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鶴記錄下的,是在一個簡易但乾淨溫暖的房中,徐靖安與周君如的對話片段:
周君如在關東多年,看著比京城的老夫人們硬朗多了,可麵板卻也更粗糙了些。
她正小心地替他背後的傷口換藥,那猙獰的疤痕讓她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聲音帶著濃濃的心疼與後怕。
“……總算長合了。你這老骨頭,下次可不許再這麼莽撞!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讓我……讓我和卉兒可怎麼活?”
說著,她聲音便有些哽咽。
徐靖安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
他趴在枕上,爽朗一笑,卻牽動了傷口,齜了齜牙。
“嘿,沒事了沒事了,夫人莫哭。我老徐命硬著呢!那小子才十八,還沒娶媳婦,即便是我這條老命換他的,也值了!”
“再說,這不因禍得福嘛,把軍中和家裏那起子蛀蟲都揪出來了,以後關東這邊,能清凈不少。”
他嘆了口氣,突然想到徐家獨自在京的女兒。
“就是耽誤了回京,卉兒不定怎麼著急呢。信裡又不敢細說,怕她擔心。”
周君如抹了抹眼角,仔細為他包紮好。
柔聲道:“卉兒是懂事的孩子,但肯定也惦記著。好在如今你大好,咱們也快馬加鞭趕路了,年前定能到京。隻是這傷到底傷了元氣,路上還得仔細將養。”
說著,她臉上又露出笑容。
“倒是想想能見到卉兒,還有蘇家那剛找回來的小寶貝,心裏就高興。蘇老哥和老嫂嫂,這算是苦盡甘來了。咱們卉兒在蘇家,我也是再放心不過的。”
徐靖安也笑:“可不是!老蘇這傢夥,總算有孫女了,也不枉他在蘇家老祖宗麵前唸了那麼多經!等見了小璃兒,咱們這份見麵禮可不能薄了……哎喲,夫人輕點……”
“剛說完就逞能!”周君如嗔怪道,手下動作卻更輕柔了,“禮物我早備好了,都是關東帶來的稀罕皮子和老參,給親家補身子,給小璃兒做衣裳,還有幾大箱青金石,給小璃兒玩。就是這路上耽擱,害得卉兒擔心,我這心裏……”
“快了快了,最多再有七八日,準到!讓咱閨女再等等,等爹孃給她帶好吃的關東香梨去,卉兒最喜歡吃了!”
對話在此漸漸模糊,紙鶴的靈力也耗盡了。
蘇硯璃收回思緒,眼中瞭然。
原來如此。
除了養傷,還要徹底清理內部隱患,徐靖安夫婦這幾個月確實不易。
她摸了摸小九的腦袋,聲音平靜無波:“查到了。徐將軍受了重傷,現已無礙,七八日後抵京。”
小九蹭了蹭她的手心:“主人要告訴大伯母嗎?”
蘇硯璃想了想,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直接說,必然涉及如何知曉的問題。
“不急。”她掀被下床,“先用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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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過後,郡主府各人開始有序運轉。
大人們各有各的忙,連孩子們也沒得清閑。
蘇旭、蘇臨、蘇瑾幾個,連同被沈老爺子特意安排過來一起上課的沈安康,都被拘在了璃九殿新設的學堂裡。
年關將近,張學士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所有該學的課業在年前狠狠壓實,好讓孩子們過年那幾天能徹底鬆快鬆快。
為此,在府中靜養的沈老爺子都親自出馬,給幾個小的加開了經史課。
說來也巧,沈安康因身體緣故,之前在沈府的每日學習時間有嚴格限製,重在精而不在多。
蘇家幾個孩子則是文武兼修外加修鍊,時間排得滿滿當當,每一樣都需用力。
這麼一調配,兩邊在文課上的進度竟奇妙地相差無幾。
沈老爺子稍作調整,便能讓幾個孩子同堂聽課,彼此還能互相提問學習,氛圍反倒比沈安康一個人埋頭苦讀強了不少。
隻是苦了蘇允。
原來,蘇瑾跟外公提議說,為了年後小允能儘快進入到學習的狀態,每日跟著哥哥們聽一個時辰的課纔好。
沈老爺子自然能看出來蘇瑾的花花腸子,不過讓蘇允提前聽聽課也好,最近家裏人都忙,這小胖子沒人看著他修鍊,天天惦記著跟妹妹玩去!
這就導致,蘇允每天都要對著厚厚的書本直撓頭,被二哥蘇瑾一個略帶警告的含笑眼神掃過,又趕緊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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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九殿客廳內,蘇鬱是磨蹭到最後才走的。
他陪著自家閨女在暖閣裡又喝了半盞消食的果茶,東拉西扯聊了會兒天。
直到小九把白霜新做的、切得小巧玲瓏的蜜瓜果盤推過來,他又陪著吃了大半盤兒,這才慢吞吞地起身。
“爹爹今天要去忙什麼呀?”
小九蹲坐在蘇硯璃腳邊,仰著毛茸茸的小狗臉問,尾巴尖悠閑地輕擺。
蘇鬱彎腰揉了揉小九的腦袋,笑道:“昨天你們娘親給爹爹下達了‘命令’!讓爹爹去幫你大伯母打聽打聽關東那邊的訊息。爹今兒就準備出去跑跑門路,看能不能問到點準信兒,好讓你們大伯母安心。”
他說著,整理了一下並不淩亂的衣袖,做出一副“為家庭重任奔波”的架勢。
一直安靜坐在一旁,捧著溫熱茶杯的蘇硯璃,這時抬起眼眸,清亮的眸子看向蘇鬱,喚道:“爹爹。”
“嗯?怎麼了閨女?”
蘇鬱立刻停下動作,湊近了些,臉上是十足的耐心和疼愛。
“是不是想爹爹早點回來?還是想要什麼玩意兒?爹給你帶!”
蘇硯璃搖搖頭,聲音平緩:“我有徐爺爺和徐奶奶的訊息。”
“啊?”蘇鬱愣了一下,臉上玩笑的神色收了起來,有些意外,“你……你有他們的訊息?”
他知道女兒本事大,但沒想到這種打聽千裡之外人事的瑣碎訊息,她也能如此迅速地掌握。
沒等蘇鬱從“女兒果然無所不能”的驚嘆與好奇中完全抽離,蘇硯璃接著道:“隻是,爹爹能不能對大伯母說,這訊息……是你尋來的?”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蘇鬱的心湖,卻瞬間漾開一大片暖洋洋、又帶著點酸澀的漣漪。
他幾乎立刻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