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把大哥叫來。」林鬆沉聲道。
這種事關碗兒前途命運的大事,必須和周毅商量。
很快,周毅冒著風雪趕來,一進屋就拍打著身上的雪沫,
問道:「這麼急叫我過來,出什麼事了?」
林拉著他坐下,將方纔蘇小棠到來,並願意給予一個寶器宗內門試煉推薦名額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周毅起初是驚訝,待到聽完,已是滿臉激動之色,猛地一拍大腿:「好事!天大的好事啊!這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去!必須去!」
他看向林鬆和周薇,語氣斬釘截鐵:「寶器宗!那可是咱們西荒有數的大宗門!內門弟子!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碗兒能有這機緣,是她的福氣!也是你們的福氣!」
周薇臉上帶著憂色,輕聲將蘇小棠關於宗門內部競爭殘酷、福禍難料的話複述了一遍,最後道:「哥,碗兒還那麼小,我……我就是擔心,她一個人在那裡麵,沒人照顧,受了委屈怎麼辦?」
周毅聞言,濃眉一擰,聲音沉穩了許多:「小薇,你的擔心哥明白。但你要知道,修道長生,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與天爭,與人爭,與己爭!哪有什麼安穩順遂?越是年幼,根骨未定,心性可塑,越早進入宗門越好!
以碗兒的天靈根資質,隻要不出大錯,宗門必然會重視,資源傾斜、師長關照總是會有的,遠比我們在這裡瞎操心要強得多!」
他目光掃過妹妹和妹夫,語氣加重:「加入宗門,是一條通天大道!是多少散修做夢都不敢想的機會!
難道就因為前麵可能有點荊棘,就因噎廢食,讓孩子跟我們一樣,一輩子窩在這棚戶區,為幾塊下品靈石拚死拚活,最後無聲無息地老死、或者死在哪個礦坑獸口裡嗎?」
是啊,他們自己掙紮求存的苦,難道還要讓碗兒再走一遍嗎?
沉默良久,林鬆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大哥說得對。這條路,必須走。」
周薇看著丈夫和兄長堅定的眼神,最終也紅著眼圈,緩緩點了點頭。
事情就此商定。
是夜,寒風呼嘯,棚屋裡卻異常安靜。
臥室
兩人都心事重重,草草了事之後,便各自沉默著。
林鬆心裡堵得難受,莫名煩躁,摸索著從床頭的舊盒子裡翻出根醒神草,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抽這玩意兒了。
「嗤」的一聲,點燃菸草,辛辣嗆人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短暫的麻痹和眩暈,卻驅不散心頭的沉悶。
周薇側過身,輕輕抱住他,聲音低低的:「別抽了,……這是好事,對嗎?以後碗兒的路,會比我們好走得多。說不定……說不定以後真能築基、結丹,成為真正的大人物呢……」
林鬆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扭曲變幻。
他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我都知道。隻是……唉,就是心裡頭……有點空落落的,捨不得,也怕……」
怕她吃苦,怕她受委屈,怕那仙門高牆之內,並非樂土。
三日後,蘇小棠如期而至。
當林鬆和周薇小心翼翼地告訴碗兒,這位好看的姐姐要帶她去一個能學到很多本事、變得很厲害的地方時,小丫頭先是茫然,隨即小嘴一癟,大大的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
「林叔不要碗兒了嗎?周姨也不要碗兒了嗎?」她猛地撲過來抱住林鬆的腿,仰著小臉,哭得撕心裂肺,
「碗兒以後一定聽話!碗兒再也不吵著要新玩具了!碗兒會好好吃飯!別趕碗兒走……嗚嗚嗚……」
孩子的哭聲像刀子一樣割著林鬆的心。
他蹲下身,看著碗兒哭得通紅的小臉和滿是恐懼的眼睛,自己的眼眶也瞬間紅了。
這大半年的朝夕相處,他早已把這個懂事又可憐的小丫頭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周薇也忍不住在一旁默默垂淚。
蘇小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清冷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問道:「商議結果如何?」
林鬆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鼻間的酸澀,重重點頭:「有勞蘇前輩了。我們……同意。」
「那便今日走吧。」蘇小棠語氣平靜。
周薇聞言,慌忙擦掉眼淚,趕緊去收拾東西。
她把碗兒那些小衣服、林鬆給她做的幾個魯班鎖、迷宮鎖,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恨不得全都打包帶上。
蘇小棠看著那鼓鼓囊囊的一大包,也沒說什麼,隻是用儲物袋一晃,便全都收了進去。
周薇拉著碗兒的手,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哽咽著叮囑:「碗兒乖,以後要聽姐姐的話,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想周姨和林叔了……就……」
她說不下去了,也不知道在那宗門裡,孩子能不能想家。
碗兒隻是大哭,拚命搖頭。
林鬆走到蘇小棠麵前,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蘇前輩,大恩不言謝。碗兒……就拜託您了!她還小,什麼都不懂,求您……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閒暇時,能稍稍看顧一二……」
蘇小棠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有幾分滑頭、此刻卻真情流露的男人,又看了看那個哭得快要喘不上氣的小女孩,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我會盡力。」她隻說了這四個字。
說完,她走上前,對依舊死死抱著林鬆腿不放、嚎啕大哭的碗兒柔聲道:「小碗兒,跟姐姐走了。」
碗兒哭得更凶,死活不撒手。
林鬆心如刀絞,他狠下心,並指如風,輕輕在碗兒後頸某處一按。
碗兒的哭聲戛然而止,小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林鬆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過去的小丫頭,將她輕輕送入蘇小棠懷中。
蘇小棠接過孩子,調整了一個讓她舒服點的姿勢抱好,略一猶豫,取出一塊小玉石,遞給林鬆,
「這是一塊傳音玉符,道友若有要事,可在上麵留信與我」
接著林鬆就聽到一道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這玉符我設定了特殊密匙,隻需對著它說一遍,『小棠長生不老』,看到它微微發亮,就可以對著它說話了。
每次留言不可太長,否則會丟失資訊。還有一點就是道友切記,若非緊要事情,切記不要給我留言。」
林鬆心裡一動,這莫非是傳說中的『傳音入密』?
他接過玉符,連連點頭應是。
他似乎還看到蘇小棠說密匙的時候臉好像紅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一切事了,蘇小棠對林鬆和周薇微一點頭:「告辭。」
刀光亮起,載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沖天而去,瞬間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棚屋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爐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周薇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聲。
林鬆站在原地,手裡摩挲著玉石,望著門外空蕩蕩的天空和依舊紛飛的大雪,隻覺得心裡也像是被挖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他環顧著這間驟然變得空落落的棚屋,目光掃過碗兒常坐的那個小角落,彷彿還能聽到她清脆的笑聲。
良久,他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無盡的感慨與神傷瀰漫心頭。
周薇從身後輕輕抱住他,將滿是淚痕的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無聲地給予著安慰。
風雪依舊,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