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園的寒意比想像中更甚。
二皇子踏入園門的第一步，便覺那股冷氣順著靴底往上竄，直透骨髓。他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大氅，卻見前方滿目晶瑩，陽光透過冰晶折射出千萬道細碎的光，將這方天地裝點得如同傳說中的廣寒宮闕。
“這……”身後傳來四皇子的驚呼，二皇子沒有回頭，隻是深吸一口氣，抬腳繼續向前。冰麵在腳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脆弱的禁忌之上。
穿過那道被冰封的月洞門，入目之處，老槐樹的冰枝低垂，假山的冰棱倒掛，連那座六角亭的飛簷上都凝結著半透明的冰簾，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竟是真的……”五皇子的聲音難得褪去了那股陰柔，多了幾分真實的震撼。
二皇子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滿園冰晶，落在最深處——那裏有一團更純粹的寒光，像是整座冰園的源頭。他加快腳步。然而，什麼都沒有。那團寒光所在之處，隻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早已凍結成冰，冰麵光滑如鏡。
沒有仙人，沒有道者，甚至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唯獨身後的一些禁軍裝做不知一般守在門後。
二皇子站在池邊，臉上的貪婪與期待一點點凝固，最終化為一片陰鷙。
“搜。”他沉聲道。，身後跟隨的親信侍衛立刻四散開來，靴子踩在冰麵上發出急促的聲響，驚碎了這一園的寂靜。
大皇子緩緩走到二皇子身邊，負手望著那片冰封的池塘，語氣聽不出喜怒：“二弟這般興師動眾，是怕那仙人藏得太深，還是怕自己來得太晚？”
二皇子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這話說的，好像你不著急似的。”
大皇子沒有接話。他隻是靜靜看著冰麵上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拉得很長，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半個時辰後。所有侍衛都回來了，帶著同樣一無所獲的結果。
“殿下，各處都搜遍了，沒有發現任何人跡。”“冰庫、地窖、甚至連枯井都檢視了，什麼都沒有。”
“隻有這些冰……”二皇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轉過身，目光在其餘幾個皇子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大皇子身上：“大哥，你怎麼看？”
大皇子沉默片刻，淡淡道：“仙人蹤跡，豈是我等凡夫俗子說見就能見的？既然無緣，那便罷了。”
“罷了？”四皇子忍不住出聲，“大哥，這可是仙人，若是能夠尋得仙人，那便是有無限的可能，就這麼罷了？”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靜得有些過分：“不然呢？你打算把這一園的冰都砸了，把地都掘了，把那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挖出來？”
四皇子語塞。五皇子把玩著腰間玉佩，幽幽道：“大哥說得是。既然找不到，那便是不該我等找到。強求無益，反而落了下乘。”
他說著，抬眼看向二皇子，“二哥，走吧。再待下去，天就亮了。”
二皇子沉默良久，終於狠狠一甩袖子，轉身朝園門走去。
冰晶在他腳下碎裂的聲音格外清脆，像是某種無聲的嘲諷，其餘皇子對視一眼，也紛紛跟上。
隻是每個人走出園門時，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冰封的世界依然靜謐如夢，陽光灑落，美得不似人間。
如果這世上真有仙人，如果父皇真能得到長生，那他們算什麼？
這個念頭，像冰園的寒氣一樣，鑽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裏，再也散不去。
宴席散得比預想中更早。，幾位皇子從冰園回來後，各自以身體不適、身體乏困為由，陸續向駙馬爺告辭，駙馬爺樂得清靜，一一送別，麵上客套周到，心裏卻早已飛向了另一個方向。
而另外一邊，宋永思也是尋到了何修緣。
院中石桌前，一道青衫身影正執壺斟茶，茶香裊裊，混著清風中的草木氣息，說不出的清雅自在。
“我就知道你得來找我。”那身影頭也不抬，語氣淡淡，帶著幾分笑意。
宋永思兩步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伸手奪過茶壺，給自己也斟了一杯，仰頭灌下。
“你知道？”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挑眉看著對麵的人，“那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幾個皇子滿院子找你，都快把冰園翻個底朝天了？”
何修緣抬起眼，陽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張清俊出塵的麵容。他微微一笑，那笑意淡得幾乎看不清，卻讓人莫名覺得心安。
“知道。”
“知道？”宋永思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知道還在這兒悠哉悠哉地喝茶？你就不怕他們找到這兒來？”
何修緣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他們找不到。”
“若是他們真的能夠尋到我這來，那或許是他們和我有緣，說不定我還真能夠給點指點什麼的。”
“……”
宋永思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敗下陣來，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嘆了口氣：“行，你厲害。”
清風拂過，院角的芭蕉葉又沙沙響了一陣，宋永思沉默片刻，忽然坐直身子，目光炯炯地看著何修緣：“何先生，冰園那事兒——是不是你乾的？”
何修緣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靜靜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陽光在茶麵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光斑，隨著他手腕的微微轉動，那光斑便輕輕晃動起來。
良久，何修緣點了點頭，“是。”
宋永思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然早有猜測，可真聽到何修緣親口承認，心裏還是狠狠震了一下。
“你……”宋永思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那你為什麼要弄出這麼大動靜？”
宋永思站起身，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茶水，“冰園那一園子的冰，可不是尋常手段能辦到的。你就不怕驚動太多人？”
何修緣沉默片刻，輕聲道：“不得已。”
“不得已？”宋永思皺眉，“什麼意思？”
何修緣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他，那眼神裡多了幾分宋永思看不懂的東西。，“小公主身上，附了一個東西。”
宋永思一愣：“什麼東西？”
“域外之物，”何修緣的聲音很輕，卻讓宋永思莫名覺得後背一涼。
“域外……之物？”他下意識重複了一遍，“那是什麼？”
何修緣沒有詳細解釋，隻是淡淡道：“不是此地該有的東西，若放任不管，小公主活不過幾日，那東西還會借她的軀殼生出更多事端。”
宋永思臉色微變，他雖然聽不太懂，但“活不過幾日”這幾個字還是聽得真真切切。
“所以你出手了？”
“嗯。”
“就用那一園子的冰？”何修緣微微搖頭：“冰隻是餘波。那東西不好對付，我不過是借法寶寒氣將它逼出來而已，滿園冰封，隻是受了波及而已。”
隻是波及而已...
宋永思嘴角抽了抽，很想問問他“波及”就能把一整座園子凍成冰雕，那要是“直接擊中”得是什麼樣子。
但他忍住了。
“那東西呢？”他問，“被你收了？”
“跑了。”
“跑了？”宋永思一愣，“竟是有邪物能夠從何先生手中逃走？”他可是知道何修緣的本事，對方居然能夠逃走，這...
何修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帶著幾分無奈：“那東西來歷古怪，根基極深，我雖逼它離開，卻一時間也沒辦法將其誅殺，讓其逃走了。”
宋永思聽得雲裏霧裏，但聽何修緣這麼一說還是讓他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皺眉道：“那幾個皇子來找你，不會也是因為這事吧？”
何修緣點點頭：“冰園的動靜太大，瞞不住人，他們大概以為這裏出了什麼仙人異象，想來碰碰運氣。”
“碰運氣？”宋永思想起二皇子那模樣，忍不住嘆了一聲，“他們那可不叫碰運氣，那叫恨不得把整個冰園翻過來找你，你沒見著，那一個個的眼神，活像是餓了三天的狼見到了肉。”
何修緣淡淡一笑，沒有接話，真遇到仙人又有幾個能夠保持平常心的。
宋永思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忽然有些好奇：“何先生，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意？那可是皇子，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那幾個人，還有那皇上，他們要是鐵了心找你，若是找到了一些線索...”
何修緣轉過身，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找到了又如何？”
宋永思一愣。何修緣端起茶杯，茶杯在他指間流轉：“他們是皇子，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可那又如何？修仙之路，與凡塵權勢無關。他們求的，我給不了；他們要的，我不願給。既然如此，便是見到了我，又有什麼用？”
宋永思沉默。他聽懂了何修緣的意思。這些皇子找何修緣，無非是為了兩件事——要麼求長生，要麼求助力。
可長生之道，豈是隨便什麼人就能得的？至於助力……何修緣這樣的人，又豈會捲入凡間的權勢之爭？
“倒也是，”他走到何修緣對麵坐下，自己給自己也斟了一杯茶，“那你這事兒，打算就到這了？”
何修緣沒有接話，隻是點點頭，望著杯中澄澈的茶湯。
兩人對坐飲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宋永思問了些修仙的事，何修緣能答的便答，不能答的便一笑帶過，宋永思也不強求。
見著時間不早，何修緣當即也準備起身離去，鍾明誠那還在等著他。
宋永思見此也準備離去，今日之事有些鬧的太大了，他也擔心自己會受到波及，轉身朝院門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道：“何先生。”
何修緣抬眼看他。宋永思站在樹下，臉上的神色有幾分希冀，“可要到我那住上幾日？”
何修緣聞言搖搖頭，“鍾府上還有些事沒有解決。”
宋永思聞言點點頭，已然明白何修緣的意思，當下也是轉身離去。
而何修緣在目送著對方離去之後，起身離開了這裏。
這是何修緣之前的時候找的一處偏僻的地方，倒是沒有什麼人來，清凈的很。
等何修緣這邊離開的時候，就看到了門口的禁軍正在盤查。
這禁軍的盤查也是格外的認真，拿著今日的冊子一一對照的人，名字對上之後，方纔放人離開。
何修緣在此前的時候，由於是登記了自己的名字，所以也是輕易的被放過離去。
而在外頭，鍾明誠兩人已經在等著了，見著何修緣出來也是心頭一鬆。
他們兩個倒是不大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見著禁軍都出現了，心中大概知道是發生了一些事。
再加上此前的時候，何修緣的要求，這讓兩人都是心中十分的緊張。
兩人不大清楚發生了什麼，不過大概還是能夠猜測的出來，這事是和何修緣有關係的。
隻是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就不知道了。
到了這會兒見何修緣出來，也不敢耽誤時間，直接讓馬夫現在離開。
這裏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是等回去之後，再問一問何修緣好了。
........
正殿內，燈火通明。
老皇帝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深邃的夜空，神色凝重，夜風吹拂著他的龍袍，帶來一絲涼意，卻絲毫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波瀾。
今日園中的異象，小公主的痊癒，還有那若有若無的仙人蹤跡，都像一塊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層浪花。
“仙人……真的有仙人……”老皇帝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震驚，有渴望，還有一絲不甘。
太祖皇帝留下的禁令，他自幼便銘記在心，禁止尋找長生不老之葯，禁止信奉邪神異術，這是祖宗傳下的規矩，數百年來，歷任皇帝都恪守不渝。
可如今，仙人就在眼前，長生的機會就在眼前，他怎能不動心？他已經老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之上，皇子們明爭暗鬥，虎視眈眈。
他深知自己百年之後，這江山社稷不知會落入何人之手，若是能得到仙人指點，求得長生之道，他便能長久地掌控這萬裡江山，守護大昭的安寧。
“祖宗的規矩，難道比長生更重要？”
老皇帝心中生出一絲強烈的不甘，“太祖當年之所以立下禁令，不過是擔心後世子孫被奸人矇騙，耗費國力，可今日之事，乃是親眼所見，絕非虛妄！那仙人能在三伏天造出冰窖，能治癒蓂兒的頑疾，這般神通，絕非尋常奸人所能擁有！”
他越想越堅定了心中的念頭。祖宗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為了長生，為了江山社稷，他願意冒一次險，打破這百年的禁令，老皇帝轉身，走到殿內的案前，拿起一支筆，卻又遲遲沒有落下。
他知道，一旦邁出這一步，便再也沒有回頭路。若是事情敗露，他必將遭到朝野上下的非議，甚至可能動搖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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