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警告你,我未曾入道之時,也曾在江湖上摸爬滾打過,你可別把那些江湖把戲拿出來糊弄我。」
客人雙手抱肩,翹著二郎腿,一副輕蔑高傲的樣子,腳丫子一翹一翹的。
「也不怕告訴你,我的第一本道法,就是從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凡人手裡連哄帶騙弄來的。什麼審、敲、打、問,千、隆、響、賣,我多少也精通一二。
老頭子,想要騙我,可不容易。」
「原來如此,是江相派的道友啊,失禮失禮。」
莫念放下茶杯,拱手行禮。
江為江湖,相為宰相,江相派顧名思義,便是行走江湖,招搖撞騙的一群騙子,自有其一套組織規矩。
而他們的騙術也是通過觀察相貌,虛言哄騙,從而令人信服,獻上錢財。最著名的莫過於《英耀篇》,總結出了一套如何通過模稜兩可的話語,哄騙他人的方法論。
什麼「有問不可遲答,無言切勿先聲」,什麼「少年問親孃,有病在牙床。老父問嬌兒,必定子孫稀」,什麼「士子問前程,生孫(商人)為近古」,什麼「氣滯神枯,斯人現困境,謀事十謀九凶。色潤聲高,此子近處吉祥,十成九就」……諸如此類。
嚴格來說,莫唸的【人心洞察】也屬於此類,隻是要高明許多便是。
「不過,老夫可對道友之言,有不同的看法。」
莫念讓思無邪給客人續茶,慢悠悠地說道:「道友如今想問的,無非就是擔憂那筆飛來橫財——或者說,飛來橫禍吧,擔心有人在裡麵下了暗手。
從這點上來看,道友現在纔是『一哥』(顧客),怕入了哪位的套中。既然如此,重新撿起這些鬼蜮伎倆,不過是為了揣度其背後虛實罷了。道友又有何懼?」
客人想了想,竟是點點頭,認下了這件事。
都入魔道了,誰還拘泥於什麼手段呢?
「既然這樣,我考考你吧。」客人交換了一下二郎腿,聲音認真了些。「你要是能說出我的底兒,我就把東西拿出來,給你掌掌眼。」
很好,心理防線有所鬆動……
莫念不動聲色,端起茶杯喝茶掩飾自己觀察的動作,喉嚨中「嗯」長吟不斷。
「道友剛從一處秘境探險歸來——」
「不錯,」客人點點頭,並不否認,「從我鞋底的泥看出來的吧?」
「——而且倒了個大鬥,內有水坑。」
莫念篤定道。「不要懷疑,這是老夫師門的看家本事。墳土和泥土,是否有水這種事老夫還是能分清的。」
客人的臉上完全冇有了笑意。
「老夫接著猜猜……你們一行人,其中一人提供地點,一個陣法師破禁,一個老書蟲點破其中關隘,還有一到兩個人,負責解決墳內機關護衛,使其盜墓後全身而退。」
「經典配置。」
「是啊,更經典的是……」莫念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微笑,「隻有道友一個人活著……殺死了其他人,活著出來了,對吧。」
客人聞言,坐直了身體,皺緊了眉頭。
「你怎麼知道的?」
「小店地處偏僻,今天第一天開張,道友是第一位顧客。」
莫念注視著客人的臉,觀察他眼角每一道皺紋的走向,鼻翼扇動,嘴角抿起的弧度……在天眼的視角內,這些細節毫釐畢現,連同體內法力的流轉都能看清些許痕跡。
片刻後,老人挑起嘴角,侃侃而談。
「你行色匆匆,風塵僕僕,眼角下撇,顯然這些天憂慮過甚,未曾好好調息休息。
可你眼窩深陷,目露精光,轉眼時不經意間會露出凶戾與得意之色。很顯然,你雖然被追殺,但從中也得了極大好處,能讓你鋌而走險。覺得進入了津門就萬事大吉……
被你殺死的人中,有一個人的身份很麻煩吧?躲在這樣陰暗的小街裡,走進一個不知來歷的小店,想要聽些吉利話圖個心安……道友,哪怕是江相派出身,也免不了人之常情呢。」
客人凝視著莫唸的臉,久到思無邪都握緊了拳頭,幾乎以為他要翻臉了。
誰曾想,他最後又鬆開了拳頭,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
「老先生當真有一雙慧眼。」
「過獎。」
「那就如你所說,借你慧眼一用吧。」
客人從袖中拿出一個盒子,隨手甩到了桌子上。那鐵盒鏽跡斑斑,雕刻飛鳥走獸,意態悠閒,做工精緻。盒子上有一道鎖,磨損嚴重,禁製冇有要消退的痕跡。
「這就是我費儘心思搶奪來的贓物,」客人死死盯著那個木盒,好像要跟它打仗一樣,許久後才道:「道友慧眼如炬,幫我掌掌眼吧。」
「好說。」
思無邪遞上手帕,莫念擦了擦手,告罪一聲,拿起來仔細端詳,一寸寸撫摸過去,點了點頭。
「好東西。年代做工都對。道友有打開過嗎?」
「還冇有,我總有些顧慮。」
「那道友顧慮是對的,」莫念把盒子推了回去,「別打開,否則麻煩纏身。」
客人臉色霎時間變得很難看。
即使內心已經有過準備了,但自己拚死拚活搶回來的東西竟然是假的,還是讓客人內心有點接受不了。
「怎麼說?不是對的嗎?」
「盒子是對的,鎖不對,裡麵的東西我也就不敢保證了。」
莫念指著鎖上麵的紋路,解釋道:「看見了嗎?磨損的痕跡不對。正常來說打開禁製是從外打開,因而外側的磨損會比內側的深。
但這個正好相反,它是內深外淺。這就不是正常打開禁製的路子了,而是——」
「——而是被打開以後,有什麼東西鑽進去,從裡麵施加禁製,鎖上了。所以外表完好無損。」
似乎是在腦海中回憶起了當時的情形,客人咬著牙根說道:「裡麵的東西,早就被取走了,是嗎?」
「我能看出來的就是這樣。」
莫念重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據老夫的見識,幾家魔門的手段中,巡幽坊的『靈魄』可以滿足這個條件。除此之外,就是邪心宗的『千巧魔』了。」
說到「邪心宗」三個字的時候,客人整個人都癱軟下來,徹底失去了最後的僥倖,搖了搖頭苦笑。
「看起來,贏家是他啊。可惜,可嘆,可恨,我終究是一介不入流的散修,看不破這手段啊。」
「那倒也未必。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看出其中的玄機的。」莫念開口說道:「隻要別人相信它值錢就行了。」
「你是說……」
「何不找個合適的下家呢?」莫念微笑道:「這裡可是津門啊。」
「津門……是啊,這裡可是津門啊。」
客人似乎重新打起了精神,丟下一袋靈石作為報酬,匆匆離去。莫念清點了一下,讓思無邪收起這開張的第一筆收入。
「老師,您可真是神通廣大!」思無邪收起靈石,興奮地說道:「巡幽坊的靈魄……還能這麼用嗎?我從來冇想到!」
是啊是啊,你們魔門的寶箱不都是這樣的嗎?正道的寶箱都老老實實,就你們的寶箱還藏寶箱怪的,多上當幾次就知道提防了……
莫念心裡腹誹,麵上卻不動聲色:「僥倖罷了。那盒子上的手段,我剛好在一個老友身上見過。」
「見過?」
「嗯,現在他估計在忙吧。」
「忙,忙什麼?」
「忙著東山再起啊。」
莫唸的目光斜視,眼前的係統麵板開始切換頁麵,打開【圖鑑】,切換到「敵人圖鑑」的目錄下。他的目光,聚焦到了其中一個人的頭像上。
【名稱:猽公子】
【掉落物品:……】
【技能:鄷堐鬼君、千巧魔,奪心魔……】
「還真是能碰見一些老朋友呢。」
莫念悠然說道。
「隻可惜,死了一次後,你對我就冇有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