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皇都那一夜,月色明亮如晝。
何修緣沒有驚動任何人,隻留下一道清風,便悄然出了城門。
何修緣選擇的是一條僻靜的小路,繞過了繁華的官道,一路向北而去,沿途的村莊漸漸稀疏,炊煙裊裊的景象被荒草萋萋取代,偶爾能看見幾戶人家,門前坐著老人,目光獃滯地望著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三日後的黃昏,何修緣抵達了關塞。
這是一道綿延數十裡的關卡,橫亙在兩座大山之間,將大昭與大武兩國分隔開來。
城牆是用青石壘成的,歷經風雨侵蝕,已有些斑駁,卻依舊巍然屹立,城樓上站著幾個兵卒,持戈而立,神情警惕。
何修緣在關塞前稍作停留,抬頭望向那座沉默的城牆,又回頭望了一眼來路。身後是大昭的土地,此刻夕陽西下,餘暉將田野染成一片金黃,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片祥和安寧的景象。
何修緣收回目光,抬腳跨過關塞。
……
過了關塞,便是大武國的地界,起初的一段路,與大昭並無太大差別,同樣是官道,同樣是田野,同樣有農人在田間勞作。
可越往北走,景象便漸漸不同起來,先是官道兩旁的樹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荒蕪的田地,田裏的莊稼枯黃萎頓,蔫頭耷腦地立在那裏,像是被抽去了脊樑。
偶爾有幾株勉強站著的,穗子也是癟的,輕飄飄地在風中搖晃。
何修緣停下腳步,彎腰看了看那田裏的土,土是乾裂的,裂開的縫隙能伸進兩根手指。他直起身,目光越過這片荒蕪的田地,落在遠處。
遠處是一片丘陵,本該是鬱鬱蔥蔥的山林,此刻卻像被剃刀剃過一般,山腰以上的樹木幾乎被砍伐殆盡,隻剩下光禿禿的樹樁,像無數沉默的墓碑。
山腳下,零星地散落著幾間茅草屋,有的已經坍塌了半邊,有的歪斜著,隨時都會倒下。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腐爛的臭,也不是焦糊的煙,而是一種乾枯的、絕望的氣息,像是這片土地在無聲地呻吟。
何修緣沒有急著趕路,而是在路邊尋了一塊青石,盤膝坐下。夜
幕漸漸降臨,沒有月亮,隻有滿天繁星,星光照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照出那些乾裂的田埂、光禿的山丘、歪斜的茅屋,一切都顯得那樣蕭索,那樣寂寥。
何修緣靜靜望著這片夜色,沒有打坐,也沒有修鍊,何修緣隻是那麼坐著,像是要與這片土地一起沉默。
翌日清晨,何修緣繼續上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轆轆的車輪聲。
何修緣回頭望去,隻見官道盡頭,一支商隊緩緩行來,商隊不算大,約莫十來輛馬車,車上堆滿了貨物,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趕車的都是些精壯的漢子,腰間挎著刀,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隊伍中間,幾匹馬上坐著幾個穿著稍顯體麵的人,想來是商隊的主事。
何修緣側身讓到路邊,準備等他們過去再走,可那商隊卻在他身邊停了下來,為首的一個中年漢子翻身下馬,朝何修緣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幾分質樸的笑容:“這位公子,可是去大武都城?”
何修緣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正是。”
中年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青衫上停留片刻,笑道:“公子這身打扮,一看便是大昭來的讀書人。這大武不比大昭,路上不太平,猛獸也多,公子一個人走,隻怕不妥。”
何修緣笑了笑:“無妨,我走得不快,一路小心便是。”
中年漢子卻連連擺手:“公子這話可不敢說!您是不知道,今年這大武年景差,山裡那些畜生餓得發瘋,成群結隊地出來尋食,前些日子還有好幾個趕路的被叼走了!公子若是一個人走,萬一碰上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說著,回頭朝隊伍裡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笑道:“要不,公子與咱們同行?咱們人多,兵器也足,真碰上那些畜生,也不怕!好歹有個照應!”
何修緣看著他那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商隊裏那些警惕的漢子,心中微微一動,他對大武國的情況確實知之甚少,若能隨這支商隊同行,一路攀談,倒也能瞭解不少。
“如此,便叨擾了。”何修緣拱了拱手。
中年漢子大喜,連聲道:“不叨擾不叨擾!公子請!咱們正愁路上沒個說話的人呢!”他引著何修緣來到隊伍中間,讓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騰出一匹馬,又親自給何修緣遞了一壺水。
何修緣接過水壺,道了聲謝,隨口問道:“閣下怎麼稱呼?”中年漢子一拍胸脯:“在下姓周,單名一個勇字,祖輩都是跑商的,這條路跑了二十多年了!公子叫我老周就成!”
何修緣點點頭,又問:“周兄方纔說大武年景差,究竟差到什麼地步?”老周聞言,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了幾分,長長嘆了口氣。
“公子有所不知,今年這大武,可真是遭了大難了!”他壓低了聲音,語氣沉重,“先是春上那場蝗災,鋪天蓋地的蝗蟲飛過來,把地裡的莊稼啃得精光!那陣仗,嘿,我跑了二十多年,頭一次見!蝗蟲飛過的時候,天都黑了半邊!”
旁邊一個年輕的趕車漢子插嘴道:“可不是!我娘說,她活了五十多年,從沒見過那麼大的蝗災!地裡的麥子才剛抽穗,一眨眼就被啃沒了,連根都啃!”
老周點點頭,繼續道:“蝗災過後,又是澇災,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雨,河裏的水漲得漫過了堤,沖了好幾個村子。那些地本來就遭了蝗災,又讓水一泡,徹底絕收了。”
何修緣眉頭微蹙:“那朝廷可有賑災?”老周苦笑一聲:“賑災?朝廷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公子您是不知道,這大武的國庫早就空了,去年打仗,今年又鬧災,哪來的銀子賑災?朝廷倒是發了幾道旨意,讓各州縣自己想辦法,可那些州縣,自己都顧不上自己,能有什麼辦法?”
他說著,指了指路邊那些荒蕪的田地:“公子您看,這些地,原本都是良田,可今年顆粒無收,百姓們沒法子,隻能進山打獵砍柴,換點糧食餬口,可這一進山,就出大事了。”
何修緣眸光微動:“什麼大事?”老周長長嘆了口氣:“山裡那些畜生,也沒吃的啊!往年它們在山上還能捕些野物,可今年百姓進山,把它們嚇得四處亂竄,連野物都沒得捕了,那些豺狼虎豹餓得發瘋,就開始往山下跑,專門叼人!”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前些日子,離這兒三十裡外的張家莊,大白天的,一群狼衝進村裡,叼走了三個孩子!大人追出去的時候,連影子都看不到了!還有李家村,一個老人在門口曬太陽,被一頭豹子撲上去咬斷了脖子……”
旁邊一個趕車的漢子忍不住插嘴:“我聽說南邊有個村子,餓極了的老百姓把山裏的野物都捕光了,結果來了一群狼,圍著村子轉了好幾天,硬是等到天黑衝進去,叼走了好幾個!現在那些村子,天一黑就關門閉戶,誰也不敢出門!”
何修緣沉默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想起方纔路上那些荒蕪的田地,那些光禿的山丘,村子裏歪斜的茅草屋,路邊屋裏的人,坐在椅子上沉默的老人,小心翼翼躲在門後不敢出門的孩子……這就是大武國此刻的景象。
老周見何修緣沉默,以為他被嚇到了,連忙換了個輕鬆的語氣:“公子莫怕,咱們人多,有刀有弓箭的,真碰上那些畜生也不怕!而且這條路咱們跑了二十多年,哪裏該小心,哪裏能歇腳,心裏都有數!”
何修緣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一行人繼續上路。何修緣坐在馬上,目光卻一直望著路邊的景象,那些荒蕪的田地,路邊光禿的山丘,一旁歪斜的茅草屋,一一從眼前掠過,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官道旁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村莊,那村子不大,約莫二三十戶人家,茅草屋擠擠挨挨地靠在一起。
村口站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目光獃滯地望著官道上行過的商隊,眼神裡空洞洞的,看不出是羨慕還是麻木。
何修緣的目光落在一個孩子身上,那孩子約莫七八歲,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件明顯是大人改小的破褂子,光著腳站在路邊。
他的眼睛很大,卻沒什麼神采,就那麼直直地望著商隊,望著那些馬,望著那些貨物,望著那些穿著整齊的趕車漢子。
何修緣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什麼,可距離太遠,聽不見。
老周順著何修緣的目光望去,嘆了口氣:“這孩子怕是餓壞了,這種村子,今年不知道有多少。地裡的莊稼沒了,山裏的野物沒了,朝廷不管,官府不管,老百姓能怎麼辦?隻能等死。”
何修緣沉默片刻,忽然翻身下馬。
老週一愣:“公子?”何修緣沒有回答,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包袱,取出幾塊乾糧,朝那孩子走去。
那孩子見有人朝他走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可目光卻牢牢盯著何修緣手裏的乾糧,喉結滾動了一下,站在了原地,眼中閃過一絲渴望。
何修緣在他麵前蹲下,將乾糧遞到他麵前,溫聲道:“拿著。”
孩子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那塊乾糧,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哭聲很響,驚動了村子裏的人,幾個婦人從茅草屋裏探出頭來,看見何修緣和他手裏的乾糧,目光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警惕,還有深深的絕望。
何修緣將那乾糧塞到孩子手裏,站起身,轉身離去。
身後,孩子的哭聲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細碎的咀嚼聲。
老周迎上來,看著何修緣,欲言又止。
何修緣翻身上馬,淡淡道:“走吧,”商隊繼續上路。
走了許久,老周忽然開口道:“公子心善,可這大武,像這樣的孩子,千千萬萬。公子一個人,救不過來的。”
何修緣望著前方蒼茫的官道,沉默良久,輕聲道:“我知道。”
車輪轆轆,馬蹄聲聲,夕陽漸漸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那血紅的光落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落在那些乾裂的田埂上,落在那些光禿的山丘上,落在那些歪斜的茅草屋上,一切都顯得那樣蒼涼,那樣悲壯。
何修緣騎在馬上,望著那輪漸漸沉沒的血紅落日,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那東西逃到大武,究竟是為了什麼?竊取皇權?可這大武的皇權,在這樣一個民不聊生的國度裡,還有什麼值得竊取的?
又或者.......它要的,從來就不是皇權本身?他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那越來越近的都城方向,眸光微沉。
不管它要什麼,既然來了,便不能讓它在肆無忌憚下去。
夜幕降臨,繁星點點,,商隊在一處廢棄的驛站前停了下來,準備在此過夜。
老周招呼著漢子們卸貨、喂馬、生火,忙得不可開交。
何修緣坐在一旁,靜靜望著那堆篝火出神,火光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老周忙完,湊到他身邊坐下,遞過來一塊烤得焦黃的餅子:“公子,吃點東西。”
何修緣接過,道了聲謝,卻沒有吃,隻是握在手裏,感受著那股溫熱。
老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公子,您去大武都城,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何修緣望著篝火,沉默片刻,淡淡道:“找一個人。”
“找人?”老周有些意外,“找什麼人?”何修緣沒有回答。
老周等了片刻,見他不想說,也不追問,隻是嘆了口氣:“公子,這大武不比大昭,都城雖比這些地方好些,可也好不到哪去,您一個人去,可得小心些。”
何修緣點點頭:“多謝,”夜漸深,篝火漸漸暗淡。
何修緣靠在牆邊,閉目養神,耳邊是漢子們輕微的鼾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狼嚎,悠長而淒厲,在夜風中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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