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後悔過。”
李忘對他印象不算好,便眯著眼,打量著他。
“———那就是你現在不悔?為何?”
她麵上帶著嘲諷的笑意,無視施風霽麵上的痛楚,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玉寂川沒想到李忘會這麼說,連忙上前幾步拽住她的手腕,卻沒有直接阻止,興許他也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
施風霽覺察到她眼裡明晃晃的厭惡,怔愣了片刻,便從恍然的狀態回了神。
“……因為在下已經這麼選擇了。”
李忘“嗬”了聲,剛想再說些什麼,卻忽然被一陣力道往前扯去!
“煩請李兄借一步。”
施風霽竟是直接把她拽進了自己的遺藏秘境!
按理說,最後的試煉通過後,秘境就會坍塌崩潰,連焚界上人那般手段都隻能維持五年。
但施風霽這秘境可不一樣,這麼多年竟還是穩定的!
李忘對此抱有巨大的興趣:
“———你把試煉分階段佈置了?這是施絳霧創的法子嗎?”
“二者都是。這確實是施老祖創立的法子一段試煉完成後,可拿走一部分遺藏,秘境崩解從最後一段試煉完成為止。”
施風霽解釋,李忘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後,便將話題重新轉回了先前的問題:
“所以你不後悔,難道是因為現在還能見到你妹妹?你跟她這麼多年,秘境在,就還有斷斷續續的相處時間……”
施風霽緩緩搖頭:
“並非……李兄,我不會為虛無縹緲的大義而死,我隻會為她幸福美滿的可能性赴死,在所不辭。”
李忘托著腮,在秘境的石桌旁坐下,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茶:
“這裡還挺風雅。坐下說吧……你算是親口承認了嗎?承認了對她的感情?”
承認了對你妹妹,有超越兄妹情誼的,男女之情?
“沒什麼不可承認的……但這是我死後才發現的事情了。”
施風霽接過李忘推來的茶,他死的時候等階太低,魂體不能凝實,喝不了,放這隻是一個寄托。
“玉寂川也跟我說,你死的時候,他發現了施月瑜對你的感情。”
施風霽默了默。
“那夜發生了什麼?”
施風霽思索著那些回憶,太鮮活,灼燒到他即使故去,心口也隱隱作痛。
“那夜我看見她崩潰的模樣,想去擦拭她的眼淚時,卻發覺自己做不到……”
那個時候,我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與遺憾,可隨即到來的,是蔓延至四肢百骸的,一時間讓他明晰一切的,無聲的祈求———
我不想讓她忘記我。
勿忘我。
……
“你殺的他。”
施月瑜在玉寂川的劍穿透施風霽心口時,正因心悸而從屋內走出,準備賞月來讓自己快樂些……
卻沒想到心悸都是有來由的,那是來自血脈的啟示,是流淌著的悲鳴。
玉寂川顫抖著手將匕首從施風霽身體裡拔出,他砸了酒罐後,正跪下抱頭痛哭。
這時候施月瑜上來,在他說不出一句話來的時間裡。
他隻看著施月瑜跪下來,跪在屋頂的瓦片上,緩慢地抱起施風霽尚有餘溫的屍體。
她的額頭緊緊貼著他的,眼眸裡有病態的,黏膩的宛若實質的依賴、不捨、絕望與……
愛。
玉寂川因她的眼神從麻木不仁的狀態中驚醒,他驚異地往後撤了步,卻被劍尖抵住了喉嚨。
“我哥哥主動選擇被你殺死,我看見了。”
施月瑜垂著頭,虔誠地親吻著施風霽的麵頰。
她出來的時機正好,目睹了施風霽主動撞上玉寂川匕首的時候,施風霽下手太狠,拔出劍時,血花噴湧,澆了玉寂川滿身。
“但是他為什麼。你能告訴我嗎?”
為什麼他要拋棄我呀?
我們相依為命明明那麼久,那麼多年啊?
我隻有他……
玉寂川滿身是血,渾渾噩噩,一時間不知該留還是該走。
施月瑜麵上的表情又哭又笑,她不知道是該慶賀,施風霽的如他所願的死亡,還是該崩潰,因為她失去了她這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
“……為了大義。”
玉寂川最後無力地動了動唇。
“給我留下了什麼嗎,哪怕一句話。”
“……沒有。”
玉寂川喉節滾動,最後還是無力的說。
施月瑜渾身顫抖,她的表情堪稱扭曲,她忽然破口大罵:
“你滾啊!滾遠點,滾回你的西疆你的玉家!你為什麼要來啊,你為什麼要———”
玉寂川狼狽至極地從此處逃離,再也不敢聽她剩下的話語。
而施風霽的魂靈,靜靜飄浮在空中,隻是伸出手,隔著虛無的夜色與她相觸。
而後,那句無人聽聞的低語,明明白白落在了施風霽耳中———
“我是他的未亡人呀。”
……
……
李忘對這種黏膩又沉重的感情敬而遠之。
隻是,她發覺一個問題:
“你在此之前都不知道你對她的心意?也不知道她對你的?”
施風霽點頭,李忘幽幽地歎了口氣。
“難怪。那就不奇怪了。”
他們一直以來都是“兄妹情誼”,隻因為施風霽的死亡而把一些迷霧都驅散,死後才發覺對方的真心……
“她後來找過你嗎?”
“每週。”
施風霽無奈地笑了笑:
“剛開始舍妹來找我的時候,是我最後悔的日子。”
他什麼都做不到,再無法替她擦去麵上的淚珠。
施風霽又閉上眼睛:
“我後來不後悔了。”
在日複一日的當秘境遊魂的日子裡,他明白———
“我知道如果再來一次,我知曉她與我的情誼,我還是會這麼做。”
“因為她不甘心。”
他湊近杯盞,聞著茶香。
因為施月瑜不甘心一直當罪臣之女,一直如此處於貶謫境地。
她想要爭。
而他隻有這副殘軀能作為全部的籌碼。
“沒有比玉寂川更合適的人了,自看見他第一眼起,我就明白,舍妹想做到的那些事,他會是好的助力。”
再加上讀心術,他用了三日,想明白了這個法子。
“但比起野心,施月瑜心裡,更重要的是你。”
李忘歎了口氣。
施風霽輕輕地搖了搖頭:
“若我能做到讓她更上一層樓,我寧願付出一切,也不要再叫她隨我吃苦。舍妹還小,等我死後,她這份情感……”
也就會逐漸冷卻下來,最後成為灰燼與泡影。
而他甘之如飴。
?
?李忘的性格很有問題其實,扭曲的環境開出的是“毒花”,她很偏執很自我主義,很多時候,非必要她不會考慮他人感受。
?
她很討厭為了一個虛無的東西放棄“眼前人”的舉動,隻要出現就會招致她的不喜。
?
這種從骨子裡就難以接受他人意見的人是必然會受到太多挫折的,但她邏輯自洽,如此蠻荒般瘋長,從不動搖,私以為這也是她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