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屬於蘇風的那間“辦公室”裡,找到了正對著幾份卷宗凝神思索的大哥。
蘇風見他氣喘籲籲地闖進來,挑眉問道:“你這是怎麼了?讓狗攆了?”
蘇鬱沒心思跟他鬥嘴。
徑直將那份田契拍在桌上,指著上麵的地址急切地問:“大哥,咱們蘇家軍的剿匪團,是不是有在這一片活動的?”
蘇風接過田契掃了一眼,點頭:“不錯,南下的主力正在那一帶清剿殘餘。怎麼了?”
蘇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眼睛發亮。
“大哥,我有個想法!你不如去跟皇上請示請示,允許咱們蘇家軍在各地剿匪之後,留下部分精銳人馬,在當地建立常駐的衛所或者據點!”
蘇風眉頭微動,示意他繼續說。
蘇鬱掰著手指頭數。
“這樣一來,可以震懾山匪,防止他們死灰復燃,保一方長治久安。”
“二來,也能就近監督地方官員,若有不法,咱們也能及時知曉。”
“而且,在這些駐點裏,完全可以悄悄成立單獨的部門,這不正方便咱們情報閣的人行事、鋪開訊息網嗎?”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也高了些。
“這第三!!!”
“咱們的‘種田部’不就能順理成章地跟著過去,在駐地附近置辦田地了?!”
蘇鬱放低了聲音,像說悄悄話似的:“外麵的地價可比京城周邊便宜太多了,能省下一大筆銀子!”
“日後糧食產出、運輸,也能依託這些據點建立起自己的運輸線網。”
“大哥,這是一舉數得啊!”
蘇風聽著,原本平靜的神色漸漸變得專註。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他仔細琢磨著弟弟話裡的每一個環節,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僅可行,而且妙極!
既能鞏固剿匪成果、擴充套件軍方影響。
又能為蘇家軍開闢新的財源和情報節點。
甚至能為未來的糧食戰略佈局打下基礎!
兄弟倆當即把頭湊到一起,悶在屋裏商量了半晌,連茶涼了都沒顧上喝。
等回過神來,窗外天色已暗,快到晚飯時分。
蘇風將桌上的圖紙理了理,開口道:“先回去吃飯。明日一早,我進宮稟明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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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內各處設立臣屬的駐點,對任何一位君王而言都是件敏感的事。
稍有不慎,便是分權之患。
可龍洛塵對蘇、沈兩家的信任,卻遠超外人想像。
因此,當蘇風在禦書房提起蘇家軍設駐地一事,龍洛塵隻是略一沉吟,便點頭允了。
他還放手把這樁事全權交給了蘇風與蘇鬱去辦。
蘇風告退前,龍洛塵似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國內各州府的情形,沈奕安也頗為瞭解。你們若遇到難處,或需參謀,不妨問問他。反正你們現在住的近,行事也方便。”
蘇風聞言微怔。
沈奕安是禮部官員,怎會對全國各地的官員瞭如指掌?
他心下疑惑,再想追問,龍洛塵卻隻是含笑不語,擺擺手讓他去了。
他再想問,龍洛塵卻隻笑了笑,未再多言。
蘇風回到府中,先把皇上的意思跟蘇鬱說了,又提起沈奕安這茬。
兄弟倆雖都想不明白其中關竅,但既是自家人,總好說話。
蘇鬱:“反正是一家人,問問我大舅子就清楚了。”
隻是沈奕安一早出門未歸。
蘇鬱心急,不願乾等,拉著蘇風便開始籌劃。
他們必須趕在來年開春前,將各項事宜理順安排妥當,纔不誤農時。
沈奕安也是早出晚歸,直到午後纔回府,午膳都沒趕得上在家裏吃。
還是上白霜那取了盒盒飯,才填飽了肚子。
等沈奕安吃完,蘇鬱便急火火地拉著他和蘇風就進了小玉蘭苑的書房。
“這是……?”沈奕安被按在椅上,還有些茫然。
蘇風便將上午麵聖的事說了一遍。
沈奕安聽完,輕輕笑了:“原來如此。我對各府州官員,確實略知一二。”
蘇鬱忍不住問:“你不是禮部的嗎?不琢磨禮儀典章,怎麼還操心起外地官員來了?”
沈奕安笑意溫雅:“那得問皇上,為何讓我一個禮部的人,日日兼著別處的差事。”
一旁蘇風聽著,眼神微微一動。
看來,皇上暗中交付的重任,並非隻給了蘇家。
掌握各州府官員動向與地方情勢……
這職權聽起來,倒與自家正在經營的情報閣有幾分異曲同工。
他忽然想起,此前家人閑談時,曾猜測過那神秘莫測的“玄影司”首領……
他按下思緒,開口道:“先不說這個。奕安,你既熟悉各地官場,那就幫我們看看。剿匪團若要在這些地方常駐,哪裏更合適?”
蘇風將一份標註了剿匪團活動區域及潛在駐點位置的地圖在書桌上鋪開,
沈奕安斂了笑意,起身走到桌邊,目光沉靜地掃過地圖。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先點在東南一處。
“此處,江陵府。知府周顯為人圓滑但識時務,並非酷吏,也無意與軍方交惡。且此地水路交匯,商賈雲集,訊息靈通。駐軍於此,既可控扼要衝,也便於採買補給、傳遞訊息。”
指尖西移,落在一處山巒標識旁。
“這裏,平州。知州馬文遠性子耿直,甚至有些迂腐,但愛民如子,嫉惡如仇。他治下吏治相對清明,隻是地方貧瘠,山匪曾多年為患。蘇家軍若在此設點,不僅可絕匪患,協助地方,馬文遠非但不會抵觸,反而可能極力歡迎,正好補其武備之短。”
他又指向北方一處。
“北原郡。郡守劉雍……此人能力平庸,但最是謹小慎微,唯上命是從。此地駐軍,隻要明麵上有朝廷旨意或兵部文書,他絕不敢有半分阻撓,且會儘力配合,生怕出錯。適合作為穩妥的基點,向外輻射。”
沈奕安語速平穩,分析條理清晰。
不僅點出官員性情,更關聯到地勢、民生、乃至可能的合作或阻礙。
蘇風和蘇鬱聽得連連點頭,這些資訊遠比他們之前模糊的瞭解要具體、實用得多。
“不過,”
沈奕安話鋒微轉,指尖點在西南某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裏,滇南道。鎮守使龐沖……此人背景複雜,與京中某些勢力牽連頗深,且性情桀驁,掌控欲極強。在此設常駐軍點,恐會橫生枝節,摩擦難免。若非必要,初期暫不宜考慮。”
蘇鬱一邊聽一邊記,忍不住感慨:“大舅哥,你這哪是‘略知一二’……分明是如數家珍啊!”
沈奕安隻是笑笑,未再多言。
三人就此伏案,開始更細緻地商討人員配置、駐地規模、與地方衙門的銜接方式等具體事宜。
書房內,低聲議論與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交錯。
一張地圖,幾盞清茶,窗外日影悄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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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九殿內,蘇硯璃正看著金檀命人從外麵抬進來的牌匾。
匾額由上好的白石製成,光滑溫潤。
“郡主府”三個金色大字蒼勁有力,赫然是龍洛塵的親筆禦書。
蘇硯璃端詳片刻,點點頭:“讓人掛到正門去吧。”
“是,小姐。”金檀應下,指揮著僕役小心將牌匾抬了出去。
待旁人退下,蘇硯璃才轉向金檀,問道:“下個月月初,你要回去麼?”
她問的,自然是回混沌空間的事。
金檀仔細想了想:“應該可以。各處分店已上正軌,商隊歸來還需些時日,京城裏咱們的兩家店讓小十他們盯著就好。”
“那在月初前,把這兩個月的賬理清。”蘇硯璃交代道,“留足鋪中流動的銀錢,其餘全交給小九換成積分。”
“是。”
一旁小九樂得直晃尾巴:“回頭錢~回頭錢~終於見到回頭錢啦!”
它那模樣逗得蘇硯璃眼裏也浮起淡淡笑意。
她伸手揉了揉小九的腦袋。
新宅大門處,下人正搭著梯子,將那方嶄新的匾額,穩穩掛上門楣。
日光斜落,金漆映著暖光,悄然照亮了“郡主府”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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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眨眼就到,是蘇鬱田裏收糧的日子。
頭天晚上,蘇家上下就熱鬧開了。
除了沈奕安次日要上早朝,脫不開身,
其餘人——上至蘇家二老、沈家二老,下到幾個孩子,連小九都興奮地繞著蘇硯璃打轉,硬是把她也拽上了......
都說好了,第二日全去離京城最近的那片地頭,親眼瞧瞧這“高產糧種”的收成。
天剛矇矇亮,一行人就坐著馬車出了城。
到地頭時,寒意不輕,卻見一片開闊的田壟旁,整整齊齊列著數排蘇家軍兵士。
他們個個精神抖擻,鋤頭、籮筐等傢夥什都已備好。
蘇鬱跳下馬車,快步走向領隊的校尉:“其他幾處地頭,人都安排過去了?”
“回二爺,都安排妥了,”校尉抱拳,“每處都派了小隊,也請了有經驗的老農領著,估摸著不會出岔子。”
蘇鬱點點頭,回頭看了眼摩拳擦掌的家人和軍士,也不多話。
他大手一揮:“那咱們也開乾!都仔細些,可別傷了薯塊!”
“是!”
軍士們齊聲應和,隨即有序地散入田間。
收紅薯這活,說簡單也簡單,但要又快又好卻不傷果實,卻需技巧。
隻見軍士們先用鐮刀將上麵保暖的稻草扒開,再小心割去枯萎的藤蔓,露出地麵。
又用特製的寬齒木耙或直接用手,沿著植株根部周圍輕輕扒開泥土。
很快,一個個或紅皮沾著新鮮泥土的紅薯便顯露出來,個頭飽滿,擠擠挨挨地連成一串。
蘇老爺子看得手癢,捲起袖子就下了田。
他接過一把鋤頭,動作雖不如年輕人靈巧,卻穩當得很。
蘇風更是乾脆,直接蹲下身,跟軍士們一道用手扒土。
他手勁大,眼力準,不一會兒腳邊就堆起一小堆。
蘇鬱此刻倒真像個真正的老把式。
他在田埂上來回走動,不時蹲下檢視挖出的紅薯品相。
嘴裏唸叨著:“好,這個頭……真不錯……”
沈老爺子這輩子沒下過地,此刻揹著手在田邊看了半晌,眼中也露出躍躍欲試的光。
蘇風瞧見了,笑著招呼:“沈叔,要不要試試?小心別閃著腰就成。”
“試試就試試!”沈老爺子來了興緻,也學著樣子挽起袖子。
蘇風叫了個士兵過來,手把手教他如何辨認根莖、如何下耙。
沈老爺子動作雖生疏,神情卻無比專註,不一會兒額頭竟見了汗。
地頭這邊,沈華歆和徐卉也沒閑著。
軍士們將裝滿紅薯的籮筐一擔擔挑過來。
她倆就指揮著人過秤、計數,筆下記得飛快。
蘇老夫人和沈老夫人見狀,也主動上前幫忙。
或整理空筐,或將稱好的紅薯搬到一旁臨時搭起的雨棚下堆放整齊。
小九早就撒了歡,帶著蘇旭和蘇允在地裡田埂間跑來竄去。
一會兒幫這個軍士遞籮筐,一會兒又學著樣子用爪子小心地扒拉泥土,挖出紅薯就興奮地“嗷嗚”直叫。
蘇允乾脆讓小九做他們的“總指揮”!
小九居然也像模像樣地蹲坐在一邊,眼睛掃視“戰場”,偶爾還抬抬爪子指指方向,說先挖哪片。
逗得眾人直樂。
蘇臨和蘇瑾沒下地,一直守在娘親身邊,幫著核對筐數、記錄重量。
田裏人手多,挖得快,送過來的紅薯也是一波接一波。
兄弟倆忙得頭也不抬。
蘇允又提著一小筐紅薯跑回地頭時,瞧見沈安康站在沈老夫人身邊,眼巴巴望著田裏熱鬧的景象。
蘇允二話不說,一把拉住沈安康的手腕。
“安康表哥,走!咱們也去挖!”
沈安康被拉得一踉蹌,下意識回頭看了眼祖母。
沈老夫人正含笑望著他,眼裏滿是鼓勵,輕輕點了點頭。
沈安康眼睛一亮,臉上綻開笑容,立刻跟著蘇允跑進了田壟。
沈老夫人看著孫子在田間略顯笨拙卻充滿歡快的身影,
聽著他偶爾傳來的、與蘇允一樣的驚呼笑語,心下又是感慨又是歡喜。
這孩子,身子是眼見著硬朗了,這臉上的笑容,也一日比一日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