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喝完最後一口湯,將碗放下,長長嘆了口氣。他望著篝火出神,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一張滿是風霜的麵孔。
“這大武,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他喃喃道,“蝗災、澇災、飢荒,一年比一年厲害。百姓活不下去,野獸也活不下去。餓極了的畜生什麼都敢吃,吃了人的畜生又容易成精。成精了就更愛害人……這是個死結啊。”
眾漢子聽得心驚肉跳,麵麵相覷。
老周小心翼翼地問:“道長,這……這能解開嗎?”
老道搖搖頭,又點點頭:“能,也不能。得看老天爺給不給活路。”
他頓了頓,忽然看向何修緣,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對了,閣下大老遠從大昭跑到大武來,是有什麼事?”
何修緣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老周他們雖是好人,但關於域外之物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更何況,那東西很可能已經滲入大武皇室,這種事更不能隨意聲張。
“來找一個人。”他淡淡道。
老道看出他不想多說,便不再追問。修道之人,各有各的秘密,問多了反而不好。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湯,目光無意間掃過一旁的阿雀。
那小女孩抱著拂塵,蜷縮在火堆旁,安安靜靜的,像一隻乖巧的小貓。老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忽然,他愣住了。
他放下碗,仔細打量著阿雀,目光越來越專註,越來越驚訝。
這孩子……不對勁。
以他修行多年的道行,能隱約感應到,這孩子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氣息。那氣息很淡,若有若無,卻純凈得驚人,像是天生與天地靈氣親近。
老道心頭一動,朝阿雀招招手:“孩子,過來讓老道看看。”
阿雀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何修緣。
何修緣微微點頭。
阿雀這才站起身,抱著拂塵走到老道麵前,怯生生地站著。
老道伸出手,輕輕按在她頭頂。一股溫和的靈力探入阿雀體內,緩緩遊走。
片刻後,老道的眼睛越來越亮,臉上滿是驚異之色。
這孩子……經脈寬闊,對靈力極為親和,是天生修道的胚子!他修行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適合修道的體質!
他收回手,看著阿雀,眼中滿是喜愛,又看向何修緣,欲言又止。
何修緣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道長有話直說。”
老道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鄭重地朝何修緣拱了拱手:“閣下,老道有個不情之請。”
何修緣看著他:“道長請說。”
老道看了一眼阿雀,又看向何修緣,正色道:“這孩子,可否讓老道收為弟子?”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老周瞪大了眼:“道長,您要收阿雀當徒弟?”
阿雀也愣住了,隨即心中一緊,連忙看向何修緣,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睛裏,滿是慌亂和不捨。
她不想離開大哥哥。
這段時間,雖然何修緣教她的東西她學不會,但她很快樂。大哥哥說話很溫柔,從來不會凶她。還有拂塵,拂塵雖然總是敲她的頭,可她知道拂塵是為她好。她已經習慣了每天念誦道經,習慣了拂塵飄在身邊,習慣了晚上蜷縮在大哥哥身邊睡覺。
她不要跟別人走。
阿雀緊緊抱住拂塵,退後一步,小聲但堅定地說:“我不走。”
老道一怔,看向何修緣。
何修緣沉默著,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阿雀那雙黑漆漆的眼睛,那裏麵有害怕,有慌亂,有祈求,像一隻被拋棄過的小獸,生怕再被拋棄一次。
他心中一軟,輕聲道:“阿雀,過來。”
阿雀連忙走到他身邊,緊緊攥住他的衣袖。
何修緣低頭看著她,溫聲道:“你不想跟道長走?”
阿雀用力搖頭,眼眶已經紅了:“阿雀不要走,阿雀要跟著大哥哥。”
老道在一旁看著,眉頭微皺。他以為何修緣會答應,畢竟以何修緣的道行,能教這孩子什麼?這麼好的苗子,跟著一個散修,簡直是暴殄天物。
但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何修緣雖道行不高,到底也是修道之人,這話說出來,太傷人了。
他隻是輕聲道:“閣下,老道修行幾十年,一直沒有收徒,今日見到這孩子,實在是見獵心喜。這孩子資質極佳,若是好好培養,將來必成大器。老道雖不才,但一身本事,定然傾囊相授。”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老道在玉南山有一處道場,雖不寬敞,但清靜安寧,正適合修行。這孩子跟著老道,絕不會吃苦。”
何修緣聽著,心中卻有些遲疑。
他知道老道說的是實話,阿雀的資質確實極佳,他教了半個月,始終不得其門,不是阿雀的問題,是他的問題,他從未教導過弟子,沒有從零開始教導過,導致阿雀遲遲無法入門,在這樣下去的話,隻怕是會耽誤了阿雀。
他沒有教過徒弟,不知道怎麼教。
而老道修行幾十年,經驗豐富,又有道場,應該比他更適合教導阿雀。
可看著阿雀那雙淚汪汪的眼睛,他又不忍心開口。
阿雀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攥著他衣袖的手更緊了,小聲道:“大哥哥,阿雀會好好學的。阿雀不笨,阿雀能學會的。你不要趕阿雀走……”
何修緣心中一酸,蹲下身與她平視,輕聲道:“阿雀,我不是要趕你走。”
“那你為什麼……”阿雀眼淚掉下來了。
何修緣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溫聲道:“阿雀,你聽我說。我來大武,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那件事很危險,我不能帶著你。”
阿雀愣住了。
何修緣繼續道:“而且,我確實不會教徒弟。你跟了我半個月,我什麼都沒教會你,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笨。”
阿雀搖頭:“不是的,是大哥哥教的太難了……”
“對,太難了。”何修緣苦笑,“是我太著急了,想讓你一下子學會很多東西,卻忘了你連最基礎的都沒學過,而這位道長——”
他看向老道:“他有幾十年的修行經驗,知道怎麼教人,知道從哪裏開始教,你跟著他,才能真正學到東西。”
阿雀咬著嘴唇,眼淚止不住地流。
何修緣溫聲道:“你跟著道長好好修鍊,等以後修鍊有成了,想來找我,隨時都可以來。我又不會跑,對不對?”
阿雀抽抽噎噎地問:“真的嗎?”
“真的。”何修緣笑道,“到時候你來找我,我請你喝桃花釀。”
阿雀不知道桃花釀是什麼,但她知道何修緣不會騙她,她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老道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點頭。他果然沒猜錯,何修緣道行不高,又是個散修,確實教不了這孩子什麼。讓這孩子跟著他,纔是最好的選擇。
他走上前,溫聲道:“孩子,你放心,跟著老道,老道一定好好教你。等你有本事了,想來找你大哥哥,老道陪你來。”
阿雀擦了擦眼淚,小聲問:“真的可以嗎?”
老道笑道:“當然可以。”
阿雀又看向何修緣。
何修緣點點頭。
阿雀這才鬆開攥著何修緣衣袖的手,轉過身,朝老道跪下,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
“師父。”
老道連忙將她扶起來,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好!好孩子!”
他轉頭看向何修緣,鄭重地拱了拱手:“閣下,多謝了,這孩子是塊璞玉,老道一定好好雕琢,閣下這份情,老道記下了。”
何修緣搖頭道:“道長言重了,阿雀能跟著道長,是她的福氣。”
老道哈哈大笑,又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遞給阿雀:“這是為師給你的見麵禮,戴在身上,能安神定魂,對修行有好處。”
阿雀雙手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師父”,又偷偷看了何修緣一眼。
何修緣笑著朝她點點頭。
老周等人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萬千。一個漢子小聲嘀咕:“這世道,多幾個修道之人,百姓也能好過些。”
“可不是。”另一個漢子接話道,“那些妖精鬼怪的,專門害人,要是修道之人多一些,把它們都收拾了,咱們也能睡個安穩覺。”
老周點頭道:“這孩子能跟著道長修行,是好事,將來長大了,也是個降妖除魔的好手。”
眾人紛紛點頭。
這一夜,破廟裏的氣氛難得的輕鬆。
老道興緻很高,跟眾人講了不少降妖除魔的趣事,他口才極好,講得繪聲繪色,引得眾人時而驚嘆,時而大笑。
阿雀坐在老道身邊,抱著拂塵,安安靜靜地聽著,她時不時偷偷看一眼何修緣,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何修緣注意到她的小動作,卻沒有說什麼。
他知道,這孩子需要時間適應。
夜深了,篝火漸漸暗淡。眾人各自尋了地方躺下,不一會兒,鼾聲四起。
阿雀蜷縮在老道給她鋪的草墊上,怎麼也睡不著,她抱著拂塵,睜著大眼睛望著頭頂破了個洞的屋頂,月光從那個洞裏漏進來,灑在她臉上。
拂塵輕輕蹭了蹭她的臉。
阿雀小聲說:“拂塵哥哥,我不想走。”
拂塵晃了晃,又蹭了蹭她。
阿雀揉了揉眼睛:“可是大哥哥說,他要去辦很危險的事,不能帶著我……”
拂塵安靜地躺在她懷裏。
阿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拂塵哥哥,你說我以後真的能修鍊有成嗎?”
拂塵輕輕晃了晃。
阿雀笑了:“你也覺得能,對不對?”
她又問:“那我修鍊有成之後,去找大哥哥,大哥哥真的會見我嗎?”
拂塵用力晃了晃。
阿雀笑得更開心了,把拂塵抱得更緊了些。她閉上眼睛,小聲念道:“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終於沉沉睡去。
而一旁的老道早已經入定開始修行,絲毫沒有察覺到這邊的動靜。
……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老道便起身收拾行裝,他動作很輕,但還是驚醒了阿雀。
小女孩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老道正在打包乾糧,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連忙看向何修緣躺的方向。
何修緣已經醒了,正靠在牆邊,望著她。
阿雀鼻子一酸,小聲道:“大哥哥……”
何修緣走過來,蹲下身,溫聲道:“要走了?”
阿雀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何修緣伸手幫她理了理亂了的頭髮,輕聲道:“跟著道長好好學,別怕吃苦。”
阿雀用力點頭。
何修緣又道:“等你學成了,就來尋我。我教你更厲害的道法。”
阿雀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老道收拾好東西,走過來,朝何修緣拱了拱手:“閣下,老道先走一步了,這孩子你放心,老道一定好好教。”
老道對於何修緣剛剛所說的厲害的道法並沒有放在心上,何修緣本身就沒有太高的道行,又哪裏來的厲害的道法。
何修緣回禮:“有勞道長了。”
老道牽起阿雀的手:“孩子,跟師父走吧。”
阿雀走了兩步,忽然回頭,跑到何修緣麵前,將懷裏的拂塵遞給他。
“大哥哥,拂塵哥哥還給你。”
拂塵飄起來,蹭了蹭她的臉,又蹭了蹭何修緣的手,像是在告別。
阿雀眼淚又掉下來了,她用力擦了擦,小聲道:“拂塵哥哥,你要好好跟著大哥哥,等我學成了,就來找你們。”
拂塵輕輕晃了晃。
老道見此麵色有些驚異,這拂塵...倒是有些靈性?
阿雀又看向何修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是小聲說了句:“大哥哥,你要等我。”
何修緣笑了:“好,我等你。”
阿雀這才轉身,跑到老道身邊,牽住他的手。
老道朝眾人點點頭,帶著阿雀,大步走出破廟。
晨光灑落,將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雀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何修緣站在廟門口,晨光落在他身上,衣袂飄飄,像畫裏走出來的人。
他朝她揮了揮手。
阿雀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頭,跟著老道,一步一步,走向遠方。
何修緣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晨光裡,許久,才收回目光。
拂塵飄在他身邊,輕輕蹭了蹭他的手。
何修緣低頭看它,笑道:“捨不得?”
拂塵晃了晃。
何修緣輕輕嘆了口氣:“我也捨不得。但她跟著道長,比跟著我好。”
拂塵安靜地飄著。
何修緣轉身走回廟裏。
老周已經帶著漢子們收拾好了東西,見何修緣回來,猶豫了一下,問:“仙人,那孩子……真的能學成嗎?”
何修緣點點頭:“能。”
老周放心了,笑道:“那就好。等那孩子學成了,咱們大武也多一個降妖除魔的高人。”
眾漢子紛紛點頭。
何修緣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阿雀離去的方向。
晨光中,那條路通向遠方,通向大武的都城,通向那個他一直在追尋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輕聲道:“走吧。”
商隊轆轆啟程,馬蹄踏碎晨光,朝著都城方向,緩緩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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