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康垂下眼睛,手指在娘親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娘,”他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怕吵醒她,“我來看你了。”
屋裏隻有香爐裡細煙裊裊。
“還有幾天就過年了,”他慢慢說,“今年家裏人都在妹妹府裡過。爺爺奶奶為了陪我,舍了臉麵一直住在那邊,外頭有人說閑話,他們也不理。妹妹是很好的人,就算……就算之前那些事,她還是讓我住進去了,給我安排的院子,被褥吃穿,跟其他哥哥都是一樣的。”
想到妹妹,沈安康彎了彎嘴角。
“要是娘......”
話沒說完,又嚥了回去。
他垂下眼,改了話題:“娘親,我現在身子好多了。張老太醫說隻要仔細養著,不會再動不動就暈了。姑姑常給我做蓮子羹,是小時候那個味道。爺爺奶奶天天陪著我,爹也比從前話多了,還問我功課。我知道他是覺得虧欠我,想多疼我一些。可是娘親,我哪有臉讓爹補償呢……”
他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纔是爹的負累。”
他苦笑著,搖搖頭。
“不說這個了。”
他重新抬起頭,望著娘親安靜的睡顏,聲音又放輕了些。
“娘親不用擔心我。妹妹說了,就算這病治不好,隻要好好養著,也能多活幾年。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這是咱倆欠家裏的。總不能叫家裏這麼多年什麼都沒落下,還平白擔了無後的名聲。我希望在我死之前,爹能有其他孩子。”
他說著,又想起什麼,聲音裏帶上一絲極淡的笑意。
“前陣子奶奶說想給爹爹納妾,我聽著也覺得挺好的。若是來了個好的,能給爹爹生個一兒半女,我也放心些。可是爹爹沒應,說你還在這兒,不好越過你娶新人。”
他低頭看著娘親沒有表情的臉,輕輕說:
“娘親你看,爹爹心裏是有你的,對麼?”
屋裏安靜了很久。
沈安康就這麼坐著,慢慢說著。
說在郡主府讀書的趣事,說爺爺講課的時候蘇允偷偷打瞌睡。
說蘇爺爺教他們紮馬步,站梅花樁。
說蘇旭,蘇臨那幾個兄弟都很照顧他。
說姑姑給他在“天上人間”買了新衣裳。
說妹妹話很少,可每次他喝完葯,她都會讓白霜送一碟糕點和蜜果過來。
他說姑姑很好,妹妹很好,大家都很好。
他說了一遍又一遍。
像在安撫。
更像在勸誡。
可床上的人始終沒有回應。
沈安康望著娘親安靜的眉眼,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淡下去。
他輕輕把手抽回來,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動作很輕,像娘親從前對他那樣。
院外,沈奕安還站在原處。
風比方纔更冷了些,卷著簷下將融未融的殘雪。
他的目光越過半掩的院門,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沈管家侍立在側,垂著眉眼。
他聽不見屋裏小少爺在說什麼,卻能感受到身邊大少爺周身那層淡淡的、化不開的涼意。
他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這墨瀾苑的戲,不知還要唱多久。
隻盼著小少爺,到時候能少疼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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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奕安和沈安康回郡主府的路上,馬車不緊不慢地走著。
剛拐過街角,就瞧見蘇家老宅門前停了一輛馬車,看著有些眼生。
沈奕安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眸光微動,隨即讓馬夫將車停了下來。
那邊馬車上下來的,正是風塵僕僕的徐父和徐母。
沈奕安下車時,徐父剛扶著徐母站穩,抬頭就看見了他,也是一愣。
“徐伯父,徐伯母。”沈奕安快步上前行禮,臉上帶著幾分意外,“您二位什麼時候回京的?怎麼也沒聽人說一聲?”
按說徐家入京,蘇家肯定會第一個得到訊息。
他這些日子跟蘇家人同吃同住,可半點風聲都沒聽著。
徐父爽朗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征塵:“車隊還在後頭慢慢走呢,我這心裏急啊,離京城越近越坐不住,乾脆快馬先進來了。你伯母不放心我一個人,非要跟著一道兒。”
他說著,扭頭看了徐母一眼,眼裏帶著笑意。
徐母也笑著接話:“上午剛進京,你伯父就去宮裏述職了,我在府裡等著,心也定不下來。他回來換身衣裳,我們倆一合計,乾脆直接過來看看卉兒。反正早晚得來打招呼,也省得下人再跑一趟。”
沈奕安聽罷,點點頭:“原來如此。”
他頓了頓,又笑著說,“伯父伯母有所不知,如今大夥兒都搬到小璃兒的郡主府上住去了,老宅這邊隻剩管家看家。要不我帶您二位過去吧?”
“哦?”徐父眉梢一挑,和徐母對視一眼,眼裏都是意外。
徐母忙說:“那麻煩你了,奕安。”
“伯母言重了。”沈奕安微微欠身,“說來也不怕您笑話,小侄如今也在璃兒那兒蹭住呢。不過是順路帶個路的事,哪兒談得上麻煩。”
徐父徐母聽了這話,越發一頭霧水。
蘇家人跟著住到郡主府,他們倒還能理解。
那小丫頭是蘇家的心肝肉,要是非要住自己府上,蘇家二老和蘇鬱兩口子不放心跟著去,也說得過去。
可連女兒女婿也跟過去了?
更別說沈奕安也在那兒“蹭住”……
這到底是咋回事?
沈奕安看出二人的疑惑,卻也沒多解釋,隻笑著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伯父伯母上車吧,讓馬夫跟著我的馬車走就行。”
徐家的馬車跟著沈奕安的馬車,一路到了郡主府門前。
車剛停穩,徐母就忍不住掀開車窗簾往外瞧。隻一眼,她就愣住了。
深冬時節,本該萬物凋零,可眼前那道綿延的花牆卻開得正艷,紅紅紫紫,層層疊疊,在寒風中搖曳生姿。
花香順著車窗的縫隙飄進來,沁人心脾,竟讓人恍惚覺得是春日。
“這……這花……”徐母喃喃著,一時找不著詞。
徐父也湊過來往外看,眼睛都瞪圓了。
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那扇潔白的大門竟自動向兩邊緩緩開啟,無聲無息,像是知道有客人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