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整個京城都沉浸在一種忙碌而喜慶的氛圍裡。
禮部燈火通明是常事，連帶著沈奕安也成了蘇府“早出晚歸”榜單上的頭名。
他往往天不亮就走了，夜深了才帶著一身寒氣回來，連逗弄幾個孩子的時間都少了許多。
蘇家老宅和郡主府上同樣不得閑。
年節下，各府之間的走動、宴請驟然多了起來，更有許多藉著送年禮名義上門的人情往來需要應對。
不過沈家還好，今年沈家一家都在郡主府過年，去沈家走人情的隻能送個禮就打道回府。
回禮的事情也自有宅子上的管家操持，沈老夫人還戲笑說，“今年可是輕鬆不少！”
相比這下，蘇家這頭比往年可忙多了。
不管是想討蘇家人情的，還是討郡主人情的，都得答對。
蘇老夫人、沈老夫人這兩位定海神針，加上沈華歆和徐卉兩位少夫人，白天幾乎都泡在了花廳和正堂裡。
接待訪客、安排回禮、打點府中上下過年的用度，忙得腳不沾地。
原本雷打不動的上午修鍊，這幾日也隻好暫且擱下。
這日午後，難得送走最後一撥客人，有了片刻清閑。
沈華歆扶著沈老夫人，蘇老夫人手裏牽著剛從靈藥田溜達回來的蘇硯璃，身後跟著甩著尾巴的小九。
幾人剛回到暖融融的客廳想歇口氣，就看見徐卉獨自坐在靠窗的軟椅上。
她手裏無意識地絞著一方帕子，眼睛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枝椏，眉頭微蹙，明顯有些神思不屬。
“老大媳婦？”蘇老夫人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熱茶，喚了一聲。
徐卉回過神，忙起身：“娘，沈伯母，你們回來了。”
她扯出個笑，但那笑容裡的勉強，任誰都看得出來。
“坐，自家人跟前，講究那些虛禮做甚。”蘇老夫人擺擺手，目光溫和，“心裏有事？可是累著了？這幾日迎來送往，是耗神。”
沈華歆也關切道：“大嫂臉色是不大好，昨晚沒歇息好麼？要不明日我幫你盯著綉娘那邊吧，你歇歇。”
徐卉嘆了口氣，也不再強撐：“累是有些，但主要是……心裏總不踏實，慌慌的。”
她抬眼看了看幾位長輩，語氣帶了焦急。
“眼看著沒幾天就過年了，連分封在外的王爺們都陸續回京了，可我爹孃那邊……至今沒個準信！年前到底能不能到京，也沒句痛快話。”
沈老夫人聞言，放下茶盞，溫和道：“早前皇上不是下了恩旨，準你父母回京探親麼？關東路遠，冬日行路又艱難，許是耽擱在路上了。他們定是歸心似箭的。”
“就是說呢！”
徐卉眉頭鎖得更緊。
“璃兒剛回家那會兒，皇上就賞了恩典，許我爹孃回京探親過年，可這都幾個月過去了，回京的事兒還沒個信呢！”
“兒媳去信問了幾回，我爹回回都說‘一切順利’、‘勿念’、‘儘快動身’，這‘儘快’是多久？路再遠，這都幾個月了，爬也該爬到了呀！”
“我就怕……就怕他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我爹孃又慣是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定是不肯告訴我！”
說著，徐卉眼圈都有些泛紅。
“我這心裏，跟貓抓似的，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飛去關東看看纔好！”
“胡說。”蘇老夫人聲音不大，卻帶著定人心神的力量，“關東苦寒之地，路途遙遠且不太平，你一個婦道人家，怎可輕易涉險？你爹孃在任上多年，自有分寸。”
沈華歆輕輕握住徐卉有些冰涼的手。
柔聲勸：“大嫂，關心則亂。伯父伯母為官穩重，身邊也有隨從，定會平安的。許是……許是有什麼公務交接，或是想置辦些關東特產年貨帶回來，所以遲了？咱們再耐心等等，說不定過兩日，信使就到了。”
蘇硯璃被小九用腦袋輕輕拱了拱小腿，她邁步走到徐卉身邊的地毯上坐下。
小九立刻挨著她趴下，毛茸茸的大尾巴輕輕掃著徐卉的裙角，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徐卉低頭看著依偎在一起的奶糰子和白犬，心頭微軟，但憂慮未減。
“我也知道該往好處想，可這年關越近，我這心就越懸著……尤其聽說今年冬雨、西陵、桑南三國都要來朝賀，京城內外防務、接待更是繁重，我就更擔心路上不太平......”
她看向蘇老夫人，“娘，您說……會不會是路上出了什麼岔子？”
蘇老夫人沉吟片刻，道：“三國來朝，禮部和京城守備自然會加強沿途官道的肅清與保障，按理說，官道應比平日更安全些。你爹孃是朝廷命官，若有意外，地方官衙早該有急報呈上，不會毫無音訊。”
她頓了頓，“依我看，八成是他們自己有事耽擱了。你且寬心，回頭讓老大派人去兵部或驛傳那邊悄悄打聽打聽，看看有無關東方向官員回京的記檔或訊息。”
這時，坐在徐卉腳邊的蘇硯璃忽然抬起小臉，聲音是一貫的平靜淡然，卻莫名有說服力：“大伯母，乾著急也沒用。”
她又指了指桌上白霜剛端上來的、還冒著熱氣的棗泥山藥糕。
“不如吃點糕點緩緩。”
小九“嗷”地附和一聲，黑亮的眼睛看看徐卉，說：“對呀，白霜剛做的棗泥山藥糕，還熱乎呢，可好吃了！大伯母吃點吧！”
軟乎乎的小娃娃加上小九憨態，讓凝重的氣氛陡然一鬆。
沈老夫人不由得笑了：“囡囡這話雖直，卻在理。孩子，你便是急壞了身子，愁白了頭髮，於千裡之外的事也無濟於事。反而讓家裏長輩和你夫君跟著掛心。眼下府裡過年事忙，多少雙眼睛看著咱們蘇家的女眷如何行事，你若是先亂了陣腳，反倒不妥。”
沈華歆也說：“就是啊，大嫂，你先別急，回頭我讓蘇鬱也問問商路上有沒有訊息。”
徐卉被說得有些赧然，也知道自己過於焦慮了。
她深吸一口氣，點點頭：“確實，是我鑽了牛角尖，沉不住氣了。”
她摸了摸小九暖烘烘、毛茸茸的腦袋，手感極好。
心底的焦躁似乎也被撫平了些。
“我……我再等等訊息，也不亂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