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管家剛踏出墨瀾苑的院門,迎麵就撞上來稟報的小廝,說是老爺和小少爺回來了。
他腳下連忙加快了步子。
剛繞過垂花門,就看見前頭青石甬道上,沈奕安牽著沈安康正往這邊來。
沈管家快走幾步上前,穩穩行了個禮:“大少爺,小少爺,回來了!”
沈府上下如今都改口稱“老爺”,隻有沈管家一個人,還守著舊時的稱呼,叫他大少爺。
沈奕安點點頭,垂眼看了身邊的兒子一下,聲音放輕了些:“康兒想回來看看他娘。”
沈安康沒說話,隻是抬起臉,衝著沈管家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淡,像在臉上掠過,還沒來得及落穩。
沈管家沒多問,側身引路,嘴裏接話順得很:“好,墨瀾苑那邊日日都收拾著,炭火也足,屋裏暖和。夫人這幾日氣色也養得不錯,飯量比上月又添了小半碗。”
沈奕安牽著沈安康邊走邊聽,沒接這茬,隻是問:“府裡都好?”
“都好,”沈管家落後半步跟著,話裏帶著點鬆快的笑意,“就是那些遠房親戚,年前跟約好了似的,一撥一撥遞帖子來,都說想拜見老爺子和老夫人。老奴沒敢驚動主子,都給推了。難得今年他們能鬆快鬆快,就別讓這些瑣碎事兒費神了。”
“嗯,你看著辦就行。”沈奕安腳步不停,“下人的年禮和紅封都備下了?”
“備下了,照著往年的例走的,一樣沒敢漏。都歸置妥了,隻等年三十一道發下去。”
“今年年夜飯我們就不回府裡吃了。”沈奕安說,“回頭你跟大廚房說一聲,給下人們多加兩道菜,酒水也預備足些。年假多放兩日,讓他們也熱鬧熱鬧。”
沈管家忙應:“是,老奴記下了。這就安排下去。”
他頓了頓,又笑著添了句:“那老奴先替大夥兒謝過大少爺了。”
沈奕安偏頭看了他一眼,露出溫潤的笑:“這一年辛苦你了。回頭自己去賬房支五十兩,算我給你的紅封。”
沈管家愣了一瞬,隨即臉上笑紋更深了些,也沒推辭,躬身道:“那老奴就厚著臉皮,多謝大少爺了。”
說話間,墨瀾苑的院門已在眼前。
青瓦白牆,院門半掩,簷下掛著兩隻素色的舊燈籠。
三人,慢慢走進院子。
這是沈安康從小走到大的地方。
小時候他身子不好,沈如夢不放心他在自己院裏養著,便日日把他接到墨瀾苑,親自守著煎藥、餵食、守夜。
那些年夜裏醒來,總看見她披著外衣坐在床邊,手裏還攥著乾爽的帕子。
那時候他不懂那眼神裡的東西是什麼,隻記得娘親的手總是涼的。
可此刻站在這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門前,沈安康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底輕輕絆了一下。
沈奕安也停下來,低頭看他。
“還要進去嗎?”他問,語氣很平,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隻是等著。
沈安康的喉結動了動。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好一會兒,才開口:“進去吧。”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他鬆開父親的手,獨自往院裏走。
小小的背影被加厚的披風裹著,藏青色的衣擺在寒風裏輕輕晃動。
沈奕安沒有跟上去。
他站在門外,目光落在那扇逐漸被推開的門上,麵上沒有表情,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沈管家也沒有動,隻安靜地立在他身後,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屋裏燃著安神香,淡淡藥味混著暖意撲麵而來,把院中那股子冷冽一下子隔在了門外。
沈安康走到內室,站在門檻邊,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床上。
他往裏走了幾步,看向床上的人。
娘親安靜地躺著,蓋著那床綉蘭草的軟被,臉頰比從前圓潤了些,唇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像他小時候無數次推門進來時那樣,安安靜靜地睡著。
可那時候,他一出聲,她就會睜開眼。
沈安康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
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
片刻後,他才抬起腳,一步一步挨近了床沿。
屋裏的侍女無聲地行了個禮,退了出去,把門輕輕掩上。
沈安康在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慢慢覆上娘親的手背。
那隻手是暖的,軟的,可不會再回握他了。
他看著娘親的臉。
娘親以前總是妝容精緻,髮髻一絲不亂。
對著他的時候,笑是笑的,卻總讓他覺得那笑容後麵還藏著別的什麼。
她摸他的頭,說“康兒要好好長大,娘以後還要靠你”,聲音軟,手卻是涼的。
他那時候小,不明白那話是什麼意思,隻覺得娘親抱他的時候,不像姑姑那樣,把他整個兒攏在懷裏,暖烘烘的。
後來他就慢慢懂了。
爺爺的朋友總說他早慧,說得多了,沈安康有時候會想,這到底是老天賞的,還是罰的。
要是他笨一點,是不是就看不明白那些眼神、那些話、那些藏在溫柔底下的東西?
那他會不會活得更輕鬆些?
他又想起那些日子。
娘親的事被揭穿後,她就變得瘋瘋癲癲。
嘴裏時常會罵姑姑和妹妹,還一直唸叨“她們憑什麼不救康兒!她們必須救你!我為沈家綿延子嗣,勞心勞力,這是他們欠我的!”。
他站在邊上看見時,害怕極了。
他不是怕自己的病沒得治。
他是怕娘親這樣鬧下去,會把姑姑推遠,會把這個家鬧散了。
在妹妹府上的這些日子,沈安康有時候睡不著,會想這些事。
他想,娘親做了那麼多錯事,爹可以怨她,姑姑可以怨她,妹妹可以怨她,爺爺奶奶也可以怨她。
隻有他不能。
娘親十月懷胎熬著萬般辛苦,生產時闖過鬼門關才將他帶到這世上,這是真的。
這麼多年因他身子孱弱,她含辛茹苦、日夜操勞,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照料他的身體上,這也是真的。
即便後來她失了心智,偏執地逼迫姑姑和妹妹,究其根本,大半緣由也還是為了能治好他的病。
不管娘親當初生下他是為了什麼,不管她護著他、養著他是不是另有所圖。
那些年夜裏她披著外衣守在床邊,一勺一勺給他喂葯,從沒離開過。
那都是真的。
所以他沒資格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