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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生是被鳥吵醒的。
不是一隻鳥，是一群。落在木屋頂上、門前的茶樹上、那塊長了青苔的石頭上，嘰嘰喳喳叫成一片。聲音透過渡著晨光的薄霧傳過來，像一鍋煮開的粥。
他睜開眼。
晨光從牆壁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一條的，在乾草堆上畫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露水的潮氣和野茶樹的味道。
係統介麵右下角的米粒光點安靜地亮著。
葉生點開「狀態」。
「宿主：葉生」
「當前境界：凡體·未修煉」
「靈氣親和度：0.003%」
「法術：無」
0.003%。他記得昨晚臨睡前還是“待測定”。
“睡一覺就能漲？”葉生問。
係統冇有回答。
葉生也不在意。他關掉介麵，從乾草堆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一串輕微的響聲，像生鏽的合頁被慢慢掰開。睡了一夜乾草堆，渾身都僵了，但精神意外地好。
他走出木屋。
落霞坡的早晨和黃昏一樣好看。太陽剛從海麵上升起來，光還帶著一點橘紅色，照在山坡的野茶樹上，每片葉子都像鍍了一層薄薄的蜜。海風從東麵吹過來，比昨晚暖和一些，把整麵山坡的茶樹吹得沙沙響。
葉生在坡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去小溪邊洗臉。
溪水冰涼，潑在臉上激得人一哆嗦。他順便觀察了一下昨天冇來得及細看的環境——小溪從山坡北麵的高處流下來，水很淺，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溪邊長著一叢一叢的野薄荷，踩一腳就冒出一股清涼的味道。
係統彈了一行字：
「檢測到：野薄荷。凡間常見草本。葉片揉碎可驅蚊蟲，亦可泡水飲用。」
“你還挺實用。”葉生說。
係統冇有回答。
葉生蹲下來，摘了幾片野薄荷葉子，打算回頭試試泡水。然後他回到木屋，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他需要一口鍋。
昨天的茶是用陶罐煮的，能喝，但陶罐隻能煮水，不能做飯。他現在的狀態——光腳穿草鞋、一身T恤短褲、住漏風木屋——如果再不弄點正經食物，可能會成為穿越史上第一個因為不會做飯而餓死的主角。
葉生不打算當這種主角。
他下山了。
草鞋走土路還行，走石子路硌腳。葉生走一段就停下來抖抖鞋裡的沙子，花了比預計多一倍的時間才走到青溪縣城。
白天的縣城和昨晚看到的燈火完全不同。昨晚是星星點點的暖光，白天是一整片灰色的瓦頂和土黃色的牆。縣城冇有城牆，沿著一條主街展開，街麵鋪著青石板，被車輪和腳步磨得光滑發亮。街兩邊的房子大多是木結構的，一樓是鋪麵，二樓住人。招牌用布或木板做成，寫著“陳記鐵鋪”“周氏藥鋪”“青溪茶鋪”之類的字。
街上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冷清。有挑著菜筐趕早市的農夫，有蹲在街邊賣魚的漁販，有坐在門檻上剝豆子的婦人。空氣裡混著魚腥味、柴煙味和蒸米糕的甜香。
葉生走進縣城的時候，確實引來了一些目光。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特殊的氣質，是因為他穿著一件短袖T恤和一條短褲，腳上是一雙用麻繩和皮子綁的草鞋，在這個所有人都是粗布長衫的地方，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海裡爬上來、臨時偷了塊布裹身子的怪人。
一個賣菜的大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大概在猶豫要不要問一句“後生你是不是遇到賊了”。
葉生朝她點了點頭，表情平靜，腳步不停，像一切都很正常一樣走過去了。
他在主街上走了一個來回，找到了幾個今天必須要解決的東西。
第一家是陳記鐵鋪。
鋪子在街尾，門口掛著一塊被煙燻黑的木招牌。鋪門大開，裡麵傳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節奏很穩，一下一下的，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葉生走進去的時候，打鐵聲停了。
鐵匠是個老頭，六十歲上下，瘦，但胳膊上的肌肉像老樹根一樣盤著。臉被爐火烤得通紅，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起來，像是在打量一塊鐵。
“買什麼？”老頭的嗓音沙啞，像鐵砂摩擦鐵板。
“鐵鍋。”葉生說。
老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T恤上滑過，在草鞋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冇有問多餘的話。
“多大的？”
葉生想了想木屋那個三條腿的石頭灶，比劃了一下尺寸。
老頭轉身從後麵的架子上取下一口鐵鍋，不大，鍋底有一層鍛打的紋路，像魚鱗一樣疊著。鍋耳是兩塊彎成弧形的鐵條，鉚在鍋沿上。
“能用很久。”老頭說。就這四個字，冇有更多的推銷。
葉生接過來掂了掂。沉，紮實，有一種讓人安心的重量。
“多少錢？”
老頭報了個數。葉生當然不知道這個價格合不合理，但他冇有還價。不是因為大方，是因為他兜裡根本冇錢。
他放下鍋，說：“我先看看彆的。”
老頭冇說什麼，重新拎起錘子。
葉生在鋪子裡看了一圈。牆上掛著鋤頭、鐮刀、菜刀、馬掌，還有幾把半成品的柴刀。其中一把比木屋裡那把鏽刀小一號，刀身窄長，刀柄是兩塊木片夾著鐵條，用麻繩纏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丈，”葉生指著那把柴刀，“這把能不能試試？”
老頭看了他一眼，把柴刀取下來遞給他。
葉生握著刀柄，掂了掂分量。比想象中輕，重心靠前，揮起來順手。木屋裡那把鏽刀已經不能用了，砍根粗點的樹枝都費勁。他確實需要一把刀。
“這把多少錢？”
老頭又報了個數，比鐵鍋便宜一些。
葉生沉默了一瞬。
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他麵前：他冇有這個世界的錢。係統不會給他變出銀兩，他也不能用手機掃碼。
他想了想，說：“老丈，我身上冇帶銀錢。”
老頭手裡的錘子停了一下。
“我住在落霞坡上，”葉生說，“用彆的東西換，成嗎？”
“什麼東西？”
葉生想了想自已目前擁有的全部資產：一間漏風木屋，一堆發黴乾草，一罐子野茶，一叢溪邊的野薄荷。
“茶。”他說。
老頭眯起眼睛。
“野茶。落霞坡上長的。”葉生說，“我昨天喝過，味道還行。你要是不嫌棄，我回頭送些過來。”
老頭看了他好一會兒。不是那種帶有敵意的打量，更像是在判斷這個人說話靠不靠譜。
然後他做了一個葉生意想不到的動作——把柴刀往葉生手裡一推，又轉身從架子上取下那口鐵鍋，一併遞過來。
“先拿去用。”老頭說，“茶不急。”
葉生愣了一下。
“你住落霞坡，”老頭說，“跑不了。”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我知道你住哪兒，不怕你賴賬。但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冇有任何威脅的意思，更像是一種樸素的信任——你就在那裡，所以我相信你。
葉生接過鐵鍋和柴刀，點了下頭。
“茶會送來的。”
老頭嗯了一聲，重新拎起錘子。叮叮噹噹的聲音再次響起來，節奏和剛纔一模一樣。
葉生走出鐵匠鋪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口鍋和一把刀。
他在街上又走了一段，在青溪茶鋪門口停下來。
茶鋪比鐵匠鋪小得多，門口擺著兩張方桌和幾條長凳。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正蹲在門口生爐子，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額頭上蹭了一道炭灰。
她抬頭看見葉生，先是一愣，然後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鐵鍋和柴刀上，最後落在那雙草鞋上。
“你要買茶？”她問。
葉生說：“不買茶。想問個事。”
姑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落霞坡上的野茶樹，是誰家的？”
“冇人家的。”姑娘說，“那片坡是荒地，茶是自已長的。誰摘就是誰的。”
“縣裡有人摘嗎？”
“偶爾有。量太少，費工夫，不如買現成的。”姑娘看了他一眼，“你住那兒？”
“嗯。”
“怪人。”她說，語氣裡冇有惡意，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葉生覺得這個評價挺準確的。
他正要走，姑娘又叫住他。
“喂。”
葉生回頭。
“你要是摘了野茶，可以拿來我這兒。”她說，“我爹會炒茶。你給我們一些葉子當工錢就行。”
葉生想了想這個提議，覺得合理。
“行。”
“我叫阿苓。”姑娘說。
“葉生。”
阿苓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唸了一遍，像是要記住它，然後轉身繼續生爐子去了。
葉生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上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落霞坡上，野茶樹的葉子亮晶晶的。他把鐵鍋和柴刀放在木屋裡，然後拎著陶罐去溪邊打水。
溪水還是那麼涼。
他蹲在溪邊，把陶罐按進水裡，看著氣泡咕嘟咕嘟冒出來。溪底的鵝卵石被水流衝得光滑圓潤，每一顆的顏色都不一樣。有青灰色的，有淡黃色的，有一顆是暗紅色的，像一塊凝固的晚霞。
葉生伸手把那顆暗紅色的鵝卵石撈起來，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放回了水裡。
他拎著裝滿水的陶罐回到木屋，開始處理那把新柴刀。
刀身是粗打的，表麵有一層黑色的氧化皮，刀刃開了粗刃，但不夠鋒利。葉生在木屋附近找了一塊質地細密的青石，蹲在門口，開始磨刀。
他從冇磨過刀。在原來的世界，他用過最鋒利的工具是美工刀。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經驗，需要的是耐心。
刀身在青石上來回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海浪退潮時沙粒互相摩擦的聲響。黑色的氧化皮一點點被磨掉，露出下麵銀灰色的鐵。刀刃的部分漸漸亮起來，在陽光下反射出細細的一條光。
磨了大約半個時辰，葉生停下來，用拇指輕輕颳了一下刀刃。
能刮下一層薄薄的皮屑。
可以了。
他把刀沖洗乾淨，然後開始思考第二個問題：柴刀是砍柴的，但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柴。
是法術。
準確地說，是一個能讓他燒水不用蹲在灶坑前吹火吹到頭昏的法術。
葉生點開係統介麵，翻到「推演」標簽頁。
「推演模組：待啟用。請提供初始參照物或明確的需求描述。」
葉生想了想，把柴刀放在膝蓋上，對著係統描述了他的需求：
“我想要一種能讓手指發熱的法術。熱度足夠燒開一小罐水。不需要什麼手訣口訣，最好簡單到像呼吸一樣。”
係統沉默了幾息。
「需求已錄入。」
「推演方向：將靈氣彙聚於指尖，通過高頻震盪轉化為熱能。」
「建議嘗試路徑：引導靈氣沿手三陰經彙聚於食指與中指指尖，控製流速與密度，觀察熱效應。」
「當前成功率預估：31%。」
「提示：宿主靈氣親和度較低，初次嘗試可能失敗。建議反覆練習。」
葉生看著那個31%，覺得還行。至少不是零。
他閉上眼睛。
按照係統的提示，他先感受靈氣的存在。係統介麵上的「感知」功能幫了大忙——它把周圍那層稀薄的淡青色霧氣標註得清清楚楚。葉生不需要“感應”靈氣，他直接就能“看見”。
那些淡青色的霧氣均勻地漂浮在空氣中，像一層極淡的煙。當他刻意去注意它們的時候，它們冇有任何變化。但當他放鬆下來，不再“盯著”它們看，而是像看遠處風景一樣隨意一瞥時，那些霧氣反而清晰起來。
葉生試著引導它們。
不是用手抓，不是用意念強行拉扯。他想象自已的指尖是兩塊乾燥的海綿，而靈氣是空氣中的水汽。不需要用力，隻需要靠近。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他的右手食指指尖微微發麻。
係統顯示：
「靈氣彙聚：微量。」
「當前密度：不足以產生熱效應。建議繼續彙聚。」
葉生冇有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食指和中指兩根手指上，讓那團微薄的靈氣穩定下來，然後再慢慢增加。
像蓄水一樣。一滴滴地加。
指尖的麻感越來越明顯，從輕微的發麻變成了微微的跳動，像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麵輕輕敲擊。
又過了一陣，指尖開始發熱。
不是錯覺，是實實在在的溫度變化。從冰涼到溫熱，然後慢慢變燙。
葉生睜開眼睛，把手指懸在陶罐的水麵上方。
水麵冇有任何變化。
他用指尖碰了一下水麵。涼水。
“不夠熱。”葉生說。
係統彈出提示：
「當前指尖溫度：約38°C。目標溫度（燒開水）：100°C。」
「建議：延長靈氣彙聚時間，或增加靈氣密度。」
葉生把手指從水裡抽出來，繼續彙聚靈氣。
這一次他不再計數，不再關注時間，隻是讓指尖那團靈氣一點一點地積累。太陽從東邊移到了半空，落霞坡上的影子從長變短。茶樹的葉子被正午的日頭曬得微微發蔫，海風裡那股鹹味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乾熱的泥土氣息。
他的指尖越來越燙。
不是燙傷的那種燙，是從內部往外散發的熱，像指尖裡藏了一小塊燒紅的炭。
葉生再次把手指懸在水麵上方，冇有接觸水麵。
水麵起了變化。
極小的一圈漣漪，從他手指正下方的水麵擴散開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壓了一下。然後，一絲白汽從水麵升起。
很細的一絲，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但葉生看見了。
係統也看見了。
「觀測到熱效應。」
「指尖溫度：約62°C。靈氣轉化為熱能的效率：約7%。」
「提示：大部分能量以無效形式散失。建議調整靈氣震盪頻率。」
葉生冇有馬上調整。他把手指從水麵上移開，讓那團靈氣慢慢散去。指尖的溫度一點點降下來，從燙變成溫，從溫變成涼。
然後他重新開始。
調整頻率這件事，係統給不出具體的數值，隻能靠他自已試。他把靈氣想象成一根琴絃，震盪得快，音就高；震盪得慢，音就低。他現在要找那個能讓水燒開的“音高”。
第一次調整，指尖溫度反而降了。
第二次，溫度升到七十多度，但靈氣消耗得飛快，幾息就散光了。
第三次，葉生冇有急著提升溫度，而是先穩住靈氣的流速。他想起老陳頭打鐵時的節奏——一下一下，不快不慢，每一下的力道都均勻。打鐵不是越快越好，是越穩越好。
他按這個節奏調整靈氣的震盪。
指尖的溫度緩慢上升。六十五度。七十度。七十五度。八十度。
水麵上的白汽越來越明顯，從一絲變成一縷。
然後，水麵中央冒出了第一個氣泡。
極小的一顆，比米粒還小，貼在罐底，然後搖搖晃晃地升上來，在水麵破開。
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一串細密的氣泡從罐底升起，像一串透明的珠子。水溫還冇有到沸騰的程度，但已經很接近了。
葉生保持著這個節奏，繼續加熱。
當第一個真正的滾水泡從罐底翻上來的時候，係統的提示同時彈出：
「自創法術雛形已記錄。」
「功能：將靈氣轉化為熱能，集中於指尖釋放。」
「當前轉化效率：12%。」
「請命名。」
葉生看著那罐正在微微冒泡的熱水，想起剛纔指尖發熱時的感覺——像冬天把手攏在燭火上方，溫暖的，不灼人。
“暖指。”他說。
「已錄入：暖指。」
「型別：自創法術·其一。」
「係統評價：實用。」
葉生看著“實用”兩個字，笑了一下。
他關掉係統介麵，把柴刀放在一邊，用暖指燒開的那罐水泡了一罐野茶。
這一次的茶和昨晚不一樣。昨晚是用灶火煮的，火候不均，茶湯偏澀。今天是用暖指燒的水，水溫剛好，泡出來的茶湯清亮，澀味淡了，回甘更明顯。
葉生端著陶罐坐在木屋門口，一口一口地喝茶。
正午的太陽把落霞坡曬得暖烘烘的。茶樹葉子上的露水早就乾了，每片葉子都舒展開，綠得發亮。山下的青溪縣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熱浪裡，瓦頂反射著白光。
海風從東麵吹過來，經過他身邊，把茶湯的熱氣吹散。
他喝完最後一口茶，站起來，拎起那把磨好的柴刀，走向坡上的野茶樹林。
該摘茶了。欠老陳頭的。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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