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騎馬趕到柳府的時候，天色已經過了午時。
柳府的下人遠遠看見官轎，連忙開啟中門，小跑著迎上去，為首已經回來的管家柳福滿臉堆笑，躬身道：“大人怎麼來了？快請快請！小的這就去稟報老爺！”
郡守擺擺手，大步往裏走。
柳福一路小跑跟在後麵，一邊跑一邊朝裏頭喊：“老爺！郡守大人來了！郡守大人來了！”
柳萬財正在書房裏對著賬本發獃。今日放糧的事傳出去後，他心疼得一整天都在算賬，這一上午，糧鋪就放出去八百多斤糧食，八百多斤啊！夠他賣好幾百兩銀子的！
他雖說肉疼得厲害但也沒什麼捨不得的，聽見柳福的喊聲，先是一愣，隨即皺起眉頭。
郡守？他來做什麼？
柳萬財放下賬本，心裏犯起嘀咕。他與郡守素無交情，平日裏也沒什麼往來。
前些年他還走動過幾次，想請郡守幫忙疏通疏通，少交些賦稅，可郡守那人，是個死腦筋，軟硬不吃，幾次都碰了釘子，後來他索性也不去了，各過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怎麼忽然上門來了？
柳萬財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來，難道是放糧的事？可他剛放完糧，郡守就知道了？這也太快了些。
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對，放糧是好事，郡守總不至於為這事來找麻煩，難不成是聽了什麼風聲，知道他兒子生病的事，來探虛實？
柳萬財胡思亂想著，柳福已經跑到書房門口，氣喘籲籲道：“老爺，郡守大人到了，在前廳等著呢。”
柳萬財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抬腳往前廳走。
郡守正站在前廳裡，揹著手看牆上那幅字，那是前朝一位書法大家寫的，柳萬財花了大價錢買來的，平日裏誰來了都要誇幾句，今日郡守卻隻是看了一眼，便轉過身來。
柳萬財連忙拱手：“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郡守擺擺手，笑道：“柳員外客氣了，本官今日是來道喜的。”
“道喜？”柳萬財愣了一下。
郡守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真誠：“柳員外今日開倉放糧，救濟百姓，實在是鳳仙郡的大幸事！本官替那些百姓，多謝柳員外了！”
他說著，竟真的拱了拱手。
柳萬財嚇了一跳，連忙還禮：“大人言重了！言重了！這都是應當的，應當的！”
郡守笑道：“柳員外這些年，可沒少讓本官頭疼，今日忽然轉了性，本官實在是高興得很，這不，一聽說這事，便趕來道喜了。”
柳萬財乾笑兩聲，心裏直打鼓，什麼叫“沒少讓本官頭疼”？這話聽著不像好話。
他正要敷衍幾句，郡守已經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又讓柳福上茶，一副要長談的架勢。
柳萬財心裏更虛了。
郡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贊道：“好茶！柳員外這茶，可比本官府上的好多了。”
柳萬財陪笑道：“大人喜歡，回頭我讓人送些到府上。”
郡守擺擺手：“不必不必，本官又不是來打秋風的，”他放下茶盞，看著柳萬財，目光溫和，“柳員外，本官今日來，一是道喜，二是想問一問......”
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員外今日怎麼忽然想起放糧了？”
柳萬財心裏咯噔一下。
果然來了。
他早就料到郡守會問這個，可真的被問到，還是不知該怎麼回答，總不能說有個仙人來給他兒子看病，說要是他不開倉放糧就會斷子絕孫吧？這話說出來，郡守非把他當瘋子不可。
而且，這樣的話真傳了出去，到時候他這名聲可就真臭了，此事是萬萬不能對外說起的。
柳萬財端起茶盞，低頭喝茶，含糊道：“也沒什麼......就是看百姓可憐，做點善事。”
郡守看著他，笑而不語。
柳萬財被他看得心裏發毛，茶也喝不下去了，放下茶盞，乾咳一聲：“大人也知道，這些年年景不好，百姓苦啊，我雖是個商人，可也是鳳仙郡的人，總不能看著鄉親們餓死。”
郡守點點頭：“說得好，那柳員外打算放多久？”
柳萬財一愣：“放多久？”
郡守笑道：“放糧嘛，總不能隻放一天，今日放了，明日還放不放？後日還放不放？柳員外既然起了善心，不如好事做到底，開個粥棚，每日施粥，如何？”
柳萬財的臉抽了一下。
每日施粥？那得多少糧食！
他正要開口推辭，郡守已經繼續說道：“本官也知道，柳員外家大業大，可這糧食也不是大風刮來的，這樣吧，本官回去後，再去找找城西的李家、城南的趙家，看看他們願不願意也出些糧食，若是大家都能出一點，柳員外的擔子也輕些。”
柳萬財聽到這裏，忽然心中一動。
去找李家、趙家？讓他們也出糧食？
他想起那仙人說的“積德”二字，又想起此前兒子病懨懨躺在床上的模樣，心裏忽然活泛起來，若是他能說動李家、趙家也放糧，那也算是積了德吧？這德，可不止他一個人積，兒子也能沾光。
柳萬財眼珠一轉，正要開口，郡守已經又說話了。
“柳員外，本官也不瞞你。”郡守放下茶盞，嘆了口氣，“今年這災，比往年都厲害，城外那些流民，一天比一天多，昨兒個又餓死了幾個，還有一個孩子，才兩歲，餓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本官看著，心裏實在不是滋味。”
他抬頭看著柳萬財，目光懇切：“柳員外今日放糧，救了很多人，可光靠你一家，救不了所有人，本官想請柳員外幫個忙、告訴本官，你是怎麼想通的？若是能把你的法子說給李家、趙家聽，說不定他們也能想通，到時候幾家一起放糧，等到了這個冬天，就能少死好些人。”
柳萬財沉默下來。
他聽懂了郡守的意思，郡守不是來問罪的，也不是來打秋風的，是真想救人，城外那些流民，餓死的、凍死的，一天比一天多，郡守急，可他沒有糧食，隻能來找他。
柳萬財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今早糧鋪門口那些排隊的人，那些抱著孩子、拄著柺杖、麵黃肌瘦的人，他們領了糧，有的哭了，有的跪下了，有的抱著糧食蹲在路邊，像抱著什麼寶貝。
他當時站在門口看著，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心疼糧食。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人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快死的人，忽然看見了一條活路。
柳萬財咬了咬牙，又想起那仙人說的話：“你今日若不給，往後可就真的要斷子絕孫了。”
他打了個寒噤，終於開口了。
“大人，”他壓低聲音，“我說了，您可別笑話。”
郡守正色道：“柳員外請說。”
柳萬財左右看了看，見廳裡沒有旁人，才湊近些，小聲道：“大人，今日這事，是一位道長讓我做的。”
“道長？”郡守一愣。
柳萬財點點頭，把今早的事說了一遍，當然，省去了“斷子絕孫”那四個字，隻說仙人為他兒子看病，不收診金，隻要求他開倉放糧，他說得簡單，可郡守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等他說完，郡守沉默了好一會兒。
柳萬財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大人？”
郡守深吸一口氣，語氣有些沉：“柳員外，你是說，有個遊方道士給你兒子看了病，你就開倉放糧了？”
“正是。”
郡守又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聲音也大了些：“柳員外，本官敬你今日放糧的善舉，可你也不能拿這種話來糊弄本官！”
柳萬財嚇了一跳：“大人，我說的都是真的！”
郡守冷笑一聲：“真的？什麼道士能一粒藥丸治好你兒子的病？什麼仙人會管你放不放糧？柳員外，你不想說就算了，何必編這些瞎話來哄本官！”
柳萬財急了：“大人，我真沒騙您！那道士就在街上給人看病，好些人都見過！東街王婆子的孫子，就是他治好的！不信您去問問！”
郡守擺手：“那些事本官不管，本官隻問你一件事，你說那道士是仙人，那仙人可有本事讓天下雨？這大武乾旱了這麼久，若真有仙人，怎麼不施法下雨？非要等你開倉放糧才肯露麵？”
柳萬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郡守又道：“柳員外，本官不是要為難你，隻是城外那些流民等不了，你若有什麼法子能說動李家、趙家，還請如實相告，至於什麼仙人不仙人的，還是莫要再提了。”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柳萬財連忙拉住他：“大人！大人！我說的句句屬實！那道士真是仙人！您不信，我……”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
“轟隆！”
一聲悶雷，炸響在頭頂。
兩人都愣住了。
柳萬財抬頭往窗外看，郡守也抬頭往窗外看，隻見原本晴空萬裡的天，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黑壓壓的烏雲從北邊湧來，鋪天蓋地，像是誰打翻了墨汁。
“轟隆隆——”
又一聲雷，比剛才更響，震得窗欞都跟著顫。
郡守瞪大了眼，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風灌進來，帶著泥土的腥氣，還有——
雨水的味道。
“這……這是……”郡守聲音都變了。
柳萬財也湊到窗前，看著那越來越暗的天，看著那翻滾的烏雲，忽然想起那仙人臨走時的背影，想起他說“你今日若不給，往後可就真的要斷子絕孫了”時的語氣，想起他一步跨出門檻，消失在晨光中的樣子。
他忽然憋出一句話來：“你看，真要下雨了吧。”
郡守回頭瞪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有震驚，有不信，還有一絲——
驚異？
“轟隆——”
第三聲雷響起，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下來，砸在屋頂上，砸在院子裏，砸在柳萬財和郡守的心上。
郡守站在窗前，雨水濺到他臉上，他也沒有躲，隻是愣愣地看著那雨幕，看著那越來越密的雨線，看著那黑沉沉的天。
“真下雨了……”他喃喃道。
柳萬財站在他身後，也看著那雨，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起今早那些排隊領糧的人，想起他們抱著糧食哭的樣子，想起那仙人說“你今日若不給，往後可就真的要斷子絕孫了”時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威脅，倒像是在……憐憫。
他打了個寒噤，把那個念頭甩開。
雨越下越大，柳福跑進來，渾身濕透了，卻滿臉喜色：“老爺！大人！下雨了！好大的雨！”
郡守這纔回過神來，回頭看了柳萬財一眼，那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淩厲了，隻是嘆了口氣：“柳員外，這雨……”
他說了一半，又嚥了回去。
他本來想說“這雨是湊巧”，可這話他自己都不信。大武乾旱了這麼久，偏偏今天下雨，偏偏在他質問柳萬財的時候下雨，若說是湊巧，也太巧了些。
郡守沉默片刻，轉身往外走。
柳萬財連忙跟上：“大人，您去哪兒？”
“回府。”郡守頭也不回，“城外那些流民，還等著本官安置。”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柳萬財一眼：“柳員外，今日的事，本官記下了，明日，本官會去找李家、趙家談談，至於你……”他頓了頓，“粥棚的事，你看著辦吧。”
說完，大步走進雨裡。
柳福連忙撐著傘追上去，郡守卻擺了擺手，沒有接，就那麼淋著雨走了。
柳萬財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許久才收回目光。
他抬頭看天，雨還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這幾個月欠的雨水一口氣還回來。
“老爺，”柳福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粥棚的事……”
柳萬財咬了咬牙：“開。”
柳福一愣：“啊？”
“我說開粥棚！”柳萬財沒好氣道，“從明日起，每日施粥！還不快去準備！”
柳福大喜，連連點頭，轉身就跑。
柳萬財站在門口，看著那雨，心裏忽然沒那麼疼了。
這雨，來得真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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