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母在床邊坐下，雙手握住丈夫的手，握得緊緊的，像是怕他再睡過去。
她張嘴想說什麼，眼淚先掉了下來，話也是碎的。
“醒了……終於醒了……”
嚴德昌躺在床上，思緒慢慢回籠。
他想起了昏迷前的事。
馬車翻倒，內臟劇痛，口吐鮮血不止......
他知道，自己這回怕是熬不過去了......
他握了握妻子的手，手勁兒竟比昏迷前還足了些。
他卻沒察覺，隻覺得胸口那口氣終於順了，能把話說明白了。
心裏想著，這大概就是老話說的迴光返照吧。
得趁著這口氣，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聲音盡量平穩：“別哭，我這不是還跟你們好好說話嗎？”
他又轉頭看向嚴大富，目光裏帶著幾分鄭重。
“大富，家裏的賬本、地契、田契，各個地方的產業，你都知道在哪兒。現在爹就把這些東西都交給你。”
嚴大富還在抽噎，聽見“賬本地契”，下意識抹了把淚。
（嚴大富：曉得曉得，早就曉得！）
嚴德昌繼續說：“你從小就機靈聰明，可性子不夠沉穩。日後要多跟著家裏的管家和賬房好好學習，知道嗎？”
“他們都是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心腹，也是看著你長大的老人，不會害你的。遇見事情多聽聽他們的意見。”
他嘆了口氣，話裡有些悵然：“我原本還想多教你幾年，現在看來是沒這個機會了。不過沒關係，你孃家裏世代經商，日後她會幫你盯著。”
說到這兒，他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直直盯著嚴大富的眼睛。
“你給我記住，日後無論發生何事，都要孝順你娘！你要是敢惹她生氣，讓她受半點委屈，我就是從地底下往外爬爬，也會爬回來教訓你！聽到沒！”
嚴大富趕緊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
嚴德昌滿意地收回目光，又轉向妻子，語氣柔和下來：“等我走後，就把咱家的生意都遷去京城。遷不走的賣了就是。有了大哥在京城照拂你們，我也能放心些。”
他聲音低了幾分，帶著點勸說：“家裏的銀子夠你們娘倆花幾十輩子了，別捨不得用。你們好好吃飯，好好過日子，我在下麵才能安心。”
（嚴大富：遷遷遷，正好我想在京城長住！）
嚴母連連搖頭，甩落的淚珠砸在嚴德昌手上，燙得他心裏發疼。
嚴德昌看著妻子的眼神，滿是不捨，卻還是努力扯出笑來。
“日後……日後要是再遇上能託付終身的人，也不必非為我守著。有人在你和大富身邊照顧著，我也能安心些。”
“若是......若是什麼時候想起我，就給我燒些紙錢，跟我說說你們過得怎麼樣......也不枉咱們夫妻一場。”
嚴母聽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張了張嘴，想說“你不會死的”，可話到嘴邊，又被丈夫那句“也不枉咱們夫妻一場”堵了回去。
她捨不得打斷他。
這些話，是他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才掏出來的。
嚴大富聽見父親讓娘改嫁，哭得滿臉淚花，彷彿真的看見了父親百年之後歸去的場景。
“嗚嗚嗚，爹，你放心！我一定每年都給你燒多多的紙錢！讓你在下麵也當一個家纏萬貫的大老爺！嗚嗚嗚！”
他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地看著父親：“就是……爹，你可能死不了了。”
嚴德昌一愣。
嚴大富的胖臉揪成了一團：“我把昨天新買的仙丹給你吃了。就那一顆！我都不知道是啥味……”
說著，他臉上竟真的浮起一絲惋惜。
但很快他又打起精神，挺了挺圓滾滾的肚子。
“不過爹你放心！就算你死不了了，我還是願意接手家裏的生意的！”
“咱家江南的生意就先不賣了，留著給我練手，反正你也能幫我盯著！”
“不過，京城的生意該發展還是得發展，以後我還打算在京城長住呢！”
“京城裏【天上人間】的好東西太多了，我放不下……”
嚴德昌被兒子這一通碎碎念說得一愣一愣的，直接把疑惑的目光轉向身邊的妻子。
嚴母便抹著眼淚，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丈夫說了一遍。
拍賣會、玉肌生骨丹、機械馬車、連夜趕路、喂葯......
嚴德昌聽完，仔細感受了一下身上的感覺。
好像……確實挺舒服。
他還是不敢相信，試探著問：“那我現在……是沒事了？”
不等嚴母回答，嚴大富搶著說：“爹你說了這麼半天話還麵色紅潤，肯定沒事了！不過......”
他眼珠一轉，湊近了些，語氣裡還帶著幾分渴望：“我還是希望你能把家裏的生意現在就交給我，畢竟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嘛！”
“再說了，你現在給我跟以後給我都一樣！”
“反正你就一個兒子，家產總要給我的，早一天晚一天也沒什麼差別。”
他又拍著胸脯保證：“當然了，我也會履行我的諾言！等哪天爹你不行了，我一定每年都給你燒幾大船紙錢，讓你在下麵過得舒舒坦坦的！”
嚴德昌聽完，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
先是茫然，再是恍然，最後變成了一言難盡——我怎麼生了這麼個兒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了握，有力氣。
再深吸了一口氣，胸口不疼了。
又吸了口氣確認了一遍——嗯，死不了。
然後他在床四周掃了一圈。
嚴大富湊過來，殷勤地問：“爹，你找啥？”
嚴德昌咬著牙，一字一頓：“棍子。”
嚴母見父子倆鬥嘴，哭笑不得地打圓場：“好了好了，別跟兒子鬧了！”
隨後她又板起臉，對嚴大富說：“你爹身子剛好，不許氣你爹！”
嚴大富極其識時務地把嘴閉上了，縮了縮脖子，身子也往後挪了挪。
嚴德昌看著兒子那副又精又慫的模樣，想罵兩句，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劫後餘生的感覺真是......
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