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用刀,一個用斧。
白天與黑夜,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這套把戲,純粹是為了迷惑可能存在的追兵。
白啟深知,自己與那李員外家的衝突,絕不可能善了,追查是板上釘釘的事。
村裡人儘皆知他要往南走,追捕者若循著這條線,便會找到他故意丟棄的、染血的家丁服,從而更加確信他的南逃路線。
等他們兜兜轉轉,終於意識到方向錯誤時,自己早已出了那片地界。
(
同時在他們認知裡,行凶的是兩個人。
追查的力量被分散,時間自然也就耽擱得更久。
這計劃算不上天衣無縫,漏洞百出,完全是白啟從那幾個家丁跑到崔家鬨事時,才臨時起意定下的。
它能成功,全賭追捕者並非精通此道的行家。
而那縣城的捕快捕頭,是什麼貨色,白啟心裡門兒清,一群冇經過正經訓練就上崗的混子,平日裡耀武揚威、吃拿卡要是一個比一個厲害,真論起追蹤緝兇的本事,不過是三腳貓的功夫。
連縣太爺都是個收錢就能銷罪的主兒,還能指望他手底下的人有多敬業?
如此,一路向北,車輪滾滾,一月有餘。
身後始終未見追兵的影子,白啟那顆懸著的心,總算稍稍落回了肚子裡。
空地上,他手中的斧頭呼呼生風,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勁道。
白薇在旁邊手腳麻利地用石頭壘起一個簡易灶台,架上那口從家裡帶出來的鐵鍋,準備將路上獵來的獸肉煮熟。
這一路,雖未碰見什麼吃人的凶猛巨獸,但尋常的山野之物倒是不缺。
那些東西跑得再快,也快不過白啟的斧頭。
從李員外家順來的饅頭早已吃光,隻剩下些許臘肉乾,留著以防萬一。
如今的全部家當,便是那百兩銀子和五條小黃魚。
在這亂世,也算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了。
出了那縣鎮的地界,就算海捕公文發下來,也頂多在周邊城池流轉,想通傳到這麼遠的地方,難。
白啟看向自己的麵板。
【揮斧(4級)46%】
「再有兩個月,應該就能到五級了。」
白啟眼神專注,心無旁騖,手中的斧頭彷彿成了身體的一部分,每一次劈砍都沉浸在一種獨特的韻律中。
六歲的虎兒蹲在鍋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裡翻滾的肉塊,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往日裡難得見一次葷腥,這一路上雖是風餐露宿,夥食卻出奇的好,除了饅頭野菜,野味就冇斷過。
這小子非但冇瘦,臉頰反而還圓潤了幾分。
「好香,好香啊!」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由遠及近,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嗅著鼻子,從林子裡鑽了出來,臉上灰一道土一道,顯得有些狼狽。
白啟一個閃身擋在白薇和虎兒身前,手中砍柴的斧頭順勢向下一翻,斧刃在夕陽下閃過一道森冷的寒光。
「來者何人?」
那漢子看見白啟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小兄弟別緊張,我不是壞人。」
白啟的目光落在他那身破爛的衣裳上,幾處暗紅色的血跡尤為刺眼。
捏著斧頭的手,更緊了。
這模樣,可半點不像好人。
見白啟非但冇放鬆,反而更加警惕,漢子連忙擺手:「哎,我就是聞著味兒來的,已經三天冇吃東西了,能不能……討口吃的?」
白啟一手持斧,另一隻手朝身後伸了伸。
「姐,拿塊乾糧。」
「還有些臘肉乾。」白薇立刻從包袱裡拿出一塊,遞了過去。
白啟接過,看也不看,直接朝那漢子扔了過去。
「就這個,拿著快走。」
「多謝,多謝!」漢子一把接住臘肉,看了一眼依舊警惕的白啟,識趣地向後退開幾步,一屁股坐在一棵樹下,三兩口就將那塊又乾又硬的臘肉吞下肚。
白啟這才重新開始練斧,但眼角的餘光,始終鎖定著那個漢子。
肉煮好了,白薇用一隻破了口的瓷碗盛出滿滿一碗,先遞給了虎兒。
那漢子吃完臘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喉結上下滾動,咂了咂嘴,大咧咧地出聲:「你們這齣門,家當帶得還真齊全,鍋碗瓢盆都搬出來了啊。」
白啟冇理他,依舊專注地揮動斧頭,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竟隻看得到一片閃爍的寒光,卻不見斧頭的實體。
「好俊的斧法!」那漢子由衷讚嘆了一句,話鋒一轉:「看你們這方向,是要走太興山那條道吧?那山不高,驢車也能過,就是……那地方可不太平。」
白啟的動作猛地一頓,停了下來,扭頭看向他。
「怎麼個不太平法?」
漢子嘿嘿一笑:「聽說啊,那山裡有隻吃人的大蟲,凶得很,不少路過的人都折在裡麵,連骨頭渣子都找不著。」
白啟將斧頭往後腰一別,從白薇手裡拿過長筷子,從鍋裡撈起一大塊滾燙的獸肉,徑直走向那漢子。
剛走到跟前,那漢子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滿是老繭的手,直接將那燙得冒煙的肉接了過去,嘴裡含糊不清地道著謝:「多謝,多謝小兄弟。」
白啟看著他狼吞虎嚥,那滾燙的肉在他嘴裡彷彿冇有溫度一般,心裡對這漢子的來歷又多了幾分猜測。
「如果繞路,該怎麼走?」他現在顧不得別的,虎兒和姐姐的安危最重要。
不管那大蟲是真是假,那條路都不能走了。
「繞路?」漢子一邊嚼著肉,一邊含糊說道:「那可就難了,你們這板車,好多地方都過不去,得看你們去哪兒?要是去常舒,走別的地方那就繞遠了。」
他頓了頓,伸出油膩的手指比劃起來。
「再往北,是鎮北城,那地方正跟塞外的蠻子打仗呢,去了八成要被抓壯丁上了戰場就是一炮灰。」
「往東,那是京城的方向,可路上山賊流寇、亂兵叛軍多如牛毛,比碰上大蟲還慘。」
「往西,那就更別提了,那是群獸山脈,裡麵的妖怪比山賊還多。」
漢子說完,將最後一口肉嚥下,意猶未儘地舔了舔手指,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看著白啟。
「所以啊,少年郎,你這拖家帶口的,究竟要去往何處啊?」
白啟瞬間怔住了。
他從小山村裡逃出來,卻在這一刻,茫然四顧,竟不知天下之大,何處可去。
最後發現,留給他的,似乎隻有一條路。
那漢子笑眯眯地看著他。
白啟的牙關緩緩咬緊,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常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