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馬車在嚴家宅子大門口猛地停下,揚起一片塵土。
嚴大富圓墩墩的臉上沒了半點平時的閑適,額頭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
他把腦袋探出車窗,沖守門的小廝喊:“來人!把大門開啟,快點!”
門房裏的小廝們聽見自家少爺的喊聲,一窩蜂地衝出來,手忙腳亂地推開厚重的大門,門軸“吱呀吱呀”地響著。
等大門剛能容一輛馬車通過,嚴大富已經駕著車竄了進去,一路狂奔到了父親的院子外麵。
紅色馬車在主院門口還沒停穩,車門就被從裏麵一把推開。
嚴大富圓滾滾的身子從車上跳下來,腳下一軟,“撲通”一聲整個人撲在地上,手掌和膝蓋蹭了一片泥。
他沒哼一聲,爬起來就往裏沖。
院內的下人們聽見動靜跑出來,隻來得及看見自家少爺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後麵。
身後馬車上,嚴母藉著侍衛的攙扶下了車,臉色白得像院牆根下還沒化盡的積雪。
她抿著嘴唇,攥緊了手裏的帕子,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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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嚴大富踩著石板路直奔正房,圓臉上的肉綳得緊緊的,嘴裏急急忙忙喊著:“爹!爹!”
他衝進臥室,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麵而來,嗆得人嗓子發緊。
床上的嚴德昌雙眼緊閉,原本寬厚的胸膛塌著,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整個人瘦了一圈。
嚴大富呆了一瞬。
而後,他快步走到床邊,手忙腳亂地從儲物袋裏掏出玉盒。
床邊守著的嚴管家聽見動靜抬起頭,見少爺回來了,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張嘴想說什麼,又像是怕驚擾了床上的老爺,硬是把話嚥了回去。
角落裏,鬚髮花白的大夫正低頭收拾藥箱。
這位是蘇州回春堂最有名氣的包大夫,包扶生。
他見嚴大富風風火火地衝進來,先是嘆了口氣,又輕輕搖了搖頭。
嚴大富沒看他。
他扣開玉盒的搭扣,此刻的手指穩得不像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丹藥被他小心地捏在指間,送進父親嘴裏。
晚了一步進來的嚴母,剛好看見這一幕,連忙走到床邊。
旁邊的嚴管家剛從少爺“憑空變出東西”的震驚裡回過神來,就看見少爺要往老爺嘴裏塞什麼。
他臉色大變,伸手去攔,沒攔住,急得聲音都劈了:“少爺!老爺的身子現在不能隨便用藥!”
說著他竟伸手去扒嚴德昌的嘴,想把那丹藥摳出來。
可玉肌生骨丹入口即化,怎麼可能讓他有機會摳出來?
丹藥一進嚴德昌的嘴裏就化作一股清涼的葯氣,徑直往四肢百骸和五臟六腑裡鑽,極快地修復著受傷的內臟和其他各處傷勢。
角落裏收拾東西的包大夫聽見管家的話,快步走了過來。
厲聲道:“胡鬧!你父親如今命懸一線,老夫以銀針封穴、人蔘吊命,才勉強拖了幾日。你這一顆不明不白的葯下去,是要推你父親上路!”
嚴大富像是沒聽見這些話。
他死死盯著父親的臉,眼睛都不敢眨。
他看見父親原本白得像紙的臉色,正在一絲一絲地回暖,像是有看不見的手在往裏麵一點點加顏色。
嚴母強忍心中的慌亂,替兒子解釋道:“包大夫有所不知,方纔我兒子給我丈夫喂下的是能起死回生的仙丹,來之不易。”
包大夫聽了更覺這一家人糊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世上哪有能起死回生的丹藥?老夫行醫幾十載,見過的奇葯不計其數!若幾粒丸子就能把垂危之人救回來,那還要我們這些懸壺濟世的醫者做什麼?”
話音未落,床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的聲音。
包大夫的嘴還張著,話卻斷了。
他猛地轉頭,看見嚴德昌的胸腔起伏了兩下。
包大夫一把推開嚴大富,手指搭上嚴德昌的手腕。
手指觸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臉色就變了。
包大夫搭著脈,臉上的神情從震驚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不可思議。
他嘴裏喃喃,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這……這怎麼可能……內裡的傷勢竟在癒合……脈象也越來越有力了……”
他鬆開手,又搭上去,再鬆開,再搭上去。
每一次,都確認著同一個事實。
這世上,真有能起死回生的丹藥?!
嚴大富聽見這話,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走了。
他順著床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床沿,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他抬起袖子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再管那止不住的眼淚。
嚴大富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哭腔,對嚴母說:“娘,我爹沒事了……我爹不會死了!”
嚴母也是喜極而泣,方纔那沒比嚴德昌好到哪去的臉色漸漸好轉起來。
她雙手合十,聲音發顫:“謝天謝地……謝謝[天上人間],謝謝瑞寧郡主……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包大夫張了張嘴,有心問問這丹藥的來源,可看見母子二人的神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還是等人好起來再問吧。
沒多會兒,躺在床上的嚴德昌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幕,是泣不成聲的兒子,和淚如雨下的妻子。
嚴德昌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剛蘇醒的沙啞和虛弱:“大富……讓你娘別哭了……我沒事,別哭壞了身子……”
嚴大富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扭頭沖嚴母喊:“娘!娘你快來!我爹醒了!”
他撐著胖胖的身子,手忙腳亂地往旁邊挪,給母親騰出床邊的位置。
還嫌愣在床頭的包大夫礙事,被他一把推了個趔趄。
包大夫被推得往旁邊歪了兩步,站穩後也沒生氣,隻是盯著床上那張漸漸恢復血色的臉,眼底滿是不可思議。
嚴管家親眼見得老爺吃的丹藥真的有效,也是喜出望外,趕緊招呼包大夫去了旁邊的房間休息。
即便是有了包大夫的診治,他也不敢將人放走。
誰敢保證不會出現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