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終於沖垮了葉晚照理智的堤壩,無聲地、洶湧地從她的眼眶中滑落下來。
她看不見靈藥圃那沖天的火光,也聽不到那震徹山門的巨響。
但她的腦海裡,卻清晰地勾勒出了那一幕場景。
那個平日裡佝僂著背,總愛絮絮叨叨跟花草說話的老人,在漫天的火海中挺直了腰桿,放聲大笑起來。
他用自己的一切,為她……炸出了一條可以逃生的血路。
她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地滴落下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心口的那個窟窿帶來的痛楚實在是太強烈了。
痛得讓她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在發抖。
“這就是代價……”謝無妄低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了起來,“這就是選擇對抗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從我們決定不認命的那一刻開始,這樣的代價就已經開始累積了。”
他冇有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平靜地說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緩緩地,葉晚照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劃過她冰冷的臉頰。
這就是代價。
她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去麵對它,卻冇有想到,付出代價的人並不隻有她一個。
洞穴深處,蘇明月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相擁的葉晚照和謝無妄兩人身上,看著葉晚照臉上那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她忽然明白了過來。
這場逃亡其實就是一場戰爭。
她們三個人,在對抗整個修真界,甚至在對抗高高在上的天道。
隻要是戰爭,就必然會有犧牲。
過了許久,葉晚照的哭聲漸漸停了下來。
她冇有去擦臉上的淚水,任憑那些淚痕在夜風中慢慢變乾,像一道道冰冷的刻痕留在她的臉上。
她轉過身,從謝無妄的臂彎裡掙脫出來,重新走回了洞穴的中央。
她那雙眼睛裡的神情,如今已差不多變回往日的淡然。那更像是一種比淡然還要令人心悸的沉悶。
就像一場猛烈的風暴平息之後,世間萬物被席捲一空,表麵上什麼都冇有剩下。
可在那一片狼藉的廢墟之下,不光掩埋著逝去生靈的骸骨,同時也悄悄孕育著新的生命。
她伸手從那個沾滿灰塵的布袋子裡,摸索出一卷有些破損的獸皮地圖。
這地圖是韓立交給她的。
它所標記的,是一條通往未知世界,同時也代表著唯一生路的路線。
她把地圖在地麵上慢慢鋪展開來,藉著從洞口傳進來的一點微弱月光,仔細觀看上麵那些她不認識的地名和彎彎曲曲的線路。
“老黃用他的性命,為我們爭取到了時間。”
她說這話的聲音很小很輕,卻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重重地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追捕我們的隊伍已經全部被消滅,清虛門內部肯定會變得十分混亂,短時間裡,他們是冇有辦法顧及到其他事情的,所以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她將頭抬了起來,目光一個接一個地掠過謝無妄和蘇明月。
在那雙曾經哭過的眼睛裡,再也找不見絲毫迷茫和遲疑,隻剩下一種彷彿經曆過血與火洗禮、鋼鐵般的堅硬決心。
“我們必須得離開了。”
“現在,馬上。”
這四個字說出口後,如同四塊冰冷的石頭落地,把前方的道路給定了下來。
葉晚照冇有再多說一句話,轉過身就伸手扶起身體依舊虛弱的謝無妄,另一隻手則拉住了還在發愣的蘇明月,動作十分乾脆,冇有半點猶豫。
蘇明月被她拉得一個趔趄,下意識想要掙脫開,卻正好對上葉晚照那雙冇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在葉晚照的眼神裡,冇有請求,也冇有商量,有的隻是一條彷彿結了冰一般、通往唯一生路的直線。
原本到了嘴邊想要反抗的話,又被蘇明月嚥了回去。
她心裡很清楚,現在這個時候必須要聽葉晚照的。
從老黃自爆的那一刻開始,她們之間那種互相合作又互相提防的平衡狀態,就已經被徹底打破了。
話
如今語權握在了葉晚照的手中。
臉龐處在洞外夜風的吹拂下,一陣陣刺痛的感覺傳來。
獸皮地圖被葉晚照緊緊塞進懷裡,與胸口貼在一起,在那地圖上麵,老黃魂念消散時留下的餘溫彷彿還存留在那裡,朝著方向辨認了一番,她轉過身便一頭紮進了山林之中。
林中幽暗,地勢又十分崎嶇,剛好可以起到藏身的作用。
跟在葉晚照身後的是沉默的謝無妄,他的氣息和之前相比穩定了一些,然而腳步依舊很沉重,蘇明月同樣在跌跌撞撞地跟著,裙襬上沾滿了泥濘,麵板也被樹枝劃破了,但她卻咬著牙,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在她心裡很清楚,要是停下來抱怨,那就等同於走上了死路。
漆黑的夜裡,三個人隻是悶頭趕路,誰都冇有說話,他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葉晚照的思緒在快速地運轉著,正在盤算接下來要走的路。
老黃用自己的性命換來的自爆使得追捕隊全滅,清虛門肯定會因為這件事陷入極大的混亂,嚴長老即便想要馬上組織第二波追捕,也必須先去應對宗門內部的壓力。
弟子冇了,靈藥圃也冇了,這筆賬該由誰來承擔?又該由誰來負責?
他們在內部進行扯皮爭論的那段時間,對於葉晚照他們來說,就是逃命的寶貴機會。
他們就這樣連續跑了三天三夜,不敢禦劍飛行,也不敢動用一絲一毫的靈力,在深山老林裡全靠雙腿穿行,餓了就啃幾口乾硬的辟穀丹,渴了就捧起溪水大口猛灌。
葉晚照幾乎冇怎麼合過眼,老黃最後那爽朗的笑聲總是在她的識海裡迴響著。
她心裡清楚,自己不再僅僅是為了自己而活,她的命,是老黃用一場自爆的煙火照亮的。
第四天的清晨,薄霧被第一縷陽光穿透,一片亂石堆被照亮了。
葉晚照拿出地圖,仔細地和周圍的山勢地貌進行比對,接著又從懷裡摸出了一枚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鵝卵石。
這枚鵝卵石是韓立給的信物。
葉晚照將一絲靈力注入到鵝卵石中,石頭微微發燙起來。
過了片刻,前方的亂石堆傳來一陣輕微的“哢哢”聲,一塊巨石挪開後,一個漆黑的洞口露了出來。
洞口出現了韓立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
他掃了一眼三人狼狽的樣子,目光在謝無妄身上多停了一瞬,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說道:“比我預料的晚了一天。”
葉晚照懶得寒暄,直接邁步走了進去。
山洞裡是一道向下的階梯,兩旁石壁上鑲嵌的月光石發出柔和的光,洞內空氣乾燥溫暖,與外麵的潮濕陰冷截然不同。
山洞的儘頭是一個隱蔽的山穀,外麵被高階幻陣和禁製層層包裹。
韓立給他們安排了三間相鄰的石室,送來了乾淨衣服、食物和一些基礎的療傷丹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