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商隊繼續上路。
天色灰濛濛的,不見日頭,隻有一層薄薄的雲壓在山頭,官道兩旁依舊是那副蕭索景象——荒蕪的田地,光禿的山丘,歪斜的茅草屋。
偶爾能看見幾個人影,佝僂著背,在田埂上艱難地挪動,像是在尋找什麼可吃的東西。
老周指著遠處一個村子,嘆了口氣:“公子您看,那邊那個村子,去年我路過時還有幾十戶人家,熱熱鬧鬧的,今年再來看,隻剩不到十戶了,那些人,能跑的早跑了,跑不了的,隻能等死。”
何修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村子比他之前見過的那些更破敗,大半的茅草屋已經塌了,剩下幾間歪斜著,隨時都會倒。
村口沒有人,連條狗都沒有,死氣沉沉的,像一座墳墓。
“都跑哪兒去了?”何修緣問。
“能跑哪?”老周苦笑,“往城裏跑唄。可城裏又能好到哪去?糧價一天一個樣,普通人家哪吃得起?有些跑進城的人,最後隻能賣兒賣女,換口飯吃。”
旁邊一個趕車的漢子插嘴道:“我聽人說,南邊有個村子,全村人都跑光了,隻剩下一個老人在那兒等死。那人說,活了一輩子,就指著這幾畝地活,要是連地都保不住,進城也是死,不如死在自己家裏。”
何修緣沉默著,目光越過那片破敗的村落,望向遠方。
大昭的繁華與這裏的死寂,對比得太過鮮明。同樣是王朝,同樣是百姓,差距卻如此之大。
大昭的百姓雖也苦,卻好歹能吃飽飯,能有片瓦遮身,而這裏……他想起昨夜那孩子的眼神,空洞洞的,像是沒了魂。
“大武往年也這樣嗎?”他問。老周搖搖頭:“那倒不是。往年雖也苦,但好歹能餬口。今年這蝗災、澇災,把最後一點希望都給毀了,公子您說,這老天爺,怎麼就不開開眼呢?”
何修緣沒有回答,老天爺開不開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東西選擇逃到大武,絕非偶然。這片瀕死的土地,或許正是它想要的土壤。
..........
連續數日,一路上的景象都大同小異。
荒蕪的田地,破敗的村落,獃滯的人群。偶爾能看見幾具動物的屍體,已經腐爛得看不清原形,散發著一股惡臭。
偶爾也能看見人的屍體,蜷縮在路邊的草叢裏,身上的衣服早被扒光了,不知是被人扒的還是自己脫的。
商隊裏的氣氛越來越沉悶,漢子們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有說有笑,隻是悶頭趕路,偶爾抬頭看一眼天色,又低下頭去。
老周也不再絮叨,隻是每隔一陣便嘆口氣,目光複雜地望著那些破敗的村落。
何修緣騎在馬上,靜靜望著這一切,他見過繁華,也見過荒蕪,卻從未見過這樣一片瀕死的土地。
那是一種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死氣,不是死人的死,而是活人的死——那些還在喘氣的人,眼睛裏已經沒了光,心裏已經沒了希望,隻是機械地活著,像一具具行屍走肉。
他想起大昭的那些百姓,雖也苦,卻還有盼頭。春耕時盼著秋收,秋收時盼著過年,過年時盼著來年更好。
可這裏的百姓,連盼頭都沒了。
那東西,究竟想從這片土地上得到什麼?何修緣望著北方越來越近的都城,眸光微沉。
第五日黃昏,商隊正尋找落腳之處。
官道旁是一片開闊地,左邊是座光禿的山丘,右邊是一片荒蕪的田野,田野盡頭隱約可見幾間茅草屋,歪斜著,像是隨時會倒。
老周正打算招呼眾人去那茅草屋過夜,忽然,一陣淒厲的哭喊聲從田野方向傳來。
“有孩子!”一個眼尖的漢子驚呼道。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田野盡頭,一群灰褐色的影子正在湧動,隱約可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中間。
“狼!”老周臉色一變,大喝一聲:“抄傢夥!”
漢子們立刻操起刀棍,朝那方向衝去。
何修緣也翻身下馬,幾步便越過眾人,率先趕到近前。
那是一群飢餓的狼,約莫十幾隻,正圍著一個瘦小的身影瘋狂撕咬,那身影蜷縮成一團,兩隻手死死護著頭,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哭喊。
何修緣沒有猶豫,袖中拂塵滑落,輕輕一揮,一股無形的力道橫掃而出,幾隻正撲向那身影的狼被震飛出去,摔在地上哀嚎。
“殺!”老周沒注意到這一幕,隻顧著帶著漢子們沖了上來,刀棍齊下,瞬間砍翻了幾隻。
其餘的狼見勢不妙,嗷嗷叫著四散奔逃,轉眼便消失在暮色中。
何修緣俯身檢視那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個女孩,約莫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臉上、手上全是被咬傷的痕跡,鮮血淋淋。
她蜷縮成一團,渾身顫抖,嘴裏還在無意識地喃喃著什麼。
“沒事了。”何修緣輕聲說著,伸手在她額上輕輕一點,一股溫和的靈力滲入她體內,止住了傷口流血,也安撫了她驚懼的魂魄。
女孩的顫抖漸漸平息下來,緩緩睜開眼睛,那是一雙很大的眼睛,黑漆漆的,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她看著何修緣,又看著圍在四周的漢子們,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老周蹲下來,盡量放柔聲音:“別怕,孩子,我們不是壞人,你叫什麼?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女孩沉默了很久,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光。
“我……我叫阿雀……”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我……我跟我爹孃……逃荒……昨天……昨天……”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無聲地湧出來,順著那張髒兮兮的小臉往下淌。
眾人麵麵相覷,心中都有了不好的預感。
老周小心翼翼地追問:“昨天怎麼了?你爹孃呢?”阿雀哭著搖頭,斷斷續續地說:“我……我走不動了……我弟弟……弟弟也走不動了……爹孃……爹孃抱著弟弟走了……說……說讓我在這兒等……等他們回來……”
眾人聞言,臉色都變了。一個年輕的漢子脫口而出:“這……”
老周狠狠瞪了他一眼,打斷了他的話。
眾人沉默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何修緣靜靜看著這女孩,目光平靜如水,他沒有問更多,也沒有說那些無用的安慰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阿雀抬起頭,用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聲音裡滿是恐懼和茫然:“大哥哥……我爹孃……會回來嗎?”
何修緣看著她,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會。”阿雀眼中的恐懼稍稍退去,她擦了擦眼淚,小聲說:“那我等他們。”
眾人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老周長長嘆了口氣,別過頭去,不忍再看,他們都知道,那對父母不會回來了。
逃荒路上,糧食有限,兩個都帶不走,隻能選擇一個。
阿雀的爹孃,選擇了弟弟。這是多麼殘忍,卻又多麼現實的抉擇,可這話,誰能對這女孩說出口?
暮色漸深,眾人在那片開闊地上升起了篝火。
阿雀被安置在火堆旁,身上裹著一件老周脫下的外衣,她縮在那寬大的衣服裡,小小的身子幾乎被完全蓋住,隻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麵,怯生生地望著眾人。
何修緣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那些忙碌的漢子們。
老周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公子,這孩子……怎麼辦?”
何修緣看了他一眼:“你們打算怎麼辦?”
老周長嘆一聲,愁眉苦臉地撓了撓頭:“說實話,咱也不知道。
咱這些人,都是拖家帶口的,家裏也緊巴,多一張嘴,就多一份口糧。可這孩子……這孩子……”他說不下去了。
旁邊一個漢子插嘴道:“總不能把她扔在這兒吧?這一路上豺狼虎豹的,一個孩子,活不過一晚上!”
另一個漢子也道:“是啊,好歹是條人命,咱見死不救,心裏過不去。”
“可咱也養不起啊!咱自己都快吃不飽了,再多一個孩子,怎麼養?”
“那你說怎麼辦?”
“我哪知道怎麼辦!”眾人爭論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老周被吵得頭疼,連連擺手:“行了行了,別吵了!再吵也吵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回頭看了阿雀一眼,那小小的身影縮在外衣裡,正偷偷望著他們,眼神裡滿是驚恐和無措。
老周心中一軟,嘆了口氣:“先帶著吧。走一步看一步。等到了都城,再想辦法。”
眾人麵麵相覷,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也隻能這樣了。
篝火越燒越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老周從車上拿出些乾糧和肉乾,丟進鍋裡熬了一鍋熱騰騰的糊糊。
香味飄散開來,阿雀的眼睛立刻亮了,她盯著那口鍋,喉結不停地滾動,卻不敢動一下。
她就那麼縮在衣服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鍋糊糊,像一隻餓極了的小獸,卻又不敢靠近。
何修緣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招了招手。
阿雀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從衣服裡鑽出來,怯生生地挪到他身邊。
何修緣沒有說話,隻是盛了一碗糊糊,遞到她麵前。
阿雀看著那碗糊糊,熱氣撲麵而來,帶著糧食特有的香味。
她嚥了咽口水,卻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抬起頭,用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何修緣。
“吃吧。”何修緣輕聲道。
阿雀這才伸出那雙瘦得像柴火棒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碗,她沒有立刻吃,而是捧著碗,低下頭,對著那碗糊糊發愣。
何修緣靜靜看著她。
片刻後,阿雀抬起頭,那雙眼睛裏又湧出了淚花:“大哥哥……我爹孃……他們……他們也有吃的嗎?”
眾人聞言,心都揪了一下。
老周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何修緣看著阿雀,沉默良久,輕輕點了點頭:“有。”
阿雀眼中的淚水止住了,她咧嘴笑了笑,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起糊糊來。
那笑容很燦爛,像一朵在廢墟上開出的小花。
可眾人看著那笑容,心裏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難受,夜漸深,篝火漸漸暗淡。
阿雀喝完糊糊,縮在老周的外衣裡,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臉上還有淚痕,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眾人圍坐在篝火旁,誰也沒有說話。
良久,一個漢子低聲罵道:“這他孃的什麼世道!”沒有人接話。
何修緣望著熟睡的阿雀,目光平靜如水。他的目光掠過那張瘦弱的小臉,掠過那些被咬傷的痕跡,最後落在那雙緊握的手上。
那雙手很小,滿是傷口,卻攥得很緊,像是攥著什麼。
何修緣輕輕掰開那隻手,掌心裏,是一顆乾癟的野果。
很小,很乾,已經看不出是什麼果子,但能看出來,這果子被攥了很久,攥得很緊,以至於那顆果子已經被攥得變了形。
何修緣沉默良久,輕輕將那果子放回她掌心,將她的手合上。
老周湊過來,看著那顆果子,眼眶忽然紅了。
“這孩子……”他聲音沙啞,“這是……這是給她爹孃留的?”沒有人回答。
夜風吹過,帶起一片嗚咽。
子時,篝火將熄。
眾人正要休息,忽然,遠處的山丘上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
那聲音淒厲而尖銳,劃破了夜的寂靜,眾人心頭一凜,紛紛握緊刀棍。
緊接著,第二聲狼嚎響起,來自另一個方向。
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
狼嚎聲此起彼伏,從四麵八方傳來,連綿不絕,在夜風中回蕩。
老周臉色大變:“怎麼回事?這麼多狼!”
一個年輕漢子顫聲道:“周叔,這……這少說也有上百隻吧?”
“何止上百!”老周額頭滲出冷汗,“這架勢,怕是有好幾百!”
何修緣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黑暗中,隱約可見無數雙綠幽幽的眼睛,在山丘上、草叢裏、田野間閃爍,像無數鬼火,密密麻麻,將這片開闊地圍得水泄不通。
阿雀被驚醒,從衣服裡探出頭,看見那些綠眼睛,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周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大家別慌!圍成圈,把孩子護在中間!刀對外,不要亂動!”
漢子們迅速圍成一圈,刀棍朝外,將阿雀和貨物護在中央。
何修緣站在圈子外側,負手而立,望著那些閃爍的綠眼睛,眉頭微蹙。
這些狼,明明看見他們人多勢眾,卻還敢圍上來,而且這數量,這陣勢.....
“不對勁,”何修緣喃喃道。
老周聽見了,顫聲問:“公子,什麼不對勁?”
何修緣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綠眼睛,望向遠處的一座山丘。
山丘頂上,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黑影,靜靜蹲坐著,俯瞰著這邊,那雙眼睛,比所有狼的眼睛都亮,綠得發亮,亮得像兩盞燈。
老周也看見了,倒吸一口涼氣:“那……那是什麼?”
何修緣眸光微凝,緩緩開口:“狼王。”
話音剛落,那山丘上的黑影站了起來,發出一聲震天的長嚎,那聲音穿透夜空,震得人耳膜發疼。
緊接著,四周所有的狼都動了。
無數綠眼睛朝這片開闊地湧來,如同潮水,鋪天蓋地。
老周臉色煞白,嘶聲大喊:“守住!都給我守住!”
阿雀縮在圈子中央,渾身發抖,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睛裏滿是恐懼。
何修緣望著那湧來的狼群,又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阿雀,袖中的拂塵緩緩滑落。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也好。”他低聲道,“看看你們有什麼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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