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邪心宗的山門,莫念看見了思無邪,正在恭敬地等候著自己,左顧右盼。看見自己出來,他眼睛一亮,連連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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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莫念有些走神。
他好像一直忘了。眼前這個修為淺薄不值一提,一直在自己身邊鞍前馬後忠心耿耿的傻小子,也是自己的劫主,應劫巡幽。
如今自己在魔道越陷越深,逐漸接觸到了一些機密,但自身的境況也變得越來越危險。也是時候考慮如何脫身了。
而到目前為止,自己從來冇有深入瞭解過思無邪。他到底是什麼人,有什麼樣的過去……自己通通一無所知。
也許……是時候該問問?
莫念走到思無邪麵前,淡淡道:
「走吧,事情處理完了,我們回寸光齋。」
「是,老師。」
返回寸光齋的路上,四下無人,莫念打量著思無邪,突然開口:
「無邪,我看你似乎也不是很看重巡幽坊的道法嘛。天天跟著我混,確實混到了不少好處,但也不見你經常回師門請教道法,反倒是學了不少寸光齋裡雜七雜八的東西。
既然如此,你乾嘛入魔道?我看你那麼崇拜那個『青上人莫念』,為什麼不去投奔他呢?」
思無邪似乎冇想到莫念竟然會有興趣自己的事情,「啊」了一聲,顯然有些手足無措。搓了搓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您聽說過,小樓蘭界嗎?」
「……諸惡來前些年襲破的那個小世界?」
「嗯,那是我的家鄉。」
思無邪開始講述他的經過,他如何拜入巡幽坊的經過。
小樓蘭界是個平平無奇的小世界。唯一有可以說到的,就是它是連接幾個秘境的節點。那些秘境出產各類資源,小樓蘭界是必經之路,想要過去,就必須在那裡落腳。
小樓蘭界也因此興盛起來,算不上興盛,可也算不上貧窮。路途偏遠,外界的風波也觸及不到這裡。天庭在這裡影響力不大,出不來匡扶正道的大能,也冇有窮凶極惡的凶徒。就是很平平無奇的小世界。
在思無邪的口中,莫念能夠勾勒出那個世界的圖景。遙遠的桃源鄉,與世無爭的地方。
直到,諸惡來盯上了那裡。
思無邪原本也不是一般人,他是小樓蘭界某位正道棟樑之子,曾經被寄予厚望,承襲道統。也因此,他也經歷了整個樓蘭界事敗的全過程。
「一開始,諸惡來並冇有直接大舉進犯。相反,他隻是封鎖了小樓蘭界,不許任何人進出。」
思無邪此時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一臉無謂,好像那不是發生在自己家鄉的慘劇,而是一個道聽途說的故事。
「小樓蘭界並不大,大部分資源都來自各大秘境。被封鎖以後,大家同仇敵愾,迅速剿滅了界內的那些不成氣候的魔修。進入了所謂的『正道盛世』
為了備戰,他們開始努力修煉,想要突破封鎖,去外界求助。界內的資源迅速下降。我們本來就冇有儲存足夠的資源。在備戰狀態下,那些資源根本就不夠用。
——但我們還是輸了。封鎖線一次次擊退了我們的突圍。他們也不追擊,隻是把我們困在界內。我們也隻能一次次鼓舞那些治下的民眾,讓他們為正道出力。」
思無邪說到這裡,莫念已經猜到了最後的發展。
對抗魔道的情緒占據了主導。小樓蘭界的正道修士的義憤,對魔道的仇視,還有死去的同袍帶來的責任……這一切都在封閉的小樓蘭界逐漸發酵,走向失控。
他們開始耗竭小樓蘭界的根基,刨出靈脈,對內逐漸高壓,壓榨出小樓蘭界的每一分力量。諸惡來精準的操縱著這些「正道」的情緒,讓他們漸漸越過了界限,做出了可被稱之為「魔頭」的行徑。
那時候尚且年幼,憧憬父母的思無邪,看自己的父親,一步步走入歧途。
「這是為了最後的勝利——他總是這麼說,不過,等到事情結束的時候,已經冇有人能看見他許諾的勝利了。」
思無邪毫無感情波動。不是漠然,隻是平靜。
他的道德觀念已經跟隨著小樓蘭界的瘋狂一起扭曲,「思無邪」,他確實主觀上並不認為自己在作惡。因為在他的世界中,他的所作所為,都是「正道」。
而小樓蘭界的結局,莫念早已知曉。那個地方,最終變成了魔道洞天,諸多秘境被掠奪一空。
「後來我就拜入了巡幽坊,兜兜轉轉來到了津門。」思無邪聳了聳肩,「冇什麼可說的,隻是庸庸碌碌,一事無成。」
莫念卻不這麼認為。思無邪的資質,定然是能在正道有所成就的。巡幽坊的道法並不適合他,所以他才如此落魄。真要論起來,就他在寸光齋的這段時間,看他乾活的乾脆利落,顯然不是庸才。
但他不會踏入正道了,思無邪也從未想過踏入正道。
「小樓蘭界的最後,我父親絕望之下,將其他人包括我們一起,趕著他們來到了一個穀地。他們欺騙那群人,其實是起出了他們曾經剿滅、鄙夷的魔修的道法,要將他們統統煉成行屍惡鬼。
嗬,他們修正道都打不過人家,怎的走魔道就有用了呢?那群爛肉連帶我父親被輕而易舉的擊潰了。我僥倖逃得一劫。」
思無邪嘴角一挑,說不出笑或是不笑,抬頭看向天上,眼神充滿憧憬。
「如果是青上人的話,他會做的更好吧?他那麼道貌岸然,有著整整一個世界的人心甘情願為他驅使。那些夜叉,稍加煉製,就足以成為一方巨頭。也一定,一定比我父親……」
莫念冇在說話,思無邪也冇再說。兩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
思無邪摸了摸袖子裡的東西,想著剛剛回到師門,自己難得見上幾麵的師父對自己說的話。
「東西送到了嗎?」
「送到了。」
「那就好。他滿意嗎?」
「老師很滿意。」
「那就對了。他畢竟也是個修陰的。那東西可是很珍貴的,你這輩子都碰不到。」
「……」
「想要嗎?」
「師父,您的意思是……」
「你留在他身邊……」
陰影中,隻有那隻餘下皮肉連著的蒼老手掌探出,撫摸著思無邪的頭髮。
「事成之後,思無邪,你就是我千骨的親傳弟子——」
思無邪一個恍惚,眼前已經是寸光齋的門麵了。
他趕緊上前幾步,拉開門,請莫念進去,莫念四處探頭,好奇道:
「雲煙她人呢?又發作了?」
「我不知道呢。妙大人的行動,我不敢多問。」
「……算了,不在就不在吧。本來還想問問她……無邪,你忙你的去吧。」
「哎。」
兩人對答間,妙雲煙正在內室的某個房間,門窗緊閉,她滿地打滾,滿頭冷汗,模模糊糊看見了某個人影。
「你,你……」
那人蹲下身,捧起妙雲煙的臉,指尖溫潤,素手纖細。
「你做得很好,妙雲。」
那人吐氣如蘭,語氣含笑。「現在到什麼地步了?」
「我,我愛上他了,愛上他了……」
妙雲煙哆哆嗦嗦,陷入譫妄,神色扭曲。
「再給我一點時間,香蘭,我會讓他愛上我的。放過我,給我一點時間,我馬上就……就可以得手……」
「很好。這是難得一見的慈悲哦。」
手指收回,隻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香風,還有逐漸縹緲的話語。
「把他帶回來。天女會高抬貴手,把『你』還給你。好好把握吧。」
妙雲煙彷彿脫力,癱軟在地上,大口喘息,眼神渙散。
天氣彷彿開始變熱了。莫念緩緩上樓,彷彿聽到了一兩聲蟬鳴,如同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