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篝火跳動。
阿雀蜷縮在火堆旁，雙手抱著膝蓋，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何修緣，眼中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大哥哥……我真的可以嗎？”她小聲問，聲音裡滿是不安，“阿雀很笨的……以前在村子裏，別人都說阿雀笨……”
何修緣看著她，溫聲道：“誰說你笨的？”
阿雀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村裏的嬸子們……說我學什麼都慢，記不住……”
何修緣沉默片刻，輕聲道：“那她們有沒有說過，你很懂事？”
阿雀愣了一下，抬起頭，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
懂事……好像有人說過。可懂事有什麼用呢？懂事又不能當飯吃，懂事也不能讓爹孃不丟下她。
何修緣看出了她眼中的情緒，沒有多說什麼，隻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阿雀，你聽好了。”他溫聲道，“修道這件事，跟聰不聰明沒關係，跟記性好壞也沒關係，它隻跟一件事有關。”
阿雀睜大眼睛：“什麼事？”
何修緣微微一笑：“心。”
“心？”阿雀茫然地重複。
“對，心。”何修緣站起身，負手望著夜空，“心靜，才能感應天地；心誠，才能接納道法；心善，才能與萬物共鳴，這些，你都有的。”
阿雀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老周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小聲對身邊的漢子嘀咕：“仙人說的這些，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那漢子也搖頭：“我也是……什麼心啊道啊的，聽都聽不明白。”
另一個漢子插嘴道：“那可不是說給咱們聽的，是教那孩子的，咱們粗人一個，聽這些做什麼？”
老周想想也對，便不再言語，隻是偷偷打量著何修緣。
那青衫身影立在月光下，衣袂飄飄，說不出的出塵，他身邊那柄拂塵，不知什麼時候飄了起來，懸在半空，輕輕搖晃著，像是在聽什麼。
老周看得嘖嘖稱奇：“這拂塵，怕也是成了精了！”
何修緣沒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隻是看著阿雀，輕聲開口。
“阿雀，你聽好了。我今日教你的第一件事，便是——”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那條靜靜流淌的小溪，如今在這大武王朝之中，能夠見到這麼一條小溪倒也不容易。
“上善若水。”
阿雀眨眨眼：“上……上什麼？”
“上善若水，”何修緣重複了一遍，指著那條河，“你看那水。”
阿雀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月光下，河水靜靜流淌，無聲無息，卻永不停歇。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何修緣的聲音很輕，像風，像水，“它滋養萬物，卻從不爭搶。它往低處流，卻因此能匯聚成海，它柔軟無形，卻能穿石裂山。”
他回過頭，看著阿雀：“修道之人，當如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阿雀聽得一知半解，但她努力記住每一個字，小聲跟著念：“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何修緣微微一笑：“再念。”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阿雀唸了一遍又一遍，聲音稚嫩，卻格外認真。
那柄拂塵飄在她頭頂，輕輕搖晃著，像是在跟著她一起念。
老周聽得頭昏腦漲，小聲嘀咕：“這什麼水啊利啊的，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一個漢子也道：“我腦袋都聽暈了，仙人說的這些，怕是天書吧？”
另一個漢子連忙捂住他的嘴：“小聲點！仙人講道，那是咱們的福分！聽不懂就閉嘴聽著，別瞎嚷嚷！”
那漢子連忙點頭，不敢再吭聲。
何修緣沒有理會他們，繼續道：“阿雀，第二件事，你記好了。”
阿雀抬起頭，認真地望著他。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這句話比剛才的更繞口，阿雀唸了好幾遍才勉強記住。
何修緣解釋道：“人效法大地，大地效法上天，上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修道之人，不求強求，不違本心，順其自然，方得大道。”
阿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小聲唸了幾遍。
拂塵在她身邊轉了一圈，像是在點頭讚許。
阿雀偷偷看了一眼那拂塵，眼中滿是羨慕。
“大哥哥，那拂塵……它是不是也懂這些？”她小聲問。
何修緣看了一眼那拂塵，笑道：“它懂不懂我不知道，但它比你認真。”
拂塵得意地晃了晃。
阿雀低下頭，有些羞愧：“阿雀太笨了……”
“不笨。”何修緣溫聲道，“隻是還沒開竅，慢慢來，不急。”
阿雀用力點點頭，又繼續念起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念著念著，她忽然停下來，抬頭望著何修緣：“大哥哥，什麼叫自然？”
何修緣一怔，隨即笑了。
“自然啊……”他想了想，指著遠處那片荒蕪的田野，“你看那些田，春天發芽，夏天生長，秋天結果，冬天枯萎。這就是自然。”
他又指著天上那輪明月：“月亮初一不見，十五圓滿，這也是自然。”
他低頭看著阿雀：“就像你，餓了要吃東西，困了要睡覺，這也是自然。修道之人，不逆自然，不違本心，該來的，總會來。”
阿雀聽得眼睛亮亮的，用力點頭。
“阿雀記住了！”
她繼續念起來，聲音比剛才大了些，也堅定些。
拂塵飄在她身邊，跟著她的節奏輕輕搖晃，像是在給她打拍子。
老周看得目瞪口呆，小聲對身邊人道：“這拂塵，真成精了？”
那漢子也滿臉驚駭：“可不是！你看它那樣子，跟個人似的！”
“不愧是仙人身邊的物件啊……”老周感嘆道，“一柄拂塵都這麼有靈性，咱們這些大活人，倒還不如一柄拂塵了。”
那漢子連忙道：“這話可不敢亂說！拂塵是仙人的，自然有仙氣。咱們凡人，哪能跟它比？”
老周想想也對，便不再言語，隻是看著那柄拂塵，眼中滿是敬畏。
夜色漸深，篝火漸漸暗淡。
何修緣講了一個時辰的道，阿雀唸了一個時辰的經，她念得磕磕絆絆，好多地方都記不住，但她很認真，一遍記不住就兩遍，兩遍記不住就三遍。
拂塵一直陪著她，她念對了就晃一晃，念錯了就輕輕敲一下她的頭。
阿雀被敲了好幾次，每次都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看著拂塵。
“拂塵哥哥，你別敲我了……阿雀已經很努力了……”
拂塵晃了晃，又輕輕敲了她一下。
阿雀嘟著嘴，揉著腦袋，又繼續念起來。
何修緣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這拂塵，倒是比他還有耐心。
.......
一行人一路北上，一路講道。
何修緣每日清晨教阿雀念經，傍晚給她講道。從“上善若水”到“道法自然”，從“天地不仁”到“和光同塵”，一篇一篇地教，一句一句地講。
阿雀學得很認真，可始終不得其門。
她能把那些經文背得滾瓜爛熟，卻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她知道“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是什麼意思，卻不知道這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她知道“人法地，地法天”該怎麼念，卻不知道該怎麼“法”。
何修緣教得耐心，阿雀學得刻苦，可就是差了那麼一層窗戶紙，怎麼都捅不破。
拂塵比阿雀還急。
每次阿雀念經，它都飄在她身邊，她念對了就晃一晃，念錯了就敲一下，可阿雀總是念錯，總是記不住，拂塵敲得越來越頻繁，阿雀的腦袋被敲得越來越疼。
“拂塵哥哥，你別敲了.......”阿雀捂著腦袋，眼淚都快出來了，“阿雀真的記不住......”
拂塵懸在她頭頂，一動不動，像是在嘆氣。
何修緣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泛起一絲疑惑。
他的道，沒有問題，他講的道，都是自己修行多年的心得，也曾指點過花宵芸、山君、三仙子，那些人聽了都能有所領悟。
可為什麼阿雀聽了，卻始終不得其門？
是他不會教？
還是阿雀真的不適合修道？
何修緣搖搖頭，否定了後一個想法，阿雀的體質，對法力極其親和，經脈也比常人寬闊，這是天生的修道胚子，可為什麼就是入不了門？
何修緣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阿雀也急。
她能感覺到，何修緣對她很好，教得很認真，可她自己不爭氣，怎麼都學不會。
每次看到拂塵輕輕鬆鬆就聽懂了的模樣，她就又羨慕又羞愧。
“拂塵哥哥好厲害......”她小聲說，“阿雀要是有拂塵哥哥一半聰明就好了........”
拂塵飄到她麵前，輕輕蹭了蹭她的臉，像是在安慰她。
阿雀揉了揉眼睛，小聲問：“拂塵哥哥，你是不是也覺得阿雀笨？”
拂塵晃了晃，像是在搖頭。
阿雀破涕為笑：“真的嗎？”
拂塵又蹭了蹭她的臉。
阿雀抱著拂塵，小聲道：“拂塵哥哥，你教我好不好？你怎麼那麼聰明的？”
拂塵一動不動，像是在思考。
片刻後，它飄到阿雀麵前，輕輕晃了晃，又飄到何修緣麵前，晃了晃，再飄回阿雀麵前。
阿雀看不懂它的意思，茫然地眨眨眼。
何修緣卻看懂了。
拂塵是說——它聽的，跟他講的，是一樣的。
阿雀還是不明白，但她沒有追問，隻是乖乖地繼續念經。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聲音稚嫩，在夜風中飄蕩。
老周等人在一旁聽得頭昏腦漲，早早躲到角落裏睡覺去了，他們實在聽不明白何修緣講的那些東西，隻覺得腦袋嗡嗡的，像是要炸開。
“仙人講的那些，我是真聽不懂……”一個漢子小聲嘀咕。
“誰聽得懂啊？”另一個漢子也道，“我就聽明白了一句，上什麼水，別的全不明白。”
“那拂塵怎麼就聽得懂？它又不是人！”
“那是仙人身邊的物件，自然不一樣。咱們凡人，哪能跟它比？”
“也是……”那漢子感嘆道，“一柄拂塵都比咱們有靈性，這世道……”
老周打斷他們：“行了行了，別瞎嘀咕了，仙人講道，那是咱們的福分，聽不懂就閉嘴聽著，別吵著仙人！”
眾漢子連忙閉嘴，縮在角落裏睡覺。
阿雀還在念經。
唸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何修緣坐在一旁，靜靜聽著。
何修緣不知道，他並沒有教錯。
何修緣教阿雀的，都是自己對道的理解。可那些理解，是建立在已經入道的基礎上。對一個從未接觸過道法的小女孩來說，這些太深了。
他是在教一個還沒學會走路的孩子奔跑。
阿雀不是笨，是因為沒有基礎，他所教導的是讓有基礎的修士能夠直接領悟的道法。
而阿雀需要的，不是那些高深的道典，而是一個入門的法子。一個能讓她感應到靈氣、感受到道韻的法子。
何修緣陷入沉思，心中思索自己該怎麼教導對方，該怎麼纔能夠讓對方入道。
.......
半個月後，一行人終於看見了一座破敗的廟宇。
那廟宇建在路邊，早已荒廢，牆塌了一半，屋頂也漏了，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老週上前檢視了一番，回來道：“仙長，這廟還能住，今晚就在這兒歇腳吧。”
何修緣點點頭。
眾人進廟，收拾出一片乾淨的地方，生了篝火，燒了鍋熱湯。
阿雀坐在火堆旁，抱著拂塵，小聲念著何修緣教她的經文。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拂塵安靜地躺在她懷裏，偶爾輕輕晃一下。
何修緣坐在一旁，閉目養神。
這半個月，他一直在想，該怎麼教阿雀，可想來想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或許，該換個法子？
他正想著，忽然，廟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老周警惕地站起身，握緊刀柄。
“有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緊接著，六七個人影出現在廟門口。
為首的是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書生模樣的人，還有幾個丫鬟。
那書生看見廟裏的火光，麵露喜色，連忙拱手道：“諸位兄台，在下等人外出採風，誤了回去的時辰。這荒山野嶺的，豺狼虎豹太多，實在不敢趕夜路。見這邊有火光，便想過來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老周打量了他們一眼，見這幾個人麵白唇紅，衣衫整潔，不像是歹人，便點頭道：“進來吧，廟裏空地方多，隨便坐。”
那書生大喜，連連道謝，帶著眾人進了廟。
阿雀抱著拂塵，好奇地看著那幾個陌生人。
何修緣也睜開了眼。
他掃了那幾個人一眼，眸光微微一動。
那些人身上……有陰氣。
不是妖氣，不是鬼氣，是陰氣。
這些人，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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