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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茶比葉生想象的要費工夫。
野茶樹長得隨意，高的比他頭頂還高出一截，矮的隻到腰間。新芽老葉混在一起，要挑出能用的嫩葉，得一片一片地看。
葉生蹲在一棵老茶樹旁邊，左手拎著一個用野草臨時編的草兜，右手在枝葉間翻找。標準很簡單：嫩葉，完整，冇有被蟲咬過。符合的摘下來放進草兜，不符合的留著。
係統在他摘到第七片葉子的時候彈了一行字：
「觀測到宿主進行采摘行為。是否開啟『感知』輔助？」
葉生點開感知介麵。
淡藍色的地形圖上，野茶樹被標註成深淺不一的綠色——顏色越淺，代表葉片越嫩。最深的那幾棵幾乎是墨綠色，標註為“老葉，纖維素含量高，不宜製茶”。
葉生按著標註一株一株找過去，效率高了不少。
大約一個時辰後，草兜裝滿了。分量不重，鮮茶葉含水多，看著鼓鼓囊囊一大兜，其實冇多少。葉生掂了掂，估計曬乾之後能剩個三四兩。
他把草兜拎回木屋，攤在門口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晾著，然後重新上山，又摘了一兜。
兩兜鮮葉並在一起，攤開來占了半塊石頭。
葉生看著這些葉子，想起阿苓說的——她爹會炒茶。炒茶這兩個字聽起來簡單，但他完全不知道具體怎麼做。在原來的世界，他隻在螢幕裡見過炒茶，畫麵是一個大鐵鍋，一個人用手在鍋裡翻動茶葉，鍋裡冒著熱氣。
具體鍋要多熱、翻多快、炒多久，一概不知。
係統也冇有這方麵的資訊。它收錄了《陳國風物誌》，但那本書隻記載青溪縣產茶，冇寫怎麼做。
“你能推演製茶工藝嗎？”葉生問係統。
「缺乏基礎參照資料，無法推演。」
「建議：觀察當地人製茶流程後，係統可記錄並優化。」
葉生覺得這個建議很合理。
他把攤開的茶葉翻了一遍，讓底下的葉子也能曬到太陽，然後洗了把臉，帶上那兩兜鮮葉下山。
第二次進縣城，葉生已經不像昨天那麼紮眼了。不是因為他的衣服變了——他穿的還是那件灰色T恤和短褲，草鞋也還是那雙草鞋——是因為街上的人見過他了。
一個地方出現一個怪人，第一天大家盯著看，第二天就看一半，第三天就習慣了。葉生隻用了兩天就進入了“被習慣”的階段。
賣菜的大嬸看了他一眼，繼續吆喝“青菜水靈靈”。漁販蹲在街邊刮魚鱗，頭都冇抬。隻有幾個小孩追著他跑了幾步，大概是對他那雙草鞋的綁法感興趣，跑到街角就散了。
葉生先去了青溪茶鋪。
阿苓正坐在門口的方桌旁邊擇菜。一把青菜放在桌上，她把老葉子摘掉，嫩的留下來，動作很熟練，眼睛都不用看，手自已就知道該摘哪片。
她抬頭看見葉生，目光先落在他臉上，然後落在他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草兜上。
“你真去摘了？”她說。
“嗯。”
葉生把草兜放在桌上。阿苓扒開口子看了一眼，拈出一片葉子對著光照了照。
“摘得還行。”她說，“嫩的嫩的，冇什麼老葉。”
她把葉子放回去，朝鋪子裡喊了一聲：“爹——有人送茶葉來了——”
鋪子裡走出一箇中年男人，四十來歲，微胖，圍裙上沾著茶漬和炭灰。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生的和氣。
“誰啊？”
“住落霞坡的那個。”阿苓指了指葉生。
阿苓爹打量了葉生一下，目光在T恤和草鞋上各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的反應比老陳頭更平和，大概是因為開茶鋪的，南來北往的人見得多，怪人怪事也見得多。
“野茶？”他問。
“落霞坡上摘的。”葉生說。
阿苓爹從草兜裡抓了一把茶葉，湊近聞了聞，又攤在手心裡看了看。
“葉子不錯，品種好。就是放久了，冇人管，長得野。”他把茶葉放回去，“能炒。你要怎麼算？”
“阿苓說，給你們一些葉子當工錢。”
阿苓爹點點頭，“行。兩斤鮮葉，炒好了你得八成，我留兩成。成嗎？”
葉生覺得這個分法很公道。他本來以為能得一半就不錯了。
“成。”
“明天來拿。”阿苓爹說，“炒茶要看火候，急不得。”
葉生說好，然後問了第二個問題：“能看看你怎麼炒嗎？”
阿苓爹看了他一眼，“想學？”
“想看看。”
“行啊。明早來，我開鍋的時候你在旁邊瞧著就是。”他說完，把兩兜鮮葉拎進鋪子裡去了。
阿苓一直在旁邊擇菜，這時候忽然開口：“你那個鍋，買啦？”
葉生想起她昨天看見自已手裡拎著鐵鍋。
“換了。”他說。
“換？”
“冇帶錢。跟鐵匠鋪的老丈說好，用茶換。”
阿苓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擇。她把一根老筋從菜梗上撕下來，扔進腳邊的竹筐裡，說：“老陳頭那個人，看著凶，其實心軟得很。”
“老陳頭？”
“陳記鐵鋪的老頭啊。你冇問名字？”
葉生髮現自已確實冇問。他隻知道那是陳記鐵鋪，不知道鐵匠姓陳。但仔細一想，鋪子叫陳記，鐵匠當然姓陳。
阿苓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冇問，嗤地笑了一聲。
“你在落霞坡上住著，也不跟人來往，也不問名字，就自已待著。”她把擇好的菜放到一邊，“怪人。”
這是葉生第二次從她嘴裡聽到這個詞。
“落霞坡上也冇彆人。”他說。
“現在有了啊。”阿苓說，“你。”
葉生想了想，覺得這話也對。
他在茶鋪門口站了一會兒，看阿苓擇菜。她把青菜擇得乾乾淨淨，每一根老筋都撕掉，每一片老葉都摘掉，剩下的部分嫩得能掐出水來。
“你看什麼？”阿苓抬頭。
“看你擇菜。”
“擇菜有什麼好看的。”
“手法利落。”葉生說。
阿苓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擇，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
“這有什麼利落的。”她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反而更快了。
葉生冇有再接話。他轉身往街尾走，去陳記鐵鋪。
打鐵聲從街尾傳過來，節奏還是那樣，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老陳頭正把一塊燒紅的鐵從爐子裡夾出來放在砧板上。鐵塊橘紅色的，冒著細碎的火星。他右手拎錘，左手用鉗子夾著鐵塊翻麵，錘子落下去的時候，鐵塊像軟泥一樣被砸扁了一塊。
葉生站在鋪子門口，冇有出聲。
老陳頭把鐵塊反覆翻麵、反覆錘打，橘紅色漸漸暗下去，變成暗紅，變成灰黑。他把鐵塊重新塞進爐子，拉動風箱，火焰呼地躥高，然後才抬頭看見葉生。
“來了。”他說。
“茶還冇炒好。”葉生說，“明天送來。”
老陳頭嗯了一聲。他看起來完全不在意葉生什麼時候送茶來，甚至可能已經忘了這回事。
葉生冇有走。他站在門口，看著爐子裡那團重新亮起來的鐵塊。
“老丈，能問個事嗎？”
老陳頭把鐵塊從爐子裡夾出來，重新放在砧板上。
“問。”
“打鐵的時候，錘子落下去的力道，是怎麼控製的？”
老陳頭手裡的錘子頓了一下。不是停下來，是節奏裡多了一個極短的間隙，像一句話中間多了一個逗號。
然後錘子繼續落下去。
“看鐵。”他說。
“看鐵？”
“鐵燒到什麼顏色，該用多大力，錘子自已知道。”老陳頭說，“打得多了，手比腦子快。”
葉生把這個答案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幾遍。
手比腦子快。意思是，不是靠思考控製力道，是靠反覆練習之後形成的一種身體記憶。
他想起上午練暖指的時候，最後找到的那個節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均勻。那不是他“想”出來的，是他試了很多次之後，手自已“找到”的。
“懂了。”葉生說。
老陳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年輕人說話的方式跟彆人不太一樣。但他冇有多問，繼續打鐵。
葉生站在鋪子門口，把老陳頭打鐵的動作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從爐子裡夾出來。放在砧板上。翻麵。錘打。再翻麵。再捶打。按下去了，塞回爐子。拉風箱。再夾出來。
整個過程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錘子舉起多高、落下多快、打在哪個位置，每一處都是確定的，像一套被重複了幾十萬次的儀式。
係統彈了一行字：
「觀測到重複性精密動作。」
「已記錄動作序列。宿主是否需要分析？」
葉生選了“是”。
「動作序列已收錄。分析結果：此序列與靈氣震盪頻率調整存在相似性。」
「相似點：均需在重複中尋找穩定節奏，均需將注意力從『控製』轉化為『跟隨』。」
「建議：宿主練習暖指時，可參照此節奏模式。」
葉生看著這行字，冇有急著高興。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上午練暖指的時候，他一直在“控製”靈氣。控製流速，控製密度，控製震盪頻率。但老陳頭打鐵不是這樣的——他不“控製”錘子，他“跟隨”錘子。或者說，他的手和錘子之間，已經不存在控製與被控製的關係了。
不是“我來打鐵”，是“打鐵這件事在發生，而我參與其中”。
這個念頭讓葉生覺得很舒服。
他冇有跟老陳頭說這些。說了老陳頭大概也聽不懂，或者聽懂了也不會在意。一個打了一輩子鐵的老人，不需要一個年輕人來告訴他打鐵的道理。
葉生隻是說：“謝謝老丈。”
老陳頭嗯了一聲，錘子繼續落下去。
葉生回到落霞坡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把木屋裡外收拾了一遍。乾草堆重新鋪平，發黴的部分扔掉，從山坡上割了些新草補進去。桌子那條墊著石頭的腿被他用麻繩重新綁了一下，穩當了不少。屋頂那個窟窿暫時補不了，但他找了一塊樹皮蓋在上麵，至少漏雨的時候不會直接滴在乾草堆上。
做完這些，他在門口坐下來，重新開啟係統介麵。
「暖指」的狀態列裡多了一行小字：
「轉化效率：12%。」
「節奏穩定性：待提升。」
「建議：參照已記錄的動作序列進行節奏訓練。」
葉生點開係統今天記錄的老陳頭打鐵動作序列。介麵上出現了一串波形圖，每一條波形對應一錘。波峰是錘子落下的瞬間，波穀是錘子升起的時候。整串波形均勻得像用尺子量出來的，起伏幅度、間隔時間，幾乎完全一致。
葉生閉上眼睛，按照這個節奏開始引導靈氣。
這一次他冇有想著“控製”。他想象自已是那塊被放在砧板上的鐵，靈氣是落下來的錘子。不是他去打鐵，是錘子在打他。
靈氣的震盪頻率慢慢穩定下來。
指尖的溫度開始上升。
這一次上升得比上午更平穩。不是一下子躥高，是像爐火裡的鐵塊一樣，均勻地、持續地變熱。六十五度，七十度，七十五度——溫度升到八十度左右的時候停住了，穩定在這個數值，不再波動。
係統彈出提示：
「節奏穩定性：顯著提升。」
「轉化效率：18%。」
「提示：繼續按此節奏練習，效率可進一步提升。」
從12%到18%。不多，但是方向對了。
葉生睜開眼睛，發現太陽已經沉到海麵附近了。晚霞再次鋪滿了西邊的天空，和昨天一樣的橘紅色，和昨天一樣碎成一片一片地落在山坡上。
他把暖指的熱度維持住，燒了一罐水，泡了茶。
今天的茶和昨天又不一樣。昨天是用灶火燒的，茶湯偏澀。今天上午是用暖指燒的，茶湯清亮。今天傍晚是用節奏穩定之後的暖指燒的——水溫控製得更均勻，泡出來的茶湯顏色比上午更透，澀味幾乎冇有了，隻剩下一股清甜的回甘。
葉生端著陶罐，看晚霞一點一點暗下去。
山下的青溪縣城亮起了燈火，和昨天一樣。
他想起今天阿苓說的話。她說老陳頭看著凶，其實心軟。她說葉生是怪人。她說“現在有了啊”——落霞坡上現在有人了。
葉生喝了一口茶。
茶是熱的，晚風是涼的。兩種溫度混在一起，剛剛好。
係統介麵上，「暖指」的狀態又更新了一條：
「今日練習次數：3次。」
「累計使用時長：約兩個時辰。」
「熟練度：入門。」
「係統備註：宿主今日進步顯著。繼續保持。」
葉生看著這行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係統，”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介麵沉默了幾息。
「本係統無正式名稱。宿主可自行命名。」
葉生想了想，說：“那就叫係統吧。”
「已確認。」
葉生笑了一下。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不是苦笑，不是無奈的笑，就是覺得某件事挺有意思的那種笑。
他把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把火踩滅。
月光從木屋牆壁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乾草堆上。葉生躺下去的時候，乾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和下午茶樹林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閉上眼睛。
今天認識了兩個人。一個叫阿苓，一個叫老陳頭。
明天會拿到炒好的茶。會看阿苓爹怎麼炒茶。會把茶送到陳記鐵鋪，還掉那把柴刀和那口鐵鍋的人情。
還有暖指。明天繼續練。
這些事一件一件地浮上來，像青溪縣夜晚的燈火，一顆一顆亮起來。
然後他睡著了。
月光從屋頂那塊樹皮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
和昨天一樣。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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