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青雲山上,何修緣盤膝坐在山腰那塊開闊地上,雙目微閉,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神識已經鋪展開去,覆蓋了方圓數百裡的天空,他能感覺到那些烏雲在匯聚,從四麵八方湧來,越聚越厚,越壓越低,像是要把整個天地都吞進去。
那六具紙人已經抵達各自的位置。
一個在幽州,一個在雲州,一個在朔州,還有三個分散在其他乾旱嚴重的地方,他們站在各自的山巔上,手持那滴水珠,與他心意相通。
何修緣深吸一口氣,雙手掐訣。
天地剎那間風起雲湧。
他感覺到那些烏雲在翻滾,在碰撞,在積蓄力量。雨水還沒落下來,但空氣中的水汽已經越來越重,連呼吸都帶著濕潤的腥氣。
何修緣睜開眼,雙手一推。
“去。”
這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命令,傳遍了數百裡的天空。
剎那間,烏雲裂開一道口子,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砸在山石上,砸在鬆枝上,砸在乾裂的土地上,那雨點又急又密,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嘩啦啦的聲音響徹山穀。
何修緣沒有停。
他雙手不斷變換法訣,將更多的靈氣注入那烏雲之中,雨水越下越大,從山腰往下看,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霧裏,看不清天,也看不清地,隻有雨,無窮無盡的雨。
隨即何修緣感覺到,那六具紙人也動了。
幽州、雲州、朔州,還有那三處乾旱之地,烏雲同時匯聚,雨水同時傾瀉,他們佈下的雨,比尋常雨水多了幾分寒氣,那寒氣不傷人,不傷莊稼,卻能凍殺蝗蟲。
何修緣閉上眼睛,神識隨著雨水擴散開去,他“看見”那些蝗蟲在雨中掙紮,翅膀被雨水打濕,身體被寒氣凍僵,一隻接一隻地從莊稼上掉落,鋪了一地,他“看見”那些乾涸的河床開始有了水流,細細的,淺淺的,卻在一點一點地匯聚,他“看見”那些枯黃的莊稼在雨水中挺直了腰桿,葉子上的灰塵被沖刷乾淨,露出一點難得的綠意。
他“看見”百姓們從屋裏衝出來,站在雨中,張開雙臂,仰頭望天,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孩子站在雨裡,一動不動,任憑雨水澆透全身。
何修緣收回神識,睜開眼。
雨還在下。
他站起身,拂塵搭在臂彎,望著山下那片模糊的城池。
這場雨,應該夠用很久了,雨水落下之後,會存在山間的間隙裡,樹根下的空腔裡,這些地方都能夠積蓄上很多的雨水,然後在一點點的往下流去。
郡守回到府裡時,已經淋成了落湯雞。
師爺迎上來,連忙給他遞乾毛巾:“大人,您怎麼不打傘?”
郡守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把臉,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那雨幕,許久沒有說話。
師爺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郡守才開口:“城外那些流民,安置得怎麼樣了?”
師爺連忙道:“回大人,已經在城隍廟和幾個祠堂裡安頓了一些,可地方不夠,還有好些人露宿街頭,這雨一下,怕是要出事。”
郡守沉默片刻:“去把城裏的客棧、酒樓都問問,看看有沒有空地方,實在不行,衙門裏也能騰幾間屋子出來。”
師爺猶豫道:“大人,這……這怕是要花不少銀子。”
郡守回頭看他一眼:“花銀子總比死人強。去辦吧。”
師爺應了一聲,轉身要走,郡守又叫住他。
“還有,”郡守道,“明日一早,你去請城西的李員外、城南的趙員外,還有城裏那幾個大戶,請他們到衙門來一趟,本官有事要跟他們商量。”
師爺一愣:“大人要請他們?”
郡守點點頭,沒有多解釋。
師爺不敢多問,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郡守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那雨,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柳萬財說的那些話。
遊方道士、一粒丹藥、仙人.......這些話擱在以前,他一個字都不會信。可今天這場雨,來得實在太巧了。
他想起柳萬財最後那句話,“你看,真要下雨了吧。”
那語氣,不像是在炫耀,倒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好像他早就知道會下雨,好像那雨,就是為他下的。
郡守搖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開。
可另一個念頭又冒出來:若真有仙人呢?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越下越大的雨,許久,長長嘆了口氣。
不管有沒有仙人,這雨,下得當真及時的很。
..........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終於放晴,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陽光灑在濕漉漉的屋頂上,灑在積水的街道上,灑在那些從屋裏走出來、仰頭望天的人們臉上。
空氣裡滿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吸一口進肺裡,整個人都清爽了。
柳萬財一大早就起來了,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滿地的積水,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覺得下雨是這麼好的事。
柳福跑過來,滿臉喜色:“老爺!城外那些莊稼,好些都活了!還有那些蝗蟲,死了滿地!撿都撿不完!”
柳萬財愣了一下:“蝗蟲死了?”
柳福連連點頭:“死了!全死了!那雨不知道怎麼回事,帶著股寒氣,把蝗蟲都凍死了!”
柳萬財想起那仙人,想起那道士臨走時的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道:“粥棚的事,準備好了嗎?”
柳福連忙道:“準備好了!在東街口,米也泡上了,火也生上了,就等老爺吩咐。”
柳萬財點點頭:“那就開吧。”
柳福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柳萬財叫住他:“等等。”
柳福回頭:“老爺還有吩咐?”
柳萬財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遞給他:“去多買些米,粥熬稠些。”
柳福接過銀票,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有些發熱。他家老爺,什麼時候這麼大方過?
他用力點頭,轉身跑了。
與此同時,城隍廟裏,郡守正帶著人安置流民。
雨停了,可那些露宿街頭的人,好些都淋了一夜的雨,身子骨比較弱的被凍得直哆嗦,郡守讓人煮了薑湯,一桶一桶地抬過來,分給每一個人。
一個老婦人接過薑湯,手抖得厲害,碗都端不穩,郡守連忙扶住她,幫她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喝。
老婦人喝了半碗,緩過氣來,看著郡守,眼淚掉下來:“大人,您真是好人啊。”
郡守搖搖頭:“不是我,是這場雨。”
老婦人愣了一下,隨即道:“是老天爺開眼了啊。”
郡守沒有接話,隻是又給她倒了半碗薑湯。
他想起柳萬財說的那個道士,想起那場來得莫名其妙的雨,想起那些被凍死的蝗蟲,他心裏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這場雨,怕不是什麼老天爺開眼。
畢竟...他從來沒有聽說有什麼雨能夠把蝗蟲給凍死的,尤其還是這三伏天....
可他不敢往深處想。
若真有仙人,那仙人為什麼不早點來?為什麼要等那麼多人餓死、凍死才來?又為什麼,偏偏要選在柳萬財開倉放糧的時候?
郡守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他隻知道,這場雨救了很多人,這就夠了。
午後,郡守回到衙門,換了身乾衣裳,正喝著茶,師爺匆匆跑進來。
“大人!大人!”師爺滿臉喜色,“城外那些莊稼,好些都緩過來了!還有那些蝗蟲,死了個乾淨!今年的收成,有指望了!”
郡守端著茶盞,手微微一頓。
有指望了這三個字,他等了多久了?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洗過的天空。
“師爺,”他忽然道,“你說,這世上真有仙人嗎?”
師爺一愣,隨即笑道:“大人怎麼忽然問起這個?這世上哪有什麼仙人,都是老百姓自己瞎想的。”
郡守沒有說話。
師爺見他神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您該不會真信了柳員外那些話吧?”
郡守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嘆了口氣:“本官也不知道。”
師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郡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柳員外說要開粥棚,你知道了嗎?”
師爺點頭:“知道,聽說了,柳員外這回真是轉了性,不但放糧,還要施粥,城西的李員外聽說這事,也說要捐些糧食。”
郡守轉過身來,目光一亮:“李家也願意?”
師爺笑道:“可不是。柳員外那隻鐵公雞都拔毛了,李員外哪還好意思裝聾作啞?聽說趙家那邊也在商量,估摸著這兩日就有訊息。”
郡守聽完,臉上的陰霾散了大半,他走到桌前坐下,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放下。
“師爺,傳令下去,就說本官明日要在衙門設宴,請城裏的鄉紳們吃頓飯。”
師爺一愣:“大人要請客?”
郡守點頭:“請,不光請,還要好好請,柳員外放糧,李員外捐糧,趙家也在商量,這是好事,本官得謝謝他們。”
師爺猶豫道:“可那些鄉紳,平日裏跟咱們沒什麼交情,能來嗎?”
郡守笑了笑:“柳萬財都能來,別人還能不來?”
師爺想想也是,便點頭去辦了。
郡守獨自坐在桌前,又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仙人。
他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最後一筆劃掉,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
不管有沒有仙人,這場雨救了人,柳萬財放了糧,李員外捐了糧,這就是好事,至於那仙人到底是什麼人,來大武要做什麼、那不是他一個郡守該操心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雨後的風吹進來,帶著泥土的清香,還有遠處孩子們的笑聲,郡守站在窗前,聽著那笑聲,心頭重重鬆了一口氣。
何修緣從青雲山上下來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
他在山上坐了一天一夜,雨也下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後一滴雨水落盡,烏雲散開,太陽重新露出臉來,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塵土,往山下走。
山下,田野裡的莊稼已經挺直了腰桿,綠油油的一片,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田埂上,幾個農人蹲在那裏,用手摸著那濕潤的泥土,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何修緣走過去,蹲下身,也學著那老漢的樣子,用手摸了摸泥土,泥土是濕的,潤的,帶著一股好聞的土腥氣。
老漢見此笑道:“這場雨來得真是神了!再晚幾天,這莊稼就真救不回來了,”本來都已經是枯的差不多,稻穗都已經空了,如今卻是飽滿起來,當真是被一場雨給救回來了!
何修緣點點頭:“是啊,來得正是時候。”
老漢又問:“後生,你是外地來的吧?來鳳仙郡做什麼?”
何修緣站起身,望著遠處那片金碧輝煌的宮殿,微微一笑:“路過。”
他朝老漢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
“奇怪,這雨是哪來的?”
與此同時,在大武各地,看著那緩緩散去的烏雲,一些山間偏僻之處的修道之人疑惑的抬起頭來。
想要伸手掐算一二,卻是想到瞭如今已經無法起卦了,不過這大武王朝突然間下這麼大的雨,當真是讓他們奇怪的很。
“師父,這雨...不能下嗎?”
一條小路上,聽著自己師父呢喃聲的初晨好奇的抬頭看了看,一邊乖巧的將油紙傘收起來,一邊好奇問道。
“倒也不是不能下,隻是下的這麼大,而且看起來好像下了好幾個州一般,屬實是奇怪的很。”
一旁的老道聞言皺了皺眉頭,臉上帶著不解。
他記得大武王朝本來是有幾條蛟龍的,往年那些行雲布雨的事都落在它們身上,但在前些年的時候.....那幾條蛟龍都死了,身體被分成了好幾段,甚至還有幾段發現的時候,被放在了火架上烤炙。
剩餘的一條蛟龍,是那些蛟龍拚命保護下來的,聽說也是受了重傷,不知所蹤了。
想來是躲起來避難了。
從那之後,大武王朝境內便是風不調雨不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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