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推窗見雪。
細密的雪花簌簌落著，給郡主府的屋簷、梅林的枝頭都覆了層鬆軟的白。
龍洛塵一早去上了朝，回來時被蘇鬱邀著去梅林賞雪。
二人走到梅林中的小亭子時，肩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沫子。
“這雪下得正好，”龍洛塵笑著解下披風，“宮裏的梅林今年開得遲，還是小璃兒這兒的好，雪壓紅梅，看著就精神。”
蘇鬱早備好了暖爐和熱茶，引他在梅林中的小亭裡坐下。
“皇上，您嘗嘗這茶，是小璃兒師父那兒得來的雪芽，說是冬季限定，清得很。這茶量少沒放店裏賣，隻給咱們自家人喝！”
龍洛塵端起茶盞：“那我得好好嘗嘗！”
兩人便對著滿園雪色，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說朝務，說生意，也說孩子。
語氣熟稔得像尋常人家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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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區那邊，笑聲脆亮。
小九一大早就在雪地裡撒歡，這會兒正攛掇龍弘文：“小文！來堆雪人！我教你，堆得可像啦！”
小九用爪子拍了一小堆實心的雪，然後用鼻子在雪地上滾起來。
邊滾邊用爪子拍，很快就滾出了一個雪球。
還真挺圓的！
龍弘文好些日子都沒來這邊玩了，剛開始還有些拘謹。
可他看小九玩的那麼開心，也放開了，蹲下身就開始攏雪。
青竹和紫蓮在一旁含笑看著，偶爾伸手幫他們整整雪人的造型，或遞個小胡蘿蔔當雪人鼻子。
“青竹姐姐你看！”龍弘文舉著個歪歪扭扭的雪糰子，興奮地問，“好不好看？”
青竹看著龍弘文亮晶晶的眼睛，硬是點了下頭。
“好看。”
紫蓮笑著往他手裏塞了個暖手爐：“二殿下捧著暖暖手，仔細凍著。”
遊樂區的笑聲順著風，似是飄到梅林這邊。
同一時間，身處梅林的龍洛塵笑著跟蘇鬱說：“我這兩個兒子，在宮裏從沒這麼開心。”
蘇鬱給他添了茶：“那以後多讓他們回來住住，孩子嘛，就該高高興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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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九殿客廳裡，卻是一片靜謐。
蘇硯璃照常窩在軟榻上看話本，龍弘軒安靜地坐在她對麵看著太傅給他安排的課業。
他腰背挺得筆直，連翻書的動作都透著股過分規整的勁兒。
不像看課業，倒像在批奏章。
蘇硯璃從書頁間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
“太子表哥。”她忽然開口。
龍弘軒一怔：“妹妹？”
“你……”蘇硯璃頓了頓，語氣平常，“在宮裏，是不是有人告訴你，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龍弘軒手指蜷了蜷，垂下眼：“太傅說，身為太子，言行當為天下表率，不可輕狂，不可失儀……”
“所以連笑，也要先想合不合規矩？”蘇硯璃問。
龍弘軒沉默了。
半晌，他才低聲道：“太傅說……我失儀就是給父皇丟臉。”
蘇硯璃沒再接話。
她放下話本，從儲物戒裡掏出幾本小九之前看過的漫畫，遞過去：“看這個吧。”
龍弘軒接過，眼裏露出幾分新奇。
書頁上的小人兒生動活潑，對話也直白有趣，是他從未見過的。
終究還是個孩子。
龍洛塵隻試著翻了幾頁，就漸漸忘了挺直腰背，忘了“太子儀態”。
整個身子鬆了下來，頭越埋越低。
蘇硯璃重新拿起自己的書，餘光瞥見他終於彎起的嘴角，眼裏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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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龍洛塵小憩起來，蘇硯璃去了他的院子。
“舅舅。”她站在庭院裏，聲音輕輕的。
龍洛塵躺在瀑布疊水前的躺椅放鬆，聞言回頭：“小璃兒？快來坐，找舅舅有事？”
蘇硯璃走進去，卻沒坐，隻站在他身邊。
“弘軒表哥，”她忽然說，“在宮裏不太開心。”
龍洛塵笑容斂了斂：“你也發現了，你舅母就是擔心你表哥，所以讓我帶他們過來歇一歇。”
龍洛塵這次帶兩個孩子出宮就是因為大兒子的狀態不對。
隻是他沒想到小璃兒這麼快就察覺了。
“太子表哥說，怕給您丟臉。”蘇硯璃語氣平靜，“太傅教他，太子的一舉一動，都牽著皇家顏麵。”
龍洛塵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想起大兒子總是微蹙的眉頭，想起他越發寡言的模樣，想起他偶爾望著弟弟玩鬧時，眼裏那點藏不住的羨慕。
原來癥結在這兒。
“我知道了。”龍洛塵聲音沉了沉，抬手揉了揉小璃兒的頭髮，“謝謝璃兒來告訴我。”
蘇硯璃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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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一日，雪停了，龍洛塵帶著兩個孩子回宮。
隔天上朝，他便下旨調換了太子太傅。
新任的太傅是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學問深，性子卻豁達，最不愛用規矩捆人。
龍弘軒回宮後得知此事，有些困惑地去問父皇：“太傅為何換了？”
龍洛塵正在批摺子，頭也沒抬：“前頭那位年老體弱，自請致仕了。新太傅學問好，你好好學便是。”
理由給得敷衍，但龍弘軒沒再追問。
他隻是覺得，之後的日子，好像忽然輕快了些。
晨讀時，新太傅會指著窗外的鳥雀說“殿下看，天地生靈，各有其趣”。
習字時，不再苛求每一筆都符合“館閣體”，反道“字中有氣，形成自己獨特的氣韻為上佳”。
甚至某日他因惦念郡主府裡的妹妹走了神，太傅也隻是捋須笑笑：“思親乃人倫常情，無妨。”
課業沒少卻變得簡單，規矩也沒那麼多“必須”和“不可”了。
甚至他可以騰出更多的時間修鍊小璃兒給的心訣。
龍弘軒仍舊是那個端正的太子，但眉間那縷不自知的鬱氣，卻漸漸散了。
偶爾，他會從書匣底層抽出幾本彩色的漫畫書，悄悄翻上兩頁。
看著裏頭鮮活的人物和故事，嘴角會輕輕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