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離所言之事,字字句句皆如驚雷,其背後牽扯的因果實在太過重大。
萬一他被那不明勢力收買成了內奸,此刻眾人滿懷悲憤的歸途,便無異於引頸就戮,主動將整個洛家主力,帶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為了那一絲虛無縹緲的可能,為了整個家族的存續,洛澤興必須做出最冷酷的選擇。
他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強硬姿態,將莫離「軟禁」在了「黃龍號」的核心船艙之內,使其成為了一個事實上的「人質」。
而莫離那艘「潛蛟號」,也被數名洛家修士接管,暫時扣押了起來。
麵對這番冰冷徹骨的安排,莫離心中泛起一片寒意,卻又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千裡馳援,冒死報信,換來的不是信任與感激,而是猜忌與囚禁。
莫離默默地通過心神聯絡,向蟄伏在「潛蛟號」船艙深處的黑鱗仆下了命令——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得反抗,靜待他的指令。
此刻,他宛如被拔去爪牙的猛虎,隻能徒呼奈何。
「黃龍號」的船首,夜風獵獵,吹得人衣袍翻飛。
洛光澈默默地看著族人將莫離「請」入船艙,對於族長所做的一切,他並未出言反對。
事關家族存亡,任何一絲風險都不能冒。
洛澤興的謹慎與強硬,在他看來,是一個合格族長應有的鐵血手腕。
「隻是,可惜了!」洛光澈在心中輕輕一嘆,渾濁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經此一役,無論黃龍島之事真假,莫離這孩子與我洛家之間,怕是再也難以回到從前。嫌隙已生,再難彌合。」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後長老那沉重的注視,洛澤興緩緩轉過身來,海風吹動他緊抿的嘴角,他低聲問道:「長老,您就不打算指責澤興幾句嗎?」
洛光澈搖了搖頭,蒼老的聲音帶著海風的蕭索與疲憊:「你之所為,皆是為洛家大局考量,站在族長的位置上,無可厚非。隻是對莫離那孩子而言,終究是傷了心,寒了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老夫能看出,此子非池中之物,乃潛龍在淵。」
「那本《九淵葬海蟠龍籙》自我洛家得到以來,塵封書閣近百年,族中多少天資不凡的後輩試圖參悟,皆無功而返。」
「唯他一人,在短短時日內便能入門,可見其仙途氣運,非同尋常啊!」
「長老也說了,此子氣運不俗。」洛澤興的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可我洛家,不過是這無垠亂星海中的一葉扁舟,黃龍島這一隅寡地,終究是淺灘。」
「這淺灘,怕是容不下他這條氣吞山河的真龍。」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決絕:「與其日後糾纏不清,讓他與家族的命運綁得越來越緊,不如就此了斷。」
「讓他早些離去,於他,於清漓,於我洛家,或許都是一件好事!」
聽到清漓二字,洛光澈渾濁的眼中陡然精光一閃,如利劍出鞘:「你是不是背著老夫,對清漓做了什麼事?」
洛澤興沉默了片刻,迎著長老審視的目光,終是吐露了深藏心底的秘密:「那日羅浮宗的上使離去之時,我其實給了四千靈石。其中三千,是明麵上讓他照拂清漓三人。」
「而另外一千是請他暗中行『棒打鴛鴦』之事,借宗門之力,開一開清漓的眼界,讓她見識真正的仙宗天驕是何等風采,從而徹底忘掉莫離這小子!斷了這份念想!」
「你——!」洛光澈聽罷,氣得鬚髮微顫,卻久久無言,最終所有的話語,都隻化作一聲充滿了無奈與失望的長長嘆息。
洛澤興的語氣卻異常堅定,冇有絲毫悔意:「長老,澤興不知此舉日後會有何等後果,但我所行所思,皆為家族!」
「縱然莫離身具天大潛力,可與清漓那超凡的靈根天資和註定要拜入上宗的未來相比,依舊相差甚遠!」
「他們二人若強行湊在一起,不過是再演一遍其父當年的悲景罷了!」
「你既然心中自有決斷,老夫也不願再多管。」洛光澈疲憊地轉過身,望著遠方昏暗的海天一線,那裡隱約是家的方向,此刻卻顯得那般遙遠。
他意興闌珊地說道:「隻是,家族這艘大船的未來航向,儘在你手。澤興,切莫讓它偏航觸礁啊!」
「澤興……定當儘心而為!」洛澤興對著長老的背影,深深一拜。
船艙之內,一片死寂。
洛家冇有封禁莫離的法力,冇有派人看管,甚至連一道束縛陣法都未曾佈下。
但這空無一物的船艙,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莫離——你的生死、榮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間。
莫離靜靜地盤膝而坐,隔著厚重的黑鐵木船板,他能清晰地聽到外麵族人們緊張的呼喝、法陣全力運轉的嗡鳴,以及海浪被船首劈開的怒吼。
從穿越而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種身不由己、任人拿捏的無力之感。
「洛家與我關係再好又如何?身為洛家外戚又如何?終究不過是外人。」
「任何人的許諾,皆是鏡花水月,隨時都可能生出變數!唯有自己能決定的事,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纔是這世間唯一真實可靠的東西!」
經此一事,莫離對於這方弱肉強食的修仙界,終於有了更深一層的明悟。
信義、情分,在絕對的利益與生死存亡麵前,是何等的不堪一擊!
說到底,一切還是要靠修為,靠實力!
此刻,他無能為力,唯有緊閉雙目,將所有的情緒斂入心底。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這場決定黃龍島與洛家命運的戰爭,最終的結果。
夜色如墨,潑灑在無垠的海麵。
當洛家靈舟在急速航行數個時辰後,終於抵達黃龍島海域時,所有洛家族人的心,都沉入了穀底。
還未靠近,一股濃鬱的血腥與焦糊之氣便已乘著海風撲麵而來,令人作嘔。
入目所及,儘是哀鴻!
曾經繁華熱鬨的港口,此刻烽煙四起,數艘靈舟的殘骸冒著黑煙,半浮半沉在水中。
碼頭上,樓閣坍塌,處處是激鬥後留下的猙獰痕跡。
往日裡作為黃龍島標誌的護島大陣光幕,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幾根陣旗基座在夜風中發出「嗚嗚」的悲鳴。
內島深處,火光沖天,隱約還能聽見法術對轟的巨響與絕望的嘶吼。
「賊子安敢!」
洛光澈目眥欲裂,一聲怒喝如龍吟虎嘯,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驚虹,一馬當先,直接衝向戰況最激烈的內島!
「所有族人!隨我清剿港口殘敵!馳援內島!」
洛澤興亦是雙目赤紅,拔出法劍,帶著其餘洛家族人如狼群般衝下靈舟,向著那些仍在港口肆虐的敵人殺去!
「澤銘!你帶人留守黃龍號!謹防敵人殺個回馬槍!」
戰前的部署有條不紊,肅殺之氣瞬間籠罩了整片港灣。
而那間幽閉的船艙內,莫離猛地睜開了雙眼。
莫離感受到了靈舟的劇烈震動與停泊,聽到了外麵那一聲聲飽含怒火與殺意的咆哮。
他的心,也隨之沉到了最深的海底。
「黃龍島真的被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