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何修緣靠在一棵老槐樹下,閉目養神。
街上的喧囂早已散去,鳳仙郡沉入一片寂靜之中,隻偶爾有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更襯得這夜清冷。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鋪滿了天幕,像無數隻眼睛俯瞰著這片苦難深重的土地。
何修緣睜開眼,望了一眼北邊青雲山的輪廓,又閉上了眼睛。
今天看了幾十個病人,大多是風寒、痢疾、積食之類的小病,擱在太平年月,幾副葯就能治好。可如今這年景,百姓連飯都吃不上,哪有錢看病?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要命。
他能救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卻救不了這滿城的百姓。治了病,治不了窮;治了窮,治不了這天災。
何修緣輕輕嘆了口氣。
他今日在街上擺攤,固然是想幫那些看不起病的窮苦人,但心裏也存著另一層心思——引來城中富戶的注意。
那些窮苦百姓,能拿出幾個銅板就不錯了,他總不能一邊治病救人,一邊把人家的救命錢也收走。但城裏的富戶不一樣。隨便一家,拔根汗毛都比窮人的腰粗。若能替哪家富戶治好疑難雜症,要些診金,換成糧食散給百姓,或許就能救下幾條命。
何修緣摸了摸袖中最後那點碎銀子,苦笑一聲。
明日若無人來,他便上山去。布雨滅蝗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合上眼,沉沉睡去。
……
與此同時,城東柳府,燈火通明。
柳員外坐在書房裏,對著一本賬冊皺眉。賬冊上密密麻麻記著這個月的進項,一筆一筆,清清楚楚。他撥著算盤,又把總數算了一遍,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合上賬冊。
柳員外名喚柳萬財,是鳳仙郡數得著的富戶。家中開著三間糧鋪、兩間布莊,還放著一份利錢。這些年年景不好,旁人都叫苦連天,他卻賺得盆滿缽滿——糧價越高,他賺得越多。
柳萬財此人,生得白白胖胖,一張圓臉,兩撇鼠須,見人便笑,說話客氣,可鳳仙郡的人都知道,這位柳員外最是摳搜,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他家的糧鋪,鬥是平進尖出,秤是八兩算一斤。逢年過節,旁人放粥施藥,他連個饅頭都捨不得往外拿。前年城裏修橋,各家各戶都捐了些銀子,他家底最厚,卻隻出了半兩,還心疼了好幾天,逢人便說自家也不寬裕。
可誰不知道,柳家糧倉裡的糧食,夠吃十年!
柳萬財有個獨子,名喚柳文彬,今年才六歲,是柳家的命根子。這孩子聰明伶俐,模樣也周正,柳萬財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要什麼給什麼,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
可這孩子,一個月前忽然病了。
起初隻是沒精神,不愛吃東西,柳萬財沒當回事,隻當是天熱。可後來越來越嚴重,整日昏昏沉沉,茶飯不思,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柳萬財急了,請了郡裡最好的郎中來看,葯吃了十幾副,不見好轉。又請了隔壁郡的名醫,還是沒用。
這一個多月,柳萬財急得嘴角起泡,頭髮都白了幾根。
今夜他在書房裏,正對著賬冊發獃,管家柳福在外頭敲門。
“老爺,老爺!”
柳萬財皺眉:“什麼事?”
柳福推門進來,滿臉喜色:“老爺,大喜!小的打聽到一個遊方道人,醫術高明得很,今兒個在街上擺攤,看了幾十個病人,個個藥到病除!連東街王婆子那孫子,燒了三天都快沒氣了,讓那道長一看,餵了點葯,好了!”
柳萬財騰地站起來:“當真?”
柳福連連點頭:“小的特地打聽過了,好些人都這麼說。那道人就在街上看病,不收錢,藥到病除,都說他是活神仙!”
“不收錢?”柳萬財眼睛一亮。
他最怕的,就是請個什麼名醫來,獅子大開口。上回請隔壁郡那個郎中,診金就要二十兩,葯錢另算,花了他五十多兩,屁用沒有。這會聽說有不要錢的,柳萬財心裏那根弦立刻鬆了。
他眼珠一轉:“那道人現在何處?”
柳福為難道:“老爺,這會兒天都黑透了,街上早沒人了。那道人也不知去了哪裏。小的打聽了,好些人都不認識他,隻說是今兒個頭一回見。”
柳萬財急道:“那還不快去找!”
柳福苦著臉:“老爺,這黑燈瞎火的,往哪兒找去?況且那道人白天擺攤,想來明日還會來。不如明兒一早,小的帶人去街上守著,保準給您請回來。”
柳萬財想了想,覺得在理,便點頭道:“也罷。明日天一亮你就去,務必將人請來。若是請不來……”
他語氣一沉,目光淩厲地盯著柳福。
柳福打了個寒噤,連忙道:“老爺放心,小的明日一定將人請來!”
柳萬財揮揮手,讓他退下,柳福如蒙大赦,趕緊溜了。
……
第二天,天還沒亮,柳福就帶著兩個家丁出了門。
他不敢怠慢,柳萬財的手段他是知道的,看著和和氣氣,翻起臉來六親不認。上回有個下人辦事不力,被他打了三十板子趕出府去,連工錢都沒結,柳福可不想步那人的後塵。
街上靜悄悄的,隻有幾個早起的攤販在生火。柳福一路打聽,有人說昨兒下午在城南見過那道人,他便帶著人往城南趕。到了城南,又說往東邊去了。柳福又往東邊追。
日頭漸漸升起,柳福跑得滿頭大汗,腿都軟了,終於在東街口看見了那道身影。
一個青衫書生模樣的人,手持一柄拂塵,臂彎裡搭著塊木牌,上麵寫著“藥到病除”四個字,正站在街邊,衣袂飄飄,氣度不凡。
柳福大喜,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氣喘籲籲地拱手道:“道……道長!可算找著您了!”
何修緣看他一眼:“找我何事?”
柳福順了順氣,滿臉堆笑:“小的奉我家老爺之命,請道長過府一敘。我家小少爺病了月餘,請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好,聽聞道長醫術通神,還望道長移步,救救我家小少爺!”
何修緣心中一動。
他等了一早上,等的就是這個。隻是麵上不顯,淡淡道:“你家老爺姓甚名誰?”
柳福忙道:“我家老爺姓柳,諱萬財,城東柳府便是。”
柳萬財?何修緣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他方纔在街上轉了轉,倒是聽人說起過這位柳員外。
“糧鋪的柳員外?”他問。
柳福點頭:“正是正是。”
何修緣微微頷首,心中已有計較。他昨夜便想過,若有人來請,診金該收多少。如今知道是這位柳員外,倒是不用客氣了。
“帶路吧。”他說。
柳福大喜,連忙在前引路。
……
柳府在城東,佔地極廣,朱門高牆,氣派非凡。門口兩尊石獅子擦得鋥亮,門楣上掛著“柳府”二字,燙金的,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何修緣剛到門口,柳萬財便迎了出來。他穿著一身醬色綢袍,圓臉上堆滿了笑,拱手道:“道長可算來了!快請快請!”
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何修緣。見何修緣年紀輕輕,柳萬財心裏先存了幾分疑慮。但轉念一想,柳福說這人醫術高明,或許真有本事,便又將疑慮壓了下去。
何修緣還了一禮,跟著他往裏走。
柳府很大,前院後院,花廳書房,曲曲折折的廊道,處處透著殷實人家的氣派。何修緣一路看著,心中越發有數。
進了花廳,柳萬財請何修緣上座,親自斟了茶,笑道:“道長真是世外高人,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醫術,實在難得。昨兒個在街上,一出手便救了好些人,連王婆子那孫子都能治好,真是藥到病除,活神仙啊!”
何修緣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柳萬財又道:“我這兒子,打小身子就弱,這回病了一個多月,請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好。聽說道長醫術高明,我這心裏呀,總算有了盼頭。”
他試探著問:“道長在街上擺攤,分文不取,真是慈悲心腸。不知……給小犬看病,也是這個規矩?”
何修緣放下茶盞,看著柳萬財那張堆滿笑的臉,又看看他那一身綢袍,再看看這滿屋子的擺設——紫檀木的桌椅,官窯的茶盞,牆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字畫。
他心中暗笑一聲,麵上不動聲色。
“柳員外,”何修緣淡淡道,“那些窮苦百姓,身上連幾個銅板都掏不出來,我自然不能收他們的錢。可員外你不同。”
柳萬財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何修緣繼續道:“員外家大業大,糧鋪布莊開著,利錢放著,家財萬貫,我給你兒子看病,收些診金,也是應當的。”
柳萬財乾笑兩聲:“應當應當,道長說的是。隻是……不知這道長要收多少?”
何修緣豎起一根手指。
柳萬財試探道:“十兩?”
何修緣搖頭。
“一百兩?”
何修緣還是搖頭。
柳萬財臉色變了:“道長莫不是要一千兩?”
何修緣淡淡道:“一百兩黃金,或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柳萬財臉上:“開倉放糧,救濟百姓,兩者選其一。”
柳萬財的臉徹底垮了。
一百兩黃金!那是多少銀子?一千六百兩!他糧鋪一年的進項也不過如此!至於開倉放糧,那更是要他的命,那些糧食可都是錢,一粒都不能白給人!
他轉頭狠狠瞪了柳福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在說:你不是說不要錢嗎?!
柳福縮了縮脖子,心裏叫苦。他哪知道這道人到了老爺麵前就變了卦?昨兒個在街上,那些窮鬼看病,確實一個子兒都沒收啊!
柳福硬著頭皮問:“道長,您昨兒個在街上,不是說看病不要錢嗎?怎麼到了咱們府上……”
何修緣看他一眼,淡淡道:“我說了,窮苦百姓不要錢,你家老爺,是窮苦百姓嗎?”
柳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柳萬財臉色難看,勉強擠出一絲笑:“道長,這……這也太貴了些。您看,能不能便宜點?五十兩黃金如何?或者三十兩?”
何修緣搖頭。
“二十兩?”
何修緣還是搖頭。
柳萬財急了:“道長,您就行行好,看在我那可憐孩子的份上……”
何修緣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柳員外,我提的兩個條件,你任選一個便是。一百兩黃金,或者開倉放糧。你若都不願,那我這就走。”
他說著,作勢要起身。
柳萬財連忙攔住:“別別別!道長別走!咱們再商量商量!”
他急得額頭冒汗,一百兩黃金他是真捨不得,開倉放糧更是要他的命。可兒子的病拖了一個多月,再拖下去,萬一……
柳萬財咬咬牙:“道長,一百兩黃金實在太多了,我拿不出來。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出十兩黃金,再送您十石糧食?”
何修緣搖頭。
“二十兩黃金?”
何修緣還是搖頭。
柳萬財又氣又急,正要再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柺杖點地的“篤篤”聲,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什麼一百兩黃金?什麼開倉放糧?萬財,你在跟誰說話?”
何修緣抬眼望去,隻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拄著柺杖,在丫鬟攙扶下走了進來。老婦人穿著樸素,但氣度不凡,目光銳利。
柳萬財連忙迎上去:“娘,您怎麼來了?”
老夫人瞪他一眼:“我怎麼不能來?我聽說你請了郎中給彬兒看病,過來看看。”她說著,目光落在何修緣身上,上下打量,“這位就是郎中?”
柳萬財支支吾吾:“是……是位道長。”
老夫人沒理會他,徑直走到何修緣麵前,微微欠身:“道長,我那孫兒病了一個多月,老婆子心疼得很。您若能治好他,診金的事好商量。”
何修緣起身還禮:“老夫人客氣。”
柳萬財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老夫人隻當沒看見,拉著何修緣就往外走:“道長,您先看看孩子。診金的事,回頭再說。”
柳萬財想攔又不敢攔,隻能跟在後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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