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對不住,對不住啊!”
男子跑到近前,喘著粗氣,滿臉歉疚,眼睛卻亮得嚇人,隻盯著魏珠珠。
“昨兒夜裏活計多,收拾到天快亮,今早睡過了頭……還好,還好你還等著俺!”
他說著,就用那隻臟手,小心翼翼地從破舊袖子裏掏出一塊皺巴巴、顏色灰敗的粗布汗巾。
他雙手捧著,獻寶似的遞到魏珠珠麵前。
黝黑的臉上泛起窘迫又真誠的紅暈。
“珠、珠珠……俺、俺最近手頭緊,實在……實在沒攢下銀錢給你買那金貴信物。”
“這、這汗巾是俺上個月新買的,乾淨哩!你先收著,權當……權當是個念想!”
“等、等俺再多乾幾個月,攢夠了錢,一定、一定風風光光去你家求親!”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魏珠珠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看著眼前散發著惡臭的男人,和他手裏那顆屬於她的、此刻卻顯得無比骯髒的東珠,還有那塊令人作嘔的汗巾……
“啊——!!!”
她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向後跳開。
尖利的指甲直指那男子,聲音因極度的驚恐、憤怒和羞辱而變了調:
“滾開!你是哪來的下賤胚子!醃臢潑才!你身上要臭死了!!給我滾!滾遠點!!誰認識你!誰要你的破東西!!”
魏父魏母也終於從巨大的震驚和荒謬中回過神,氣得渾身發抖。
魏父上前一步,擋在女兒身前。
指著那男子怒罵:“哪來的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汙我女兒清譽!胡言亂語,我看你是活膩了!”
魏母更是尖聲附和:“就是!快把這滿嘴噴糞的瘋子打走!”
那中年男子如遭雷擊。
捧著汗巾和東珠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熱情和期盼瞬間碎裂,被巨大的茫然和傷心取代。
他踉蹌著退後一步,
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翻臉不認人的少女,聲音都在發顫:
“你……你怎麼……你跟昨日,完全不一樣了啊!昨日在河邊,你、你明明不是這樣說的!”
他忽然提高了嗓音,帶著被欺騙的悲憤,對著越來越多被動靜吸引過來的路人、商販、守城兵丁一聲聲控訴:
“昨日!就是昨日傍晚!在護城河邊的柳樹下!”
“你找到俺,說你在家中父母苛待,總想拿你去攀附權貴換前程,你心裏苦,不想如了他們的意!”
“你說你看俺本分老實,是個能踏實過日子的,讓俺……讓俺想法子娶你!”
他舉起手中的東珠,那顆珠子在晨光下晃著刺眼的光。
“這珠子!是你親手塞給俺的!說是你的貼身之物,讓俺拿著當憑證!”
“你還說……還說今日一早在城門口等俺,跟俺一起遠走高飛!”
“你、你怎麼能……怎麼能轉眼就翻臉不認人啊?!”
他的話語質樸,甚至有些粗鄙。
但情真意切,細節俱全。
時間、地點、私奔的來由、打算,由不得人不信幾分。
“嘩——!”
圍觀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
指指點點的目光,竊竊私語的議論,如同無數根針紮向魏家三口。
“我的天爺!私奔?跟個倒夜香的?”
“嘖嘖,看不出來啊,瞧著挺體麵一姑娘……”
“人家連信物都拿出來了!東珠啊!這能是假的?”
“怕不是真在家裏受了委屈,想找個老實人跑了吧?結果見了爹孃又反悔了?”
“那也不能這麼罵人家啊,多傷人心……”
魏珠珠氣得眼前發黑,渾身哆嗦,隻會尖叫。
“胡說!他胡說!我沒有!我不認識他!爹!娘!快把他抓起來!送官!送官!!”
魏父魏母也是又驚又怒又慌。
語無倫次地辯解、斥罵,試圖驅趕那男子。
又向圍觀者解釋,場麵混亂不堪。
孔明淑站在一旁,初始的震驚過後,迅速冷靜下來。
看著那男子雖粗鄙卻邏輯清晰的控訴,
看著魏珠珠徹底失態的模樣,
再看看那顆在臟手中格外醒目的東珠……
電光石火間,她全明白了。
好小子!
她心頭那點擔憂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哭笑不得的讚賞,以及一絲對魏家不自量力的冷嘲。
她悄悄拉了拉身邊同樣臉色古怪的魏國公的袖子,低聲道:“老魏,這兒太亂,味兒也沖,咱們先回車上。”
魏國公也反應過來了,點點頭。
趁著無人注意,夫妻倆迅速退回了自家馬車。
孔明淑卻沒急著走,隻將車簾掀開一道縫。
一雙依舊明亮的眼睛興緻勃勃地看向那亂成一團的“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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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宅,小聽鬆苑的書房裏。
蘇瑾臨窗而立,手中把玩著那枚妹妹送給他的玉佩,聽著剛剛閃身入內的薛伍低聲稟報城門口的“盛況”。
“……那魏家姑娘,當場便失態尖叫,辱罵不止。魏家夫婦亦是方寸大亂。圍觀者甚眾,議論紛紛。國公爺與夫人已悄然離去,國公夫人似有察覺,但未加乾涉。”
薛伍言簡意賅,麵無表情地陳述。
蘇瑾輕輕“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意外,也無甚得意,隻有一片淡淡的漠然。
魏宏一家的手段,在他眼裏,實在不夠看。
那點子粗淺算計,跟直接寫在臉上差不多。
原本看在祖母與孔奶奶的交情上,他們若識趣滾蛋,此事也就揭過。
可偏偏,他們竟還敢得寸進尺,不給他們點顏色看,還真以為護國將軍府是吃素的了。
魏珠珠昨日那番“深情告白”,他一個字都不信。
沒有魏宏在背後的默許甚至指點,一個深閨女子,如何能那般“巧合”地出現在新宅附近?
那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又是如何避開國公府眼線的?
既然他們如此急不可待地想將女兒“賣”個好價錢,攀上高枝……
那他蘇瑾,不介意幫他們一把。
——送他們一個“稱心如意”的“佳婿”。
薛伍找的人,很“合適”。
身份低微,樣貌粗鄙,但口齒清楚,演戲投入。
一顆東珠,幾句編排好的“苦情故事”,足以將魏珠珠乃至魏家釘在“嫌貧愛富”“企圖攀附高門不成反惹一身腥”的恥辱柱上。
不止這城門口。
薛伍派出的另一路人,此刻應當已快馬加鞭,趕在魏宏一家之前,將他們家“好女兒”如何在京城與倒夜香夫私定終身、企圖私奔的“風流韻事”,傳回他們老家了。
屆時,等待魏宏的,將是鄉鄰的指指點點,是家族蒙羞的窘迫,是再也抬不起頭的未來。
至於旁的……
那就看他們自家的“造化”了。
蘇瑾將玉玨收回袖中,轉身看向窗外凋零的枝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他自認,已是仁至義盡,足夠“仁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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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一輛低調的青帷馬車,從新宅出發,碾過京城覆著薄霜的官道,平穩駛向皇城方向。
車廂內,暖爐驅散了寒意。
沈奕安身著深紫色朝服,懷裏抱著一個淺灰色的熱水袋,閉目養神。
修長的身形在晃動的光影裡更顯矜貴疏淡。
他對麵,坐著一名全身裹在玄黑勁裝中的男子,氣息沉穩近乎於無。
“主子,”影七的聲音低沉平穩,“昨夜至今晨,關於護國將軍府蘇旭少爺與魏家女落水糾紛的後續,已按您的吩咐,引導坊間議論轉向‘魏氏女心術不正、反汙恩人’,並隱去了蘇家的反應,隻強調老夫人與夫人的深明大義。現下市井間,皆言魏家忘恩負義,蘇家寬厚。”
沈奕安眼睫未動,隻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算是知曉。
影七繼續道:“今晨城門處,蘇家三少爺設的局,如期上演。”
“屬下著人混在圍觀百姓中,適時引導了幾句,坐實了那魏家女‘與下人有私、妄圖攀誣貴人’的名聲。”
“魏國公夫婦到場後很快離去,未加乾預,應是已看透其中關節。”
聽到“蘇瑾設的局”,沈奕安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眸子裏盈滿了明顯的,寵溺的笑意。
妹妹生的幾個孩子,除了小璃兒,沈奕安最喜歡的就是蘇瑾。
小黑心包子,跟他小時候像極了。
小瑾現在年紀雖小,手段倒已有了幾分淩厲與周全,還知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學的夠快啊!
“瑾兒做得不錯。”他聲音似乎還帶著點引以為傲的意思,“隻是,到底年輕,有些地方,痕跡還是明顯了些。”
影七頷首:“是。那倒夜香之人,雖是薛伍尋來的,但其戶籍、日常行蹤,屬下已派人重新梳理掩蓋,確保無人能反向追查到蘇三少爺或薛伍身上。”
“另外,屬下已經排查過了,昨日魏珠珠來蘇家的路上,並沒有被人看見過。這還多虧了魏宏要避人耳目的叮囑。”
沈奕安點點頭,輕輕揉捏了下手裏的熱水袋,這還是小璃兒讓金檀特意給他們備下的。
這些日子,沈奕安上朝總是抱在懷裏,也總能想起那個招人疼的小丫頭。
幫蘇瑾的掃尾的事,是沈奕安吩咐影七去做的。
蘇瑾想護著自家兄長,懲治不知天高地厚之人,這心思他樂見其成,自然要為他抹去所有可能的風險。
“魏宏那邊,”沈奕安語氣依舊平淡,卻透出一股冰泉般的寒意,“瑾兒讓薛伍派人去他老家散播流言,此法可行,但……太慢,也太輕。”
他抬眼,看向影七,眸色深不見底。
“這種人,既敢將主意打到妹妹家裏,一次不成,若覺懲罰不痛不癢,難保不會心存怨懟,日後捲土重來,或在外敗壞蘇家名聲。須得……讓他再無任何心思與能力。”
影七神色一凜,垂首道:“請主子示下。”
“他那個工部主事的遠房堂兄,不是一直想挪個更有油水的位置麼?”
沈奕安語氣淡漠,彷彿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去查,仔細查。魏宏此次進京,打著國公府親戚名號四處活動,送了多少禮,許了多少諾,牽了多少線……一樁樁,一件件,連同他堂兄歷年那些不大不小的‘疏漏’,整理清楚。”
“在流言傳到他們老家之前......”
沈奕安的視線轉向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聲音輕緩卻字字如刀.
“先把這些東西,悄悄送到該送的人手裏。讓他那堂兄,自身難保。至於魏宏……”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他老家不是有許多商鋪田地,家底頗豐麼?讓他回去後‘意外’發現,地契早在半年前,就因他某次酒後‘慷慨’,‘自願’抵給城裏的賭坊了。”
“衙門備案齊全,人證‘確鑿’。再讓賭坊的人,‘適時’上門討要。記住,是‘合法’討要,按‘規矩’辦事。”
影七心中瞭然。
主子這是不僅要徹底毀了魏宏一家在鄉裡的名聲,更要釜底抽薪,讓他們失去賴以生存的田產,陷入無盡的債務糾紛。
有國公府那邊的人情在,魏宏一家不會活不下去,但日後必定赤貧。
如此一來,魏宏自身難保,哪裏還有心力再去想什麼攀附高門、報復蘇家?
怕是日日被債主追逼,為生計焦頭爛額,生不如死。
“是,屬下明白。”影七沉聲應道,“定會辦得乾淨利落,與蘇三少爺的安排‘巧合’銜接,絕不會引人聯想到主子或蘇家。”
沈奕安微微頷首,重新合上眼睛,恢復了一貫的溫和姿態。
彷彿剛才那番決定著一個小官僚及其親戚家族命運的話語,並非出自他口。
“蘇家,尤其是妹妹和那幾個孩子,”
沈奕安閉著眼,聲音低了幾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不能有絲毫潛在的風險。任何伸過來的爪子,既然不知收斂,那便連根斬斷,以儆效尤。”
影七垂首領命,他作為沈奕安的心腹,十分清楚沈華歆在主子心裏的地位。
他更將沈奕安對魏宏一係的追加安排牢牢記下。
車廂內沉默了片刻,隻有暖爐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