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車重新啟動,銀白色的車身沿著光潔的水泥路平穩滑行。
車廂裡,蘇旭抱著胳膊,臉扭向窗外,後腦勺都寫著“我生氣了”。
蘇臨和蘇瑾卻已恢復了尋常模樣,彷彿方纔路邊那場短暫的風波,不過是車輪碾過的一片枯葉。
蘇瑾如往常一般,偶爾與蘇臨低聲交談兩句下午武學課可能精進的招式。
隻是他垂眸時,無人瞧見的指尖,極輕地撚了一下。
那裏,似乎還留著那顆東珠上,“珠”字刻痕的、令人不悅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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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璃九殿的餐廳裡格外熱鬧些。
悄悄從空間出來的青竹和紫蓮隨在白霜身後,幫著佈菜斟茶,在蘇家眾人麵前露了臉。
蘇老夫人見著她們,笑容慈和:“是紫蓮和青竹啊,有些日子沒見了,這幾人可辛苦你們了,一直在那兩個小房間裏忙著。”
沈華歆也溫聲問候:“辛苦了,璃兒多虧你們照應著。”
紫蓮巧笑應答:“老夫人、夫人客氣了,都是我們分內的事,能替小姐分憂,歡喜還來不及呢。”
青竹則微微頷首,言簡意賅:“謝老夫人、夫人掛懷。”
就連埋頭苦吃的蘇允,都從碗裏抬起頭,含糊地喊了聲“紫蓮姐姐、青竹姐姐”。
換來紫蓮一聲帶著笑意的“五少爺慢些吃”。
待眾人用得差不多了,青竹才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地告知:“老夫人,夫人,諸位主子,今夜我們就要隨小姐閉關,特此稟明。”
蘇老爺子聞言,擺擺手:“去吧去吧,囡囡的正事要緊。”
可不能耽誤了孫女兒學本事!
他目光掃過安靜用餐的蘇硯璃,又添了句,“照顧好囡囡。”
“是。”
青竹與紫蓮齊聲應下,姿態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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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新宅靜悄悄。
蘇硯璃早已帶著小九和白霜她們回了混沌空間。
而京城的城門口,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晨霧未散,寒意刺骨。
魏宏一家三口裹著厚厚的棉袍,站在車馬稀疏的城門口,翹首望著北城的方向。
拉行李的馬車停在一旁,車夫揣著手,不住地跺腳取暖。
“珠珠,”
魏母第無數次扯了扯女兒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滿是猶疑。
“蘇三少爺……當真說了會來?這都什麼時辰了……”
魏父也皺著眉,目光在空蕩的路上掃了又掃。
他的鼻子裏哼出一股白氣:“你莫不是聽岔了?或是……人家隨口一句客套,你便當了真?”
魏珠珠心裏本就焦躁,被父母反覆盤問,那股被壓了一早上的不耐終於沖了上來。
她猛地一甩袖子。
姣好的麵容因氣惱而微微扭曲,聲音也失了昨日的柔婉。
語氣裏帶著明顯的驕矜與煩躁:“說了會來就是會來!你們一直問問問,有什麼可問的!蘇三少爺那般人物,豈會誆我?”
此刻的她,眉梢眼底儘是誌在必得與隱隱的不耐。
哪還有半分昨日在蘇瑾麵前那羞澀內斂、楚楚可憐的閨閣模樣?
魏父見女兒竟敢如此頂撞,臉色一沉,低聲嗬斥:“放肆!這是你跟為父說話的態度?”
魏珠珠被父親威嚴的目光一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不情不願地低下頭。
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女兒……不敢。”
可心裏那點埋怨卻如同野草瘋長。
爹爹總是這般,半點不顧及她的臉麵!
等她日後成了蘇家的少奶奶,成了真正的人上人……
看誰還敢給她臉色瞧!!
時間一點點過去,官道上依舊不見那輛顯眼的銀白色觀光車,或是任何像蘇家僕從的身影。
等來的,卻是一輛掛著魏國公府徽記的馬車。
馬車停穩,魏國公攜夫人孔明淑沉著臉走了下來。
魏宏三人一見,慌忙上前見禮:“大哥,嫂嫂!”
孔明淑心中不悅至極。
昨日明明說好即刻離京,竟還在城門口磨蹭!
麵上卻隻是淡淡應了:“嗯。”
魏國公深知老妻拉自己過來是為何。
他將魏宏拉到一旁,沉聲問:“怎麼還沒動身?不是說了今日一早便走?”
魏宏眼神閃爍,吭哧癟肚,臉漲得通紅,卻說不出個囫圇理由。
魏珠珠見父親這般窩囊樣,臉上火辣辣的。
覺得在伯母麵前丟了大人。
她心一橫,自己上前一步。
對著孔明淑福了福身,姿態看似恭敬,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硬氣。
“回伯母的話,並非侄女與爹孃故意拖延。實在是……蘇家三少爺昨日親口吩咐,說有要緊東西需交予侄女,讓我們在此稍候。蘇三少爺的囑託,我們不敢不從。”
孔明淑眉頭頓時擰緊:“小瑾?”
魏母見狀,連忙擠上前幫腔。
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與喜色:“正是那位小公子!哎喲,嫂嫂您是不知道,昨日小公子對我們珠珠可上心了!”
“不僅說了好些體貼話,還硬是將珠珠從小貼身戴到大的東珠給要了去做信物,說是……要回贈更珍貴的禮呢!”
“這不,讓我們今日務必在此等候。小少爺的盛情,我們哪能駁了去?”
孔明淑心裏“咯噔”一下。
小瑾?
信物?
這魏珠珠何時竟與蘇瑾那的孩子搭上了?
難道……真被這丫頭纏上了不成?!
這還了得!
她剛想厲聲吩咐隨從,立刻“送”這一家子上路,絕不能再留後患!!
“珠珠!珠珠——!”
一聲沙啞急切、帶著濃重口音的呼喊,突兀地刺破了周遭的氛圍。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臟汙短打、推著輛散發著難以言喻氣味木車的中年男子,正跌跌撞撞地從城門外一條小巷裏奔出來,直衝魏珠珠的方向。
那男子約莫四十上下,麵容黝黑粗糙,頭髮油膩打綹。
身上那股混合了夜香、汗漬和塵土的濃烈氣味,隨著他的奔跑撲麵而來,熏得周圍人下意識掩鼻後退。
他粗糙皸裂的手裏,緊緊攥著一樣東西。
一顆圓潤瑩白的東珠。
在骯髒的手掌映襯下,那顆東珠顯得格外刺眼。