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緣沒有聲張,隻是靜靜看著那幾個人在角落裏坐下,看著他們生火、說話、笑。
那些人的一舉一動,與活人無異。可何修緣能看出來,他們身上沒有陽氣,沒有活人該有的生機。
是鬼。
不知為何而死,死後飄蕩至此,見廟裏有活人,便想來沾沾人氣。
何修緣沒有點破。
這些鬼身上沒有戾氣,沒有殺意,隻是普通的遊魂,害不了人,也傷不了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阿雀。
那小女孩正抱著拂塵,偷偷打量著那幾個陌生人。
何修緣心中微微一動。
這半個月,他教了阿雀那麼多道典,她始終不能入門,但也不知道有沒有學上一點東西,倒是可以藉此讓對方看一看。
他輕聲叫:“阿雀。”
阿雀連忙回頭:“大哥哥?”
何修緣指著那幾個陌生人,淡淡道:“你看看他們,有什麼不一樣?”
阿雀愣了一下,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那幾個書生正圍坐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偶爾笑幾聲。他們的丫鬟在一旁伺候,遞水遞食,一切都很正常。
阿雀看了半天,搖搖頭:“沒有什麼不一樣啊……就是幾個叔叔,還有幾個姐姐。”
何修緣沒有說什麼,隻是靜靜看著她。
阿雀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又回頭看了那幾個人一眼。
還是沒有什麼不一樣啊……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一陣風吹過。
廟裏的篝火被風吹得晃了晃,火光明滅不定。
就在那一瞬間,阿雀忽然看見——
那幾個人的影子,在火光下,沒有跟著人動。
他們的影子,是歪的。
不是歪在人旁邊,而是歪在……另一個方向。
阿雀渾身一僵,抱著拂塵的手猛地收緊。
“大……大哥哥……”她聲音發抖,“他們……他們……”
何修緣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期待:“他們怎麼了?”
阿雀嚥了咽口水,顫聲道:“他們的影子……是歪的……”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可能看錯了,連忙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
可這一次,火光又亮了,那些人的影子,又恢復正常了。
阿雀茫然地眨眨眼,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何修緣卻笑了。
他輕聲道:“阿雀,你沒看錯。”
阿雀愣住了。
何修緣見此看了一眼那幾個書生,隨後微微頷首,示意阿雀繼續觀察。
破廟裏篝火跳動,將那些書生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阿雀抱著拂塵,怯生生地打量著那幾個人,看了許久,卻再也看不出什麼異樣,方纔那歪斜的影子,像是她的錯覺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有些著急,又有些羞愧,小聲對何修緣道:“大哥哥……阿雀看不出來了……”
何修緣溫聲道:“不急,再看看。”
阿雀咬著嘴唇,又看了一會兒,還是什麼也沒看出來。那幾個書生說話、談笑、喝水,與活人一般無二。她實在分辨不出,這些人跟活人有什麼區別。
何修緣正要開口指點,忽然——
一個書生站了起來。
那人麵白唇紅,舉止文雅,朝老周等人拱了拱手,笑吟吟道:“諸位兄台,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老周正往火裡添柴,聞言抬頭:“什麼事?”
那書生道:“方纔我們來的路上,在那邊林子裏看見一頭梅花鹿,摔斷了腿,臥在地上起不來。我們幾個手無縛雞之力,想拿也拿不住,隻能幹看著。這會兒見諸位兄台都是精壯漢子,便想著……能不能請幾位兄台隨我們去一趟,將那鹿拿下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鹿不小,少說也有百來斤。拿下來烤了,大家都能分些肉吃。我們出門倉促,沒帶多少乾糧,這會兒實在有些餓了……”
此言一出,眾漢子眼睛都亮了。
一頭梅花鹿,百來斤肉!烤了能吃好幾頓,剩下的還能割下來,到集市上賣錢!
“真的假的?”一個年輕漢子脫口道。
書生連忙道:“千真萬確!就在前麵林子裏,離這兒不過一裡地。我們方纔親眼看見的,那鹿腿斷了,跑不了!”
“那還等什麼!”另一個漢子站起身,摩拳擦掌,“走走走,趁早拿回來,今晚就能吃上肉!”
“我也去!”
“我也去!”
幾個漢子紛紛起身,就要跟著書生往外走。
老周也有些心動,但他到底沉穩些,回頭看了何修緣一眼。
何修緣坐在原地,眉頭微蹙。
不對勁。
這荒山野嶺,又是災年,野獸餓得連人都敢吃,一頭斷了腿的鹿,怎麼可能還活著?早就被狼叼走了。
更何況……這幾個書生來得太巧,去得也太巧。
他正要開口阻止——
“慢著!”
一道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從廟門外傳來。
眾人一愣,齊齊望去。
隻見一個老道大步走進廟來。那老道童顏鶴髮,麵如冠玉,一身灰色道袍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他手持一柄拂塵,步履矯健,三步兩步便跨到眾人麵前。
“你們幾個,要去哪?”老道目光如電,掃過那幾個書生。
那書生被他看得一縮,強笑道:“道長,我們去前麵林子裏拿鹿……”
“拿鹿?”老道冷笑一聲,“怕是拿你們自己的命!”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
老周臉色一變,連忙拉住那幾個要走的漢子:“等等!”
老道沒有理會他們,隻是盯著那幾個書生,厲聲道:“你們幾個,是哪裏來的?說!”
那書生麵色一白,強撐著笑道:“道長,我們是從青州來的書生,外出採風……”
“放屁!”老道打斷他,“青州來的書生?青州離這兒三百裡,你們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走到這兒來?”
書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老道冷笑一聲,拂塵一指:“爾等為虎作倀,助紂為虐,還敢在我麵前裝神弄鬼!”
為虎作倀!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炸得眾人頭皮發麻。
老周腿一軟,險些跪下,他想起方纔那書生說的梅花鹿,想起自己差點跟著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倀……倀鬼?!”一個漢子聲音都變了調。
那幾個書生臉色煞白,麵麵相覷,忽然——
“走!”
為首的書生低喝一聲,與那幾個丫鬟一起,化作幾縷青煙,眨眼間便消失在廟門外!
老道冷哼一聲:“想跑?”
他一甩拂塵,大步追了出去,身影如風,轉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破廟裏,死一般的寂靜。
眾漢子獃獃地站在原地,臉色煞白,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良久,一個漢子“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顫聲道:“那……那幾個……是鬼?”
“倀鬼……”老周聲音發乾,“那是被老虎吃了之後,魂魄被老虎驅使的鬼……專門替老虎騙人……”
他說著,猛地想起方纔那書生的話——“那鹿不小,少說也有百來斤”,“拿下來烤了,大家都能分些肉吃”。
分明是拿他們當肉吃!
眾漢子越想越怕,一個個腿都軟了。
“仙人!”老周連滾帶爬地跑到何修緣麵前,顫聲道,“方纔那幾個……真的是鬼?”
何修緣點點頭。
老周臉色更白了:“那……那它們說的梅花鹿……”
“是假的。”何修緣淡淡道,“那林子裏,應該隻有一頭老虎。”
老虎!
眾漢子倒吸一口涼氣,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一個年輕漢子帶著哭腔道:“這大武到底怎麼了?又是狼又是虎的,還讓不讓人活了!”
另一個漢子也道:“以前走南闖北,從沒碰過這種事!這才幾天,就碰上兩回了!”
“是啊!那狼王成了精,這老虎又養了倀鬼……這大武,還是人待的地方嗎?!”
眾人七嘴八舌,越說越怕。
老周忽然問:“仙人,大昭那邊……也這樣嗎?”
何修緣想了想,搖頭道:“大昭比大武好些,雖也有些妖邪作祟,但像這樣接連碰上、明目張膽害人的,不多見。”
“那為啥大武就這樣?”一個漢子脫口道。
何修緣沉默片刻,輕聲道:“大武年景太差。百姓活不下去,野獸也活不下去。餓極了的野獸,什麼都敢吃。有些野獸吃了太多人,沾了人氣,便容易開靈智。開了靈智,便知道吃人能漲道行……”
他沒有說下去。
眾漢子卻聽懂了。
這大武的亂,不是天災,是人禍,是這片瀕死的土地上,人與獸都在拚命求活。
阿雀抱著拂塵,怯生生地聽著大人們說話。她聽不太懂,但她能感覺到,那些叔叔們都很害怕。
她小聲問:“大哥哥,那個老道長追出去了……會不會有危險啊?”
何修緣低頭看她,溫聲道:“不會,那老道道行不低,幾隻倀鬼,奈何不了他。”
阿雀鬆了口氣,又小聲問:“那……那他還會回來嗎?”
何修緣想了想:“應該會。”
.........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功夫,廟門外傳來腳步聲。
眾人緊張地望去,隻見那老道大步走了進來,拂塵一甩,氣定神閑。
老周連忙迎上去:“道長,那些倀鬼……”
“跑了兩個,拿住三個。”老道淡淡道,目光在廟裏掃了一圈,忽然愣住了。
篝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幾個漢子圍坐在火邊,該吃吃該喝喝,甚至還在火邊給他留了個位置,放著一碗熱湯和半塊餅子。
老道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這些人被倀鬼嚇了,會嚇得瑟瑟發抖,沒想到........還挺鎮定?
他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端起那碗熱湯喝了一口,又掰了塊餅子塞進嘴裏,含糊道:“你們倒是不怕,以前碰見過這種事?”
老周正要回答,老道已經自顧自說下去了:“也是,現在這大武,到處鬧妖鬧鬼的,碰見幾次就習慣了,前幾天我在南邊一個村子裏,一晚上收拾了三窩小鬼,那村裏的人,見了我跟見了親人似的........”
他說著,又喝了一口湯,感嘆道:“這世道,活著不容易啊。”
老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眾漢子麵麵相覷,眼神古怪。
老道察覺到了,抬起頭,疑惑道:“你們看我做什麼?我說錯什麼了?”
沒人說話。
阿雀抱著拂塵,怯生生地開口:“老道長.......大哥哥也是修道之人呀。”
老道一愣,目光落在何修緣身上,上下打量。
他看了好幾眼,眉頭微皺。
這人......是修道之人?
他怎麼沒看出來?
方纔進廟的時候,他掃了一眼,隻覺得何修緣是個普通書生,身上沒什麼法力波動。這會兒仔細看,還是看不出什麼。
老道心中疑惑,但麵上不顯,隻是拱了拱手:“哦?閣下也是修道之人?失敬失敬。”
何修緣回了一禮:“不敢。”
老道又問:“不知閣下師承何處?在哪座仙山修行?”
何修緣搖頭:“無門無派,一介散修罷了。”
散修?
老道更疑惑了。
散修能修出什麼名堂?難怪他看不出什麼靈氣波動,原來是道行太淺。
他沒有把這話說出來,隻是點點頭,笑道:“散修好啊,自在,不像我們這些有門派的,規矩多,束縛也多。”
何修緣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老道又問:“閣下是從哪兒來?”
何修緣道:“大昭。”
“大昭!”老道眼睛一亮,“怪不得!我說呢,大武的散修我基本都見過,沒見過閣下。原來是從大昭來的。”
他興緻勃勃地湊近些:“大昭那邊,現在怎麼樣了?我聽說大昭這些年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可是真的?”
何修緣想了想:“比大武好些,但也不太平。”
老道嘆了口氣:“也是。這天下,哪有真正太平的地方。”
他又喝了一口湯,感嘆道:“我在這大武修行幾十年,從來沒見過今年這樣的光景。蝗災、澇災、飢荒……連妖精鬼怪都跟著多了起來。以前十年八年碰不上一個,現在隔三差五就能碰見。這大武,怕是真要完了。”
說到這裏,老道搖搖頭,神色之中還帶著幾分惋惜和感嘆,還有幾分無能為力的懊惱。
對於他來說,不能除盡那些害人的妖精,確實是讓他懊惱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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