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盟南,裕園縣與青田縣的交界地帶,是一片人跡罕至的連綿山巒。此處山勢算不上奇峻,但林深穀幽,多有毒蟲瘴氣,靈氣也相對稀薄貧瘠,加之遠離兩縣的核心村鎮與主要商道,千百年來,除了少數採藥人、獵戶偶爾涉足,幾乎是一片被遺忘的角落。
兩縣地圖上對此處的劃界,也歷來含糊,通常隻以“黑雲山係為界”一筆帶過,至於具體是以主山脊、分水嶺、還是某一側的山腳為界,從未有過精確勘定。
對於曾經的裕園縣和青田縣而言,這片不毛之地,既無豐饒物產,也無戰略價值,實在不值得為幾條模糊的等高線大動乾戈。
然而,這個持續了千百年的默契,青雲盟一次地質與靈脈普查中被打破了。一支由“五莊觀”出身的土係築基修士石堅帶領的勘探小隊,奉命深入黑雲山係,評估其靈脈潛力和礦物資源。
石堅年約四旬,麵容敦厚,膚色黝黑,一雙大手佈滿老繭,是青雲盟下屬資源勘探司的得力幹將,尤擅“地聽術”與“辨礦訣”。
就在他們深入一處名為“啞子穀”的偏僻山穀時,石堅隨身攜帶的一件、“尋龍尺”法器,忽然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起來,尺身上銘刻的符文次第亮起,最終指向穀底一片被厚重藤蔓和風化岩屑覆蓋的崖壁。
石堅心中一動,立刻帶領隊員上前,施展“化石為泥”、“清風徐來”等法術,小心翼翼地將覆蓋物清理開。當最後一層灰褐色的岩皮被剝落,暴露在眾人眼前的岩壁,在正午透過林隙的微光下,竟隱隱折射出一種內斂而溫潤的、彷彿月光凝結般的淡白色光澤!
“這是?!”一名年輕的隊員瞪大了眼睛。
石堅快步上前,伸手觸控岩壁,又撚起一點剝落的石粉,放在鼻尖輕嗅,再以神識細細感應。片刻之後,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聲音都因激動而有些發顫:“靈明石!是靈明石礦脈!而且……看這光澤和伴生紋路,品相恐怕不低!”
“靈明石”並非煉製頂級法寶的必需材料,但其性質極為穩定,能極好地中和多種屬性靈力的衝突,是煉製中高階陣盤、複合型法器、以及某些特殊丹藥輔料的重要穩定劑和催化劑。
因其開採難度不低,且分佈往往零散,在市場上的價格一直相當堅挺。眼前這片礦脈雖然尚未完全探明,但僅從暴露的這部分崖壁和周邊地質結構判斷,其儲量恐怕相當可觀,連帶伴生的其他中低階礦石,初步估值就可達二十萬下品靈石以上,而且這很可能隻是冰山一角!
“立刻標記方位,記錄資料!佈下簡易隱匿和警示陣法!”石強迫不及待地下令,聲音中充滿了發現寶藏的興奮,“快,將訊息加密,以最快速度傳回萬壽城青雲盟總部!”
訊息傳回萬壽城,自然引起了青雲盟總部高層的重視。二十萬靈石對於如今的陸家雖不算天文數字,但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更重要的是,一條穩定的、品相不錯的靈明石礦脈,對青雲盟的煉器、陣法產業是實實在在的補充。然而,在最初的興奮過後,一個現實問題擺在了麵前,這“啞子穀”的具體位置,究竟屬於裕園縣,還是青田縣?
按照聖朝律法與地方慣例,新發現的、位於兩縣交界處的無主礦藏,其歸屬通常遵循“先佔先得、協商劃分”的原則。
若能證明其完全位於己方傳統認定的界限內自然最好,若在模糊地帶,則需與鄰縣協商。青雲盟崛起迅速,對領地內的資源掌控力強,但在處理這類邊界歷史遺留問題上,經驗並不算特別豐富。
“必須立刻確認歸屬,先下手為強!”高層會議上的批示自然是越快越好,“那林家青田縣封君如今式微,在魔災中損失不小,如今不過是個勉強維持的築基家族,在我青雲盟麵前毫無話語權。我們當立即派使者,攜禮前去,以‘睦鄰友好、釐清千年舊界’為由,正式與其商定黑雲山係的具體界線。隻要將界線劃得對我們有利,這礦藏自然就名正言順歸了我裕園縣!”
這個建議得到了多數人的贊同。陸家這些年順風順水,實力膨脹,難免在潛意識裏生出了一絲“怠惰”與“理所當然”的心態。
他們覺得,憑藉青雲盟如今的威勢,對付一個衰弱的林家,還不是手到擒來?些許利益讓渡,便能換取整個礦藏的合法所有權,這筆買賣劃算得很。至於保密和突然性?似乎沒那麼緊要,畢竟實力差距擺在那裏。
自從陸家崛起於桃石穀,吞併清河縣部分地盤建立根基以來,西境雖然偶有魔患、獸潮,但在正道勢力之間,尤其是領地爭端上,竟出奇地“平和”。
當年陸家從清河縣鐵劍門眼皮底下帶著桃石穀建立萬壽縣,鐵劍門懾於侯府的力量,什麼都沒有說。之後青雲盟擴張,整合衛淵郡內部,周邊州縣要麼自顧不暇,要麼實力不濟,也從未有誰為了幾座荒山、幾條小河,真敢和如日中天的青雲盟撕破臉。
朝廷和左更侯府的權威,在和平時期,對遏製這種低烈度的領地摩擦,確實有一定效果。
久而久之,陸家內部形成了一種潛在的認知:在西境,隻要不觸及那些真正巨無霸的核心利益,正道勢力之間,尤其是麵對弱小鄰居時,憑藉實力和侯府調解,基本不會爆發不可控的武裝衝突。
在這種心態驅使下,青雲盟的行動雖然迅速,卻顯得不夠隱秘,甚至有些“大張旗鼓”。他們很快派出了一位能言善辯的外事長老,攜帶豐厚的禮物,包括一些對築基家族頗有吸引力的丹藥和低階法器,前往青田縣林家的府邸。
會麵談不上多麼融洽,但也未起衝突。林家家主,一位麵容憔悴、修為在築基中期徘徊的老者,麵對青雲盟使者提出的“重新堪定黑雲山係邊界,以正千年之名”的提議,心中自是雪亮。
他清楚那片荒山野嶺突然變得“重要”起來意味著什麼。林家確實衰落了,族中修士凋零,財力窘迫,實在無力與青雲盟抗衡。在使者隱含的威勢和實在的禮物麵前,林家經過內部短暫的磋商,當然更多是無奈,最終接受了青雲盟提出的劃界方案,以黑雲山係主山脊最高點連線為界,山脊以南,靠近裕園縣一側坡地,盡歸裕園縣管轄。
這個方案,巧妙地將包括“啞子穀”在內的、可能富含礦藏的數個山穀,全部劃入了裕園縣境內。作為“補償”,青雲盟承諾在未來的商貿中給予林家一定優惠,並贈送了一套小型的聚靈陣法。林家捏著鼻子認了,形勢比人強,能撈到這點實惠,總比撕破臉、什麼都得不到甚至惹禍上身要強。
邊界文書很快簽訂,並報備了衛淵郡守府,流程上走個過場。青雲盟上下鬆了口氣,覺得此事已了。為了儘快將礦藏掌握在手中,他們甚至等不及細緻的全麵勘探,便立刻派遣以石堅為首的原勘探小隊,外加一隊二十人的護衛,由裕園縣本地招募的鍊氣後期、築基初期修士組成,前往“啞子穀”,著手建立一處永久性的前哨據點,準備進行初步開採和更詳細的礦脈測繪。
他們伐木立柵,夯土築基,搭建起簡易的營房和工棚,甚至開始清理礦洞入口。飄揚的青雲盟旗幟和陸家青葉徽記,毫不掩飾地宣示著對此地的主權。在陸家看來,一切順理成章,協議在手,據點已成,礦藏唾手可得。
裕園縣地處衛淵郡東南,相對偏僻。周邊兩縣,青田縣林家已服軟,另一側的“赤水縣”封君實力更弱,且與青雲盟有商貿往來,關係尚可。按常理,隔著數百裡山川,其他郡縣的大勢力,絕無理由、也無必要,跨越這麼遠的距離,來和青雲盟爭奪一處剛剛發現、價值雖可觀但絕非驚世駭俗的靈明石礦。
然而,世間事,往往就壞在“按常理”上。
就在石堅等人熱火朝天建設據點、進行初步開採的第十日午後,異變陡生。
天際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之聲,隻見三道赤紅色的遁光,如同流星墜地,以極快的速度自北方而來,毫不掩飾地降落在剛剛平整出的據點空場上!
遁光斂去,現出三名修士。為首一人,身著赤紅如火的道袍,胸前綉著一輪灼日圖案,麵容約五十許,鷹鉤鼻,薄嘴唇,眼神銳利如刀,周身散發著毫不掩飾的、屬於結晶初期修士的強橫靈壓!
其身後兩人,亦是築基後期修為,神色倨傲,眼神不善。
“此處礦區,由我真炎門接管了。爾等速速離去,不得有誤!”那結晶修士目光掃過驚愕的青雲盟眾人,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彷彿在驅趕一群礙事的螻蟻。
真炎門!石堅心中劇震。這是正陽府封君,乃是距離青雲盟最近的一個慶雲州豪強勢力,乃是有著具靈期修士坐鎮的強大宗門,以火係功法聞名,在整個慶雲州都算得上二流頂尖勢力,絕非青田縣林家那樣的破落戶可比。
更重要的是,正陽府與衛淵郡相隔甚遠,中間還隔著其他幾縣,這真炎門的人,怎麼會突然跑到這裏來?還如此蠻橫地要接管礦區?
石強迫使自己鎮定下來,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這位真炎門的前輩,怕是有所誤會。此地乃我青雲盟裕園縣轄境,新發現之靈明石礦,已與我鄰縣青田林家勘定界約,歸屬明確。我青雲盟在此設立據點,合理合法。前輩若是路過,我等自當以禮相待;若是為此礦而來,還請依照規矩,與我青雲盟高層交涉,如此行事,恐傷兩家和氣。”
“規矩?”那結晶修士聞言,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你們威逼林家強行簽訂劃界條約就是規矩嗎?”他眼中寒光一閃,周身赤紅靈力鼓盪,灼熱的氣浪逼得周圍青雲盟修士連連後退。
“前輩!此乃我青雲盟領地,有官府文書為憑!你如此強佔,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左更侯府於何地?”石堅又驚又怒,據理力爭。
“聒噪!”結晶修士似乎失去了耐心,冷哼一聲,不見他如何動作,隻是袖袍微微一拂,一股熾熱剛猛的無形勁氣便隔空轟向石堅!
石堅雖早有防備,但結晶期與築基期的差距實在太大。他隻來得及將土係護身靈光催發到極致,同時祭出一麵厚重的石盾法器擋在身前。
“轟!”
勁氣與石盾相撞,發出一聲悶響。石盾表麵瞬間佈滿裂痕,哀鳴一聲倒飛而回,重重砸在石堅胸口。石堅如遭重鎚,噴出一口鮮血,身形倒飛出去數丈,撞塌了半邊剛壘起的石牆,才重重落地,麵如金紙,氣息萎靡,顯然已受了不輕的內傷。
“石前輩!”
“你們敢動手!”
其餘青雲盟修士見狀,又驚又怒,紛紛亮出兵刃法器,但麵對那結晶修士冰冷掃視的目光和磅礴的靈壓,大多數人隻覺得手足發軟,靈力運轉不暢,竟難以提起反抗的勇氣。這就是境界壓製的恐怖。
“螳臂當車。”結晶修士身後一名築基後期弟子不屑地嗤笑一聲,上前一步,指著驚怒交加的青雲盟眾人,“真炎門辦事,閑雜人等避退!再有不識相的,休怪我等手下無情!這礦,從今日起,姓‘炎’了!爾等若不服,大可叫你們那什麼陸家,去正陽府找我真炎門理論!滾!”
形勢比人強。石堅受傷,對方實力碾壓,且擺明瞭不講道理。繼續硬抗,除了徒增傷亡,毫無意義。負責護衛的小隊長也是個有決斷的,他咬牙扶起石堅,恨恨地瞪了那三名真炎門修士一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們走!此事沒完!”
青雲盟一行人,攙扶著傷員,收拾了部分重要物品,在那真炎門弟子嘲弄的目光中,狼狽地撤出了他們剛剛建立不久的據點。來時雄心萬丈,去時滿心屈辱與憤怒。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層層上報,最終擺在了族長陸雲昭的案頭。
看著由裕園縣緊急送來的的戰報,以及受傷的石堅等人蒼白憤懣的麵容描述,陸雲昭素來溫潤平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混合著震驚、疑慮與壓抑怒火的凝重神色。
他放下玉簡,在書房中緩緩踱步。窗外,萬壽城華燈初上,一片祥和繁榮,與邊境啞子穀的屈辱和危機,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真炎門……正陽府……”陸雲昭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眉頭緊鎖,“相距遙遠,往日無讎,近日無怨。為何會突然對我青雲盟一處新發現的邊境礦藏下手?而且手段如此蠻橫,直接派出結晶長老,毫不顧忌我青雲盟顏麵,甚至不惜動手傷人……”
“是單純的眼紅這處礦藏?還是有更深層的原因?是受人指使,試探我陸家底線?還是說……西境這看似平靜的水麵之下,某些我們未曾察覺的暗流,已經開始湧動,而這次事件,隻是第一個不祥的徵召?”
“傳令!”陸雲昭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但其中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冽,“立即調集‘劍氣沖霄堂’精銳,由結晶期長老帶隊,星夜馳援裕園縣邊境,但暫不進入啞子穀,於外圍隱蔽待命,監視真炎門動向,保護我方人員安全,避免再次衝突升級。以我青雲盟盟主名義,起草正式文書,質詢真炎門此番無故強佔我盟產業、打傷我盟修士之行為,要求其立即退出礦區,賠償損失,交出兇手,並給出合理解釋!文書同時抄送衛淵郡守府、慶雲州牧府!”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此事,暫時壓住,僅限於核心長老知曉。對外,隻宣稱邊境發生小規模摩擦,正在處理。我倒要看看,這真炎門,究竟意欲何為,又是誰,給了他們這麼大的膽子!”
青雲盟的實力今非昔比。
僅僅是兩日時間,一支有結晶後期修士陸雲溪帶隊,兩位青雲盟結晶初期修士副領隊,帶著100多青雲盟修士和陸雲昭的關切,就趕到了事發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