咬緊牙關，額頭的汗珠一顆一顆滾下來，可她一聲不吭。
金光與雲紋僵持了片刻，雲紋忽然猛地一漲，竟將那金光一口吞了下去，然後它迅速收縮，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安安靜靜地趴在龍女臉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它變小了一些。
那殷紅的顏色，也淡了一些。
何修緣看見了，龍女也看見了。
“有效果，”龍女的聲音有些發顫。
何修緣點點頭：“邪氣在消，隻是速度慢了些，多花些時間，應該能徹底驅除。”
龍女的眼睛亮了一瞬。
何修緣正要再試一次，忽然...
龍女臉上的雲紋猛地炸開！
那殷紅的紋路像無數條觸手，從她臉上蔓延開來，爬過她的額頭，爬過她的脖頸，爬進她的衣領，龍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蒼白得像一張紙，她身上的精氣神，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那雲紋卻在膨脹，越來越艷，越來越亮，像是吸飽了血的螞蟥。
何修緣臉色一變，一步跨到龍女麵前，拂塵一揮，金光大盛，壓向那些蔓延的觸手，可那些觸手像是有了靈智，避開金光，繼續往龍女身體裏鑽，龍女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倒下。
何修緣一手扶住她，另一隻手從袖中摸出一粒丹藥，塞進她嘴裏。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藥力順著喉嚨往下走，滲進她的四肢百骸，龍女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血色，身體的顫抖漸漸止住。那些蔓延的觸手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縮了回去，重新聚攏成一道雲紋，安安靜靜地趴在她臉上。
可那雲紋，比方纔更艷了。
龍女靠在何修緣臂彎裡，大口大口地喘氣，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那滾燙的雲紋，不由苦笑了一聲。
“看來是沒用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東西，根已經紮進我骨頭裏了。你道行再高，也拔不出來了。”
她直起身，從何修緣臂彎裡退出來，理了理散亂的頭髮，朝他斂衽一禮。
“多謝仙長，雖然沒能驅除，可至少讓我清醒了這幾日，夠了。”
她轉身要走。
何修緣叫住她：“你去哪？”
龍女沒有回頭，隻是淡淡說了一句：“回去，找個沒人的地方，等哪一天撐不住了，就自行了斷。免得變成一個禍害，害人害己。”
“你等等。”
何修緣的聲音不大，語氣之中卻是帶著幾分堅定，龍女腳步一頓，停下來，卻沒有轉身。
何修緣走到她麵前，看著她，龍女低著頭，不肯看他。她的睫毛微微顫著，像是在忍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何修緣問。
龍女愣了一下，抬起頭，她看著何修緣，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敖瑤，”她說。
“敖瑤，”何修緣點點頭，“你身上的邪氣，確實棘手，可我不是沒辦法，隻是還沒想到。你若是走了，那就是真的沒希望了，你那些族人，用命換你活下來，不是讓你去尋死的。”
敖瑤的睫毛顫得更厲害了。
何修緣看著她，語氣平靜卻堅定：“跟在我身邊，我幫你。”
敖瑤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些死在血水裏的族人，想起父母最後看她的那一眼，想起自己在這世上孤零零地活了這麼多年，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哭了，可這一刻，眼眶還是熱了。
“……好，”敖瑤咬住紅唇，聲音很輕。
何修緣點點頭，轉身往皇都方向走，敖瑤跟在他身後，落後兩步，不遠不近。
拂塵掛在何修緣腰間，絲線微微晃著，像是在打量這個新來的同伴，它晃了幾下，又安安靜靜地垂下去了。
何修緣想了想，拿出一張紙來，隨後取來拂塵沾上些許墨水，接著便是用著拂塵開始畫起東西來。
片刻之後，一麵麵紗便是出現在了紙上。
拂塵在此刻顯得有些不滿，見著何修緣用完自己連忙甩了甩，將尖尖上的墨水甩開，隨後帶著幾分發怒一般的意思，衝著何修緣張牙舞爪起來。
“好了好了，你本身就是毛筆，用來畫點東西怎麼了？”
拂塵聞言，更是不滿，拿著拂塵尾尖對著何修緣開始不斷掃起來，意思很清楚，它纔不要當毛筆，它也不是毛筆。
何修緣看著拂塵如此抗拒，知道對方這是愛乾淨，無奈笑了笑道，“好了，下一次我注意，到時候買個毛筆，就不用你了。”
拂塵不滿了，何修緣連忙安撫起來，這拂塵開智不久，有時候會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
果然，在何修緣的安撫下，拂塵那一根根絲線原本是炸毛了，到了這會兒又是柔軟了下來。
一旁的敖瑤看著這一幕，也是有些愕然，在之前的時候就感覺這個拂塵不一般，到了這會兒在看的話，卻是能夠感覺到這東西的靈性十足。
以前的時候也隻是聽說什麼妖精之類的開智了，倒是沒有想到這樣的東西也能夠開智麼？而且似乎還很厲害的樣子。
敖瑤心中驚訝，但更加驚訝的是何修緣剛剛畫的那東西是要做什麼。
心中這麼想著，下一刻她就看到了何修緣將那紙張拿了起來，接著便是對著那紙張吹了一口氣，下一刻紙張當下就化作了一點點的靈光，隨後靈光很快匯聚到了一起，變成了一麵白色麵紗。
何修緣看著這白色的麵紗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後將麵紗遞給了一旁的龍女。
“吶，帶上吧，我們接下來要進皇都，你帶上這個東西也能夠遮掩一下。”
龍女見此愣了一下，隨後睜大了雙目看著何修緣手中的麵紗，眼中滿是驚駭之色，這是法術？
這是什麼法術，以前的時候從未聽聞過，怎麼在這紙上隨便畫一畫，就能夠變成裏麵的東西了？
龍女見此深吸一口氣，心頭震動，這位修道之人的本事，似乎是有些超出她的預計了。
心中想了想，龍女伸手接過麵紗，接著便是低頭仔細用手感觸起來，在仔細感觸一番後，龍女很快確定下來，這並不是什麼障眼法，而是實實在在的麵紗，這東西可是有些驚人了！
想到這裏，龍女一邊將這東西帶上，將自己的火雲紋遮擋起來，一邊美目看向一旁的何修緣，眼中帶著幾分驚異之色。
“這是什麼法術，居然是能夠將畫的東西變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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